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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 时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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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世故而不沉沦于市侩,懂自嘲而绝不伤他人。唯愿心中兼有柔水之温润与金石之刚强。

他决意直上天庭,向玉帝鸣冤。闻听玉帝外甥二郎真君,执法如山,刚正不阿,其心稍定,便在这幽冥间孤魂游荡,一心寻觅神踪。

行未远,阴风骤起,鬼差如影随形,复又将他擒下——阎君心有余悸,早遣恶卒暗随其后。果见其仍在冥界徘徊,遂复拘回森罗殿。

再立殿上,阎君面上竟堆起温煦笑意:

“尔之孝诚,感天动地。汝父之冤屈,本君已代为洗雪矣。如今他投胎富贵之乡,尚需你在此呼号扰攘?今遣你返还阳世,赐尔万贯家财,百岁寿元,如此,可遂你愿否?”

阎王主动递出和解,言之凿凿申明已为父雪耻,并许以泼天富贵与绵长寿命,竟还取出文书,朱砂大印铿锵落下。

席方平见阎君似有悔悟,大仇得报,胸中那口郁结的怒气,如潮水般缓缓平复。

他依礼道谢,由两鬼差押送归程。鬼差步履急促,口中恶语如刀锋刮骨:

“奸猾刁魂,反复如鼠,累我等奔波欲毙!再敢造次,定捉入磨盘细细碾成齑粉!”

席方平骤然停步,心头刚熄的火焰被这威胁轰然点燃:“尔等意欲何为?!我受得住锯斧加身,却容不得魑魅魍魉的唾骂折辱!我自己回去见阎君,不劳相送!”言罢,怒气贯冲,折身欲返。

鬼差立时色变,噤若寒蝉,慌忙低首垂目,连声软语相求。席方平冷哂,故意放缓脚步,慢悠悠前行,身后鬼差心头憋火,却只得忍气吞声,不敢再置一词。

行经一户门扉半掩人家,鬼差忙堆笑邀席方平廊下小憩。他刚刚倚坐门槛,猝不及防间,一股大力自身后推来,瞬间被两个小鬼搡入门槛之内。

眼前一黑,再睁眼时,自己竟已成了襁褓中哇哇啼哭的婴孩。

至此,图穷匕见。阎王前倨后恭,不过一场请君入瓮的把戏。

他畏惧席方平一路告上天庭,故示弱安抚,再令鬼差半道诱他转世,将其求告之路彻底断绝!

席方平悟透这险恶心肠,胸中怒火灼烧肝肠,悲愤嚎哭,三日拒饮奶水,终将自己生生饿死。魂魄离体,再成游魂,飘飘荡荡,心头唯剩一个执念,如不灭孤灯:寻到二郎真君,讨回这个公道!

他的魂灵向着那传说中灌江口的方向,悠悠飘去。浑噩间,竟一头撞入一支气象森严、仪仗煊赫的神将队列之中。甲士立时将他扭住,缚至御前。

抬眼望去,车驾上端坐的青年神明,眉目轩昂如远山,气度威严若寒渊。

青年垂目,声如金石相击:“何方凡魂,冲撞圣驾?”席方平见此阵势,心知必是权柄滔天的大神,便将满腔冤屈,化作低诉,一一道来。青年听罢,微一颔首,令人松绑,命其随驾同行。

片刻,车辇行至巨城巍然,十数位身着华贵官袍的神祇肃立道旁相迎。

青年目光扫过一位颔下虬髯、身形挺拔如孤峰的神祇,道:“此乃下界蒙冤凡人,特来求告于你,还其清白。”手指席方平,言简意赅。

席方平心头巨震,如拨云见日——原来这御驾亲巡的,竟是天帝九皇子!而他嘱托问案的那位神将,不正是自己踏破幽冥苦寻的二郎真君!

