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 古雷姆林(1/2)
如果快乐是囚笼,那就打开它;倘若无法斩断枷锁,便只能与痛苦共生。
在《山海经》勾勒的神灵版图上,昆仑是悬浮在西北天际最孤绝的墨色剪影。它的神秘,连众神也要屏息仰望。
昆仑多神?
它号称“帝之下都”,亦名“帝之平圃”,被尊为“百神之所在”。八百里峻峰刺破云霄,孤悬于天地的西北绝角。
其北,视肉、珠树、文玉、玗琪、不死木……种种不该存于尘世的奇木森然矗立,投下斑斓的阴影。其西,凤凰与鸾鸟高踞云端,华羽拂动,爪下踩着挣扎的灵蛇。其东,巫彭、巫抵、巫阳、巫履、巫凡、巫相——六位手持不死仙药的神祇静默如渊,他们的指间流淌着生死的契约。其南,则豁开一道深不可测的渊谷,三百仞的黑水在其中无声奔涌。
它是灵魂的归宿地。当你立于槐江之巅,南望那片虚空,只能看到光焰如沸火,云气聚散如幽魂,其光熊熊,其气魂魂。
后世笔锋渐浓,昆仑的形象愈发丰满。它在流传中蜕变,被塑造成通天梯宇、不死仙乡:
环绕它的神泉,饮之便能逃脱死神的镰刃。九重城阙自大渊垒砌而上。迈入第一重昆仑之丘,可饮不死之水;踏上第三重凉风之山,光阴从此放缓脚步;凌虚步上第五重悬圃,风雷便在指尖流转;而当凡人踏过第九重天门,便已置身天界,成为那“太帝之居”的星辰微尘。
“昆仑”之名后来如星辰散落,点缀在西陲众多山峦之上,引得后人对其地望争论千年,迷雾重重。
为何昆仑如此飘渺无定?
皆因上古的昆仑,本就是浮游在先祖想象云端的一座孤峰。
《山海经》中关于它的记载近二十处,内容各异——这意味着它从未属于任何一方水土,也非寻常地理的名讳。《博物志》断言昆仑之下有“八方幽都”,更证实了所谓的“帝之下都”,不过是人心投影出的幽冥帝王的疆域,与现实无涉。
环绕昆仑的传说,往往弥漫着死亡与献祭的血腥气息。
钟山神之子鼓,曾在昆仑的阳坡截杀了葆江;北麓则是相柳、相繇的埋骨场。它被描绘为“众帝之台”,而“帝台”二字,总指向那片苍茫西北大地上的方台遗迹。
至此,真相呼之欲出:
“台”即陵寝,“昆仑”则是众神君王永恒的寂灭之所。
一言蔽之:上古昆仑神话,是一幅关于死者国度的卷轴。试图用现世地理的刻度去丈量它,本身就是对幽冥的亵渎。
昆仑之虚与昆仑之丘的蜕变
“虚”与“丘”,这两字本身就揭示了幽冥的秘密。
古文字中,它们皆以“北”为偏旁。安徽阜阳汉墓、甘肃武威汉简所出的占卜木式,其二十八宿中的“虚”亦写作“丘”。此二字互为血盟。
古礼有云:“葬于北方、北首”,此为通逝幽冥之途,“三代之达礼也”。北,即黄泉的坐标。甲骨与金文的世界里,“丘”字如两道并峙的土垄,环抱着中央的空谷,正是一处凹陷的墓穴形状。这,便是昆仑的原型。
为何昆仑最终幻化为擎天巨峰?
