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 死亡循环(2/2)
它们原是卡巴拉经卷里溃逃的残魂。有些从Gehea的熔岩锁链中挣脱,像燃烧的骏马奔向活人的躯壳;有些因自戕之罪被拒于炼狱门外,便蜷缩成古物深处的阴翳,伺机啃噬生者的未竟之业。曼尼斯在2003年的拍卖场拾得那只旧酒柜时,檀木纹理间渗出茉莉与腐猫混杂的死亡香息,像某个女人临终的叹息。当他撬开封印的铜锁——两枚1920年的便士如凝固的血泪,缠绕的金发与黑发蛇般绞紧玫瑰枯骸,刻着“沙龙”的小雕像瞳孔空洞,而烛台映出他骤然苍白的脸,恍若献祭的羔羊。
噩梦自此如附骨之疽。他将酒柜推给母亲,玄色大氅般的阴影裹住老人,翌日她中风的躯体如折断的梨枝瘫软在床榻。杜鲁里大学的学生在eBay承接这厄运,发丝落满肩头时像被冬雪覆盖的荒原。直至密苏里州的收藏家哈克斯顿咳出暗红,荨麻疹如诅咒的图腾爬满手臂——旧酒柜在他地下室嘶鸣,如同《撒母耳记》中折磨扫罗王的恶灵,借竖琴裂帛之音撕扯宿主的理智。
“恶灵嗜食裂痕。”犹太拉比们低诵《诗篇》第九十一篇,十人围成的法阵中羊角号呜咽如泣。他们知晓附体者终将沦为恶灵的倒影:酗酒者喉管翻涌隔世酒臭,孤魂驱使宿主斩断亲缘,而自戕的罪愆化为腕间刀痕,如红线缠缚新生。驱魔仪式实为一场哀矜的谈判,公羊角声里拉比对虚空轻问:“你要什么?”——像以利亚王庭中那蛊惑征战的幽影,所有执念不过是渴求一副温热的皮囊。
山姆·雷米镜头下的古董木箱在阴影里絮语,艾米丽指尖触到戒指的刹那,叉尖捅穿父亲手背的血珠溅上草莓蛋糕,恰似《婴灵恶泣》中脐带勒死的双生胎怨毒具现。而此刻亚克凝视张黑洞召唤的祭品方阵,后排的犯枪口抵额、黑帮成员断指在即;前排精神病患的嘶吼混着讨债人刀刃寒光,惨叫与国歌声绞成血色狂想曲。
张黑洞忽然沉默。怀中少女的抽噎像江南梅雨,淅淅沥沥敲打他胸腔。她红着眼眶指向甜品店第二层草莓蛋糕时,睫毛沾的泪珠如碎钻,那句带着哭腔的“呐台阶!”让他想起永隆十九年雁门关外的月光——那时他以为剑锋所指即是归途,此刻却甘愿溺毙在这声哽咽里。蛋糕的甜腥混着她喂来的指尖温度,他忽然懂得路明非108次轮回的执念:“我们可以不用开始,但我希望不要结束。”宿命如附体恶灵盘踞骨髓,而爱是比怨念更深的烙印。
有一个喜欢的人真是太好了,纵然我的世界正分崩离析,仍想为你再奋起一次。
唐泪,被誉为尘世最强大的变种人之一,心灵伟力登峰造极。那是种奇异的力量,当信念如潮水般在他心间翻涌,当周围人对他的存在投以信赖的目光,那力量便会在无声中膨湃、激荡。他执掌着欧米伽级的心灵感应,能感知并拨动原子深处电子的脉动,仿佛触碰宇宙最细微的琴弦。念动之间,无形的力场如最忠实的甲胄,瞬间将他裹覆,即使寰宇之浩渺的真空与灭世的轰击亦不得寸进。这力场亦可化作毁灭的涡旋,粉碎其笼罩下的一切有形。他的双眸或指尖,随时能迸发出撕裂夜幕的能量光流。地球浩瀚的电磁波纹,对他而言不过是掌心可随意搓揉的彩练。
唐泪能够御空而行,其身影划过天幕如同撕裂的流光;能引动生命源泉的力量抚平血肉的创伤;或撕裂空间的经纬,转瞬消逝于千里之外。他更能潜入心灵深处,如同微风吹皱湖面,感知、驾驭、重塑那些属于“心”的悸动、荒芜与暖流。曾有数位如夏童般声名卓著的心灵捕手,在他的精神威压下溃败如雪。岁月的蚀刻在他身上仿佛失效,自愈因子流淌于血脉深处,任何伤痕都会在惊鸿一瞥间弥合。病毒与痼疾对他而言不过是尘埃低语。他诞生于十二世纪的古老风雪之中,光阴呼啸而过,他的眉宇间却未曾染上半点沧桑的痕迹。
这古老星辰之上,人潮似流沙般聚散。每天,都有新的啼哭点亮产房,亦有旧的呼吸沉入永夜。亡者最终化为尘土,归入大地的胸膛。那么,广袤无垠的泥土,是否就是由无尽腐尸构成的沉默坟冢呢?答案并非如此简单。
要解开此结,须先叩问一个数字:从时光之始,究竟有多少灵魂曾在这颗星球上呼吸过?星辰非永恒,生命亦非。若溯游时光长河,人类的根脉可摸索至六千万年前的幽暗时光,那时我们的祖先是蹒跚于林间的灵长目兽,与此刻端坐的你判若云泥。然真正属于“人”的故事,要从三百万年前算起。
约摸三百万年前,人猿的祖先在进化的十字路口挥手道别。一种介乎其间的生灵登上了历史的荒原,被今人唤作“南方古猿”。其后三百万个寒暑,古猿的种子在时间的荒野里萌发、演化、迁徙。从“能人”的火光到“智人”的远航,他们最终击败了其他史前人类的部族,雕琢成了今日的你我。尽管岁月悠长,在铁与火的文明诞生之前,人口如风中烛火,微弱摇曳。历史的铁幕上未有记载,那段蛮荒岁月的具体人丁几何?甚至曾有科学家的笔触描绘过人类濒临灭绝的至暗寒冬。
无字可查,何以称量逝者的重量?
