四十六 时芽(2/2)
“蒲公……竟也成了英灵吗?”尹珏低声自语,似问那散入夜风的清辉。
“这不是你是否愿意的问题,你这愚蠢固执的老蜥蜴!我们必须做朋友!”吸血鬼的声音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嘶哑,向那盘踞在历史阴影中的远古龙咆哮。
“倘若这永无止境的长路上,无人能与共鉴时光沙砾中的悲喜,永生不死又有何滋味可尝?”那低语宛如浸透了千年月色。
尹珏此时才猛然察觉,蒲松龄离去时,深邃的目光似乎一直凝望着另一处——在那角落的晦暗里,伫立着另一个身影。
在那人身上,神性的辉光、人性的复杂纹路、以及深渊般不可测的魔性领域,奇诡地交融在一起,最终凝固成这呈现于世的、宛若神祇般完美的人形。
“路上遇一化缘的和尚,我说与他无缘。他却言道,我与你有缘。”
“我心头一快,便倾了一盏酒与他。他却摆手:‘我不饮酒’。”
“我指了指他掌中空碗,笑言:‘那便赠你一轮明月’。”
“他却反手将酒泼向青天,朗声应道:‘如此,我便还你一场风雨’。”语调低沉,带着看透世事的疏离。
“你就是那个中路法王,传颂于一千二百场烽火中的传奇——9527?”一个身影带着风尘的疲惫向他靠近,“寻你,可真似大海捞针。”
“你是?”他抬眸,眼中没有丝毫情感波动,“男人,还是女人?”
“昨日,有痴情少年郎,向他倾慕已久的姑娘,献上了一卷厚重的床单——那是他用二百一十二个昼夜的‘心痕’染就。”
“他将其晒干(这过程堪比锤炼金石),细心折叠好,并庄重命名为《我想和你造个人》,向姑娘起誓:‘那二百一十二次的孤勇搏击,每一击的箭尖都只为她而发,从未偏移方向。’”
“姑娘感动莫名,然后——拨通了警局的号码。”说话者摊了摊手,带着一丝嘲弄的冷意。
“那报警之人,是我。”他目光锐利如剑。
“如此说来,你是位姑娘了。”对方微微扬眉。
“不。”他断然摇头,声音低沉下去,仿佛来自冰川深处,“我是男人。更确切地说……只是半个人类。”最后几个字,带着宿命般的重量,掷地有声。
喜欢这种事,总归是有的,但把腰弯到泥里,那就不值了。
六月二十八日,一个男人闯进了视线。他瞥见我腕上的伤疤,点开了我的头像,引动一场私语。我们从那些凝固的血痕说起,聊至我那幽暗无光的家,学校里格格不入、像只不合群雀鸟的自己,再到那些无人能懂的癖好,独自咀嚼的孤独,和构筑在废墟之上、闪着微芒的精神世界。人性、哲学、诗词歌赋……夜很深,话语在虚无里漂浮。
六月二十九日,他要求我展示我的身体。赤裸的索取像块冰冷的石头,砸进虚弱的河流。
时芽的起点很平常,仅仅是匍匐在王城脚下的那些灰扑扑市镇中的一角。幼时每每抬头,便能望见那高踞山巅、遥遥俯视众生的皇室城堡,金顶在阳光下像熔化的黄金,冰冷、遥远、辉煌。那景象蚀刻入骨,在他稚嫩的胸腔里种下了一颗名为野心的种子,尖锐地生根发芽。
时光催着人长,那颗种子也吸饱了少年的血,疯长出更为炽烈的渴望。剑,成了他攀爬的藤蔓。他耗尽心力磨砺出一身惊人剑术,在仍是少年的时候,便如同孤狼般辞别故土,以见习骑士的身份踏入了翻滚的尘世。
时芽其人,便如暗夜旷野中唯一燃烧的篝火。火焰的光芒与温度,轻易便聚拢了那些同样在寒夜中迷失的人影。他们围绕着他,汲取着那份虚幻的暖意,暂时忘却冻伤的痛楚,脸上堆砌起满足的笑容——只因为寻见了光。
当伙伴们偶然听见时芽那宏大的野心——要亲手攫取整个第二海托世教会的权柄,成为那城堡的主人时,全都僵在了原地。这梦太过庞然,几乎压垮了他们狭窄的视界。彼时彼刻,有朋友的欢颜和劣质的麦酒,对他们而言已是穷尽想象的天堂。
然而风暴骤临。滔天的怨灵巨浪席卷罪之塔下,哀嚎响彻天宇,血肉化作污浊的泥泞。当带着腥味的黎明撕开裂隙,光芒落在罪之塔的废墟之上,时芽的身影,竟奇迹般地以人类之躯重塑于断壁残垣。刹那间,时间凝滞,所有幸存者的目光被钉在原地,屏息凝望。那一刻的光景,庄严、诡异,如同神祇披着凡人的皮囊降临尘世。
圣父,乃是上帝本身,凡俗之眼不可见其真容。而时芽,这获授“神之手”尊号的存在,其本尊也只能栖身于凡人难以想象的幽界深渊之中。
圣子即耶稣,是神向世人显露的面孔,凡眼视之为神明,他背负世罪而自我牺牲,以死亡为饵,最终带来复活与救赎的微光。而经历过那场死亡与转生后,“二转”归来的格里菲斯,正是将自己塑造成了新世界的救世主。至高宗教权威法王厅的教皇,也只能在他的光辉前俯首低眉。