答案深埋于下葬制度的黄土之下。
殷商至周,人们安葬亡者经历了从“墓”到“坟”的移山之举。“墓”,是沉入大地衣襟的凹形丘冢,素面无碑;“坟”,则是隆起于大地的山形封土,以“封”(堆土成冢)与“树”(植木为记)为标识。《礼记·檀弓上》的低语穿越时空:“古也墓而不坟;今丘也,东西南北之人不可以弗识也,于是封之。”这寥寥数语,铭刻了殷礼之墓与周礼之坟的沧海桑田。
“虚”与“墟”的嬗变,同样映射着坟墓形态的乾坤倒转。“虚”,曾是下陷之穴的代名词,故典籍中多用以诠释空、无、窍孔、故墟、北方寒域;当周人以黄土堆出凸起的坟茔,那承载旧义的“虚”字便披上了“墟”的新衣,专指那突出于地平线的归宿。
“丘”字的意义也随之裂变:从凹陷的墓穴,升华为隆起的土岗。
洞悉“虚”、“丘”二字的生死轨迹,不仅能捕捉昆仑作为死者之城那冰冷的骨骼,更能分辨出那古老的、沉陷的原始昆仑,与后世拔地而起、高耸入云的新昆仑之间的鸿沟。
这份差异的骨血,实为功能的变迁:
初生的昆仑,只是纯粹的埋骨之地;而新生的昆仑,则已肩负起祭祀神坛的巍峨冠冕。
对于四灵神兽诞生的谜题而言,辨明新旧昆仑的界限至关重要。
它恰似一把钥匙,拧开了商周更迭间神灵观念那沉重的枢机——从厉鬼凶神的血雨腥风,转向吉神瑞兽的祥云普照。
东方凤凰,自殷末褪去其鸷鸟凶戾的羽翼,化身为礼制的象征,身披祥瑞霞光;西方神君,亦从刑戮死魂的凶神队列中脱胎,于殷周之交被祥瑞的麒麟短暂替换……
这一切都诉说着一个潮流:在殷商的残血流入周礼的河床之际,神灵的塑造正与礼仪的经纬紧密缠绕。
蓬莱与昆仑
同样,我们得以窥见东方仙岛蓬莱的来历。
蓬莱与昆仑,分明是命轨纠缠的双子星:
它被赋予日出处所的辉光(恰与昆仑的落日西极相对),古人传颂它能“流于西极”(与昆仑的终点契合);它是被“巨灵之鳌”驮负的秘境(烙印着冥龟托世的痕迹),周遭环抱着漆黑的幽冥之海,其峰顶亦有金玉铸台、不死木舒展(正是昆仑平圃在东海的重现)。
它显然是昆仑在日出之岸的孪生影子:
昆仑踞西北幽冥,化身落日熔金之山,吞吐黑夜与死亡;蓬莱泊东海尽头,是为破晓晨熙之屿,象征白昼与新生。
那沟通生死两岸的暗河(不死之水的本质),被视为连接昆仑与蓬莱的无形通道。循此幽径,入夜坠入昆仑的太阳,才能在神龟的护送下,于下一个黎明前抵达蓬莱彼岸。因此蓬莱传说中,必有“禺强号令十五巨鳌昂首托举”的惊心动魄。
昆仑的守卫者
昆仑本身,也铭刻着由杀戮死域向福泽仙山蜕变的刀痕。如《山海经·海外南经》一度将昆仑描绘成东方之丘,后人便以此为基,踵事增华(追踵前人华章更添壮丽),称其为“东海方丈山”,用笔墨凭空堆砌出九重雄城、悬垂仙圃、直通天庭的昆仑巨构。
昆仑神话的这般演进,亦可视作商末以来幽冥世界观念的一脉沉浮。
但此刻,我们的目光,仍需凝聚在最初的幽冥昆仑上——那座被以下凶神睥睨的西方绝域:
陆吾:虎躯曳动九条妖尾,人面嵌着虎爪利刃。它掌管着上帝苑囿的九隅锁钥。
开明兽:九颗巨颅扭曲交叠,人面森然虎躯如岳,镇守着昆仑虚那层层叠叠的九道幽冥之门。
西王母:豹尾盘踞洞府深处,虎齿森白,蓬乱发丝刺入冠冕的暗影。她盘踞昆仑虚北荒,执掌灾厉、五刑、屠戮万类的凶煞之气。
钦:(亦称“堪坏”)白首如雪,赤喙如刀,虎爪撕裂虚空。正是它将葆江的魂魄,永远钉在了昆仑南麓的山岩上。
烛龙:(又名“烛阴”)“烛照九阴”之名划破万古黑暗。人面蛇身,通体赤炎灼烧。天地明晦于它睁闭之间,“视为昼,瞑为夜”,光明与晦暗的双重神格纠缠其身。
穷奇:背生黑翼的猛虎凶神。它以人头为食,尤嗜咀嚼那披散着墨色长发的颅骨。
这群狰狞的神祇,共同构成了昆仑的魂灵肖像:
它是魑魅魍魉汇聚的幽冥死域,是灾厉横行、杀机弥漫的刑戮疆场,亦是死亡孕育新生的痛苦母胎。
主宰这片死寂疆土的,是以虎为图腾的众兽之君。
细究这些神祇的血脉谱系,更能捕捉昆仑的多重面孔:
开明兽:曾是蜀王鳖灵的名号,暗示它或许源于巴蜀图腾的古神。
穷奇:华夏先民中曾遍行猎首鬼祭,佤、瑶、泰雅乃至古獠、百越百濮皆有其影。作为嗜食人头的凶神,穷奇正是这些虎崇拜民族膜拜的死亡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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