二郎神领命,引席方平步入一处森严神衙。

只见其父席廉、仇家羊某,连同诸多涉案鬼差,早已拘押在堂。

不多时,囚车轧轧而来,阎罗王、郡司、城隍皆枷锁锒铛,被如虎狼的甲士拖曳而下,伏于阶前。二郎真君亲临审断,神明威仪之下,这群往日气焰熏天的鬼魅,抖若筛糠,不敢有一字欺瞒。

审问毕,二郎神提笔蘸墨,那判词锋芒毕露,字字如霜:

“查冥王之过:膺王爵之尊,沐帝恩之隆。本当冰清玉洁,为臣僚表范;岂料贪婪墨垢,污清名而速谤声!蟒袍玉带徒夸尊荣之位,其行却如豺狼饕餮,甘堕人臣大节!斧刃斫凿入木深,妇孺皮骨成粉齑;巨鲸噬鱼鱼啖虾,蝼蚁微命何悲悯!当引西江滔滔水,涤尔满腹污秽肠;再烧东壁冥府榻,请君入瓮尝滋味。

查城隍、郡司之罪:身为下民父母官,掌天帝牧养责。纵官职低微,亦当鞠躬尽瘁不折腰;便权贵威逼,忠直脊梁不可弯!然尔等上下勾连如鹰鸷攫食,何曾念民生凋敝;飞扬跋扈恃奸诈弄权,那嫌小鬼瘦骨嶙峋?唯贪赃而枉法,真乃人面兽心之所为!理当剔骨伐髓,暂罚阴间身死;还须剥皮换骨,转生为畜历世。

查众鬼差之孽:既入阴曹为鬼吏,早非人间性情种。本该公门修善因,或可再转人身;怎敢苦海再掀澜,造下滔天劫祸?飞扬跋扈,犬面凝霜寒六月;横冲叫嚣,虎威截断九衢途!淫威肆虐冥府中,小鬼皆知狱吏尊;助纣为虐奸官侧,冥府共畏屠伯刀!当于刑场利刃下,断其四肢手足;更投鼎镬沸汤内,熬尽百骸筋骨。

判羊某之刑:为富而不仁,狡诈复多端。金山压地府,阎罗殿上阴风惨;铜臭蔽青天,枉死城中日月无!残羹剩馊犹可驱小鬼,钱能通神气焰嚣。当尽籍没羊氏满门家财,以彰席生至孝存心。即刻押往东岳,依律严行!”

上天赐予权柄,本为牧守众生,造福万民。然此等蠹虫,竟将神力化作贪贿营私、欺凌弱小的枷锁!

古往今来,多少官吏行径与这些鬼魅如出一辙。权杖若不能庇佑生灵,则必将化为噬人猛兽!

此等污吏贪官,神人共愤,天道不容!等待他们的,唯有沸鼎煎熬,永劫无回!

除却此等蠹虫,判词更如重锤,砸向为富不仁如羊某之流。仗财横行,与贪官沆瀣,搅得三界污浊,铜臭熏天!

钱权勾结下,行善者饱经摧折,作恶者逍遥自在。此等狼心狗行之徒,合该倾家荡产,永堕贫贱深渊!

这判词,如一篇寒光照骨的讨魔檄文,纵使数百年光阴流转,其煌煌锋芒,依然足以令某些暗影中的魂魄战栗不已。

此一判,更将此幽冥传奇,提升为一部映照人世的煌煌实录!

只要这浊世尚有铜权交易、官商勾结的阴影,这判词的光芒,便将如永恒不灭的星辰,刺穿那一切阴暗角落的罪恶……

二郎神判毕,转向席廉:“念汝子大孝感天,汝本性淳善,再赐三十六载阳寿。”

至此,席氏父子沉冤昭雪,天理复彰,善者得报,恶者伏法。

席方平恭录判词,与父执手而还。至家,席方平昏沉多日的身躯骤然一清,他启开父亲棺椁,那僵硬冰冷的身躯,竟渐渐回暖。一日之后,席廉恍如大梦初醒,死而复生。

自此,席家渐渐昌隆,广置田宅屋宇;而羊氏则日趋败落,那羊某一生攒下的金山银海,尽被不肖子孙挥霍一空,终悉数归入席姓之门。

席廉寿至耄耋,安然长逝。席方平凭一腔赤诚勇毅,不惟救父返阳,更令家族跻身一方之富。

“你好呀,尹珏。”

“您是……蒲公?”言语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音。

“正是老朽。”那身影仿佛裹着幽山深处的雾霭。

“慈悲的蒲留仙笔下,鬼狐亦见真情;而那心怀鬼蜮者,却只会在人间勾勒狰狞图景。”

“道由白云尽,春与青溪长。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闲门向山路,深柳读书堂。幽映每白日,清辉照衣裳。”

言毕,蒲松龄那沧桑而温润的脸上掠过一丝浅淡如清辉的笑意,身影渐次模糊,拜别了怔立原地的尹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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