时针倒转回一七八二年的意大利热那亚。十月二十七日,一个注定与弦音相伴的灵魂降生——尼科洛·帕格尼尼。他被后世奉为最伟大的小提琴圣徒,其才情之高,令世人恐惧,传说他与深渊的魔鬼订立了契约,更有甚者,谣传他的母亲献祭了儿子的灵魂予恶魔,才换来这般撼动古往今来的绝世琴技。
十九世纪的欧罗巴群星璀璨,但帕格尼尼的光芒足以令所有星辰黯淡。五岁抚弄曼陀铃,七岁执起小提琴,十一岁便在故土初露锋芒,十五岁独行世间,开启那令全大陆震颤的巡演。
帕格尼尼曾坦言,他的音乐生命要归于父亲的播种。那位同样擅琴的父亲,最早察觉儿子体内沉睡的天赋,将他托付给最好的琴师。然而,这慈父也将自身沉溺赌博、美酒与情欲的暗流一并注入了儿子的血脉。盛名渐炽,年轻的帕格尼尼亦在漩涡中沉沦,变作嗜赌如命、酗酒无度的浪荡情种。流言甚至指控他曾谋杀一女子,剜其肠为琴弦,并将那哀魂永锢于琴身,传说当他登台拉响琴弦,那遗物便会发出女鬼般的凄厉哭嚎。
唯一无可辩驳的是:帕格尼尼的演奏技巧乃前无古人。他亦是首位抛却乐谱束缚,全凭灵魂记忆奏响乐章的独奏者。他那套被称为“恶魔之声”的二十四首小提琴随想曲名扬四海。为了炫示那凌驾凡尘的掌控力,他甚或故意弄断一根琴弦,而丝毫无损演出。他革新了琴技:那跳跃的弓法,左手的拨弦与泛音,皆是他亲手开拓的无尽荒原。
年轻的帕格尼尼面如冠玉,眉目间自有风流。他钟情于黑色的大氅,高竖的衣领衬得他形销骨立。舞台上的他皮肤苍白,手指修长如鬼魅,激情驱动身躯摇曳摇摆,被无数人唤作“橡皮人”。
小提琴本身便被视作恶魔的低语,这成见使得帕格尼尼与魔鬼的交易流言喧嚣尘上。有人咬定他就是魔鬼本身。早在维也纳的一场演出中,便有观众言之凿凿,称目睹恶魔在助他奏响琴弓;还有人发誓见到雷霆从虚空中凝聚,劈落在帕格尼尼的弓尖。
晚年的帕格尼尼饱受病魔摧残。如同宿命轮回的舒伯特,他亦染上梅毒,水银疗法如饮鸩止渴,进一步将他的健康推向深渊。此后肺结核缠身,生命之光迅速黯淡。五十四岁,他决绝告别舞台,只在寂寥的生命终章里,吝啬地传授些琴艺给世人。
一八四零年五月二十七日,法国尼斯的海风带走了最后一丝琴音。濒死之际,他竟拒绝了一名神父为其主持临终圣事。这背弃的代价是,教堂断然拒绝对他圣化,任其尸身污于凡土。遗骸被施以防腐,在欧洲各城开始了它荒诞的巡展,最终安顿于尼斯附近一处私宅。死亡近四年后,教皇格雷戈里十六世终于恩准将这位小提琴暴君的棺椁运回故里。他的最终归宿,在帕尔马拉维莱塔公墓的黄土之下,距他降生之地热那亚约两百公里——一段沉默而遥远的漂泊终点。
巧合的是,时芽的灵魂,又何尝不是签给了第二海托世教会深渊里的那些魑魅魍魉?
唐曼可与林怀乐无声地浮现于时芽身后,他们是第二海托世教会豢养的精锐——时劫者战队。
时芽的声音沉静地穿透两人之间的空气,落在尹珏耳中:
“当世之世,谁还能在你之上操弄中路?职业不过九十余段的泥潭,我已然攀至一百一十段的天阶。你是当真谦逊,还是将那深渊藏得太深?去当那镣铐加身的职业囚徒?或者,”他目光如淬火的冷铁,“归附于我,归附第二海托世教会。你心中的欲念,我皆可为星辰捧来。”
尹珏的声音带着尘世的倦怠与烟火气,却又藏着拒人千里的刺:“九州水土正养人,我何苦渡那无垠的海?朋友,别让生计磨尽了脊梁,人间尚有诗卷与天涯,排骨煨汤在灶上,烤肉裹饼藏炉膛,虾蟹壳里黄金满,火锅翻腾似沧浪,烤鸭肥羊涮沸汤,咖啡焦糖搅微芒,饼干浸在奶波漾,炸鸡辣酱引涎长,榴莲酥伴虾饺皇,杏仁豆腐裹嫩霜……这般尘世滋味,不若你那宏伟殿堂?”
时芽伸手,指尖带着试探与攫取的渴望,尹珏的身体却在极细微的角度里,像避开滴落烛泪般不着痕迹地缩回。
“那么,尹珏。”时芽的指骨无声收紧,空气绷紧如即将崩断的弦,“我们来一场对决吧。就在中路。你败,便随我同行,同去摘下这世界冠冕。”
尹珏的回应简洁如刀锋:“那么反之,你可愿允我以清宁?再不相扰?”
“败者无我。”时芽的语气平淡却带着金石坠地的重量。
一霎光暗,两人已遁入云垂世界的幻境虚空。
“随你心意,先选吧。”时芽展手,姿态仿佛邀请一场优雅的谋杀。
尹珏眼睑微垂,思绪电转,旋即笃定,锁定了那属于他的凶兽印记——饕餮。传说中贪食天地的凶物,永不知餍足的怪物。其狰狞兽首常铸上古鼎彝,名唤饕餮之纹,亦是贪欲化形者、饕口馋舌者的代称。周鼎铭文便刻有“饕餮,有首无身,噬人未咽,反噬其身”的警世箴言。
“你也太托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