唯余推演一途。这谜题曾吸引诸多智者掷其心力。有俄国学者克拉夫特于十八世纪的月光下算得一千七百亿之数;再两百年后,奥地利的维克尔教授在尘封的纸页间留下惊世断言——不下四千亿。后来,冰冷的计算机器嗡嗡作响,代入远古十万人的假定,在虚拟的三百万年光阴里奔跑,吐出一个相对保守的数字:七百九十亿。
无论哪个结果,都比我们直觉中的洪荒要少得多。
去年(2022)的钟声敲响时,世上拥挤着近七十九亿生灵。若七百九十亿的推演为真,那么古今存者不过是今人的十倍。这数字凿穿了时间的岩层,揭示了近代以来人口的狂飙突进,是那隆隆而来的工业文明点燃了繁衍的烽火。此刻,生命之流依旧在膨胀,粗略算来,每日约三十六万新啼刺破黎明,亦有十五万盏灯烛熄灭于暮色。万亿生灵曾在此栖息,加上其他湮灭的种族,死亡之灰何等浩瀚!那么,泥土的核心,是否终究是腐尸的灰烬呢?
若说土壤中绝无生命的残痕,未免自欺。但若断言泥土即是腐尸堆叠的坟场,又失之偏颇。
今日逝者多付之一炬,烈焰舔舐下,碳化青烟散入苍穹,氢氧凝作水汽升腾,此三种元素已占人身原子的十之有九。余烬是些灰白的磷酸钙、氧化钠、二氧化硅……被称作骨灰。无论撒入山川,抑或深藏碑下,终将归于尘土——然此微尘之数,相对于大地的厚重,几可忽略。古之土葬虽异,结局竟也殊途同归。
埋入黄土之躯,化作微生物的盛宴。一部分蒸腾为气,另一部分则在自然的法则下悄然形变。
但这些转化之物不会在泥土中沉睡千载。它们是无声的祭品,被新的生命啜饮、重构、流转不息。因此,泥土并非亡骸之冢。它的真髓是岩石的残骸——山岳的骨骼在烈日曝晒、冰水蚀刻与风雨的磨砺下碎裂,化作基岩冲积物;微尘之生命与气候变迁的刻刀在漫长的时光长河中将其反复雕琢、腐化,最终点化为沃土。此乃风化之功,非骸骨所筑。至于生灵死后化归何处,其原子不灭,只是悄然融入这浩大轮回的每一次吐纳。
唐泪抬腕瞥了一眼冰冷的表盘时间,如同判决下达。他取出一支试剂,毫不犹豫地刺入肌肤。他知道,当终点降临,他的身躯将爆裂开来,灼热的血液与胆汁会染红空气。一次撕心裂肺的呕吐之后,仿佛要耗尽此生的力气才能等来下一回。为了驱散意识边缘的迷雾,他拨通了楼觉魂的号码。
“世人总说女子会钝了武士的刀锋。可是!”唐泪的声音在电流中奇异地起伏,“纯稚的萝莉会为刀锋注入迅疾的风,妹妹能点燃剑刃深处的暴烈,御姐则淬炼出致命的锋芒;姐姐的沉静赋予刀刃无匹的韧性,机娘的智慧使剑有了灵魂的脉动;中二的癫狂会唤醒刀刃沉睡的属性;腹黑的幽深会悄悄延伸剑刃的尺度;病娇的执念会将每一次挥斩都熔入毁灭的业火;傲娇的微嗔能令刀光绽开更大的圆;痴女的狂热会增厚剑的肌理;治愈的柔光使刀刃流淌祝福;哥特的神秘能让刀锋的冷冽更快轮转;毒舌的锋锐会将话语化作剑刃的真伤;鬼娘的呢喃能引动刀剑最深处的‘卍解’;元气的潮涌是剑最坚固的甲胄;巫女的吟唱会使剑锋萦绕魔力的光焰;神女的圣洁映照着刀锋本身即是绝色;魔女的荆棘能让利刃长出荆棘之冠;三无的虚空赋予刀剑难以预测的轨迹;制服的规则能扭曲刀刃最终的形态;天然呆的懵懂构筑起剑的屏障;看板娘的盈盈浅笑却总是提醒你,该换把新刀了…还有富婆的垂青,会直接为你奉上一柄神兵!”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倒在了黎明之前,”唐泪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
“1遗照不必是压抑的黑白,用我最耀眼的笑容温暖送别的路。
寿衣那种裹尸布见鬼去吧,让所有女孩穿上你们最艳丽的裙裳。
哀乐?让它消失。播我歌单里的曲子,让世界听听我伟大的品味。
花圈俗不可耐,更别提那些愁苦的菊花。带上你们自己钟爱的花朵,就好。
给我找一口纯白…不,是INS风的棺椁。别给我涂那死人一样的妆,要画就画个纯欲的妆容,我要在睡梦中勾魂摄魄。
别把我困在方寸之地里,世界那么大。烧成灰以后,请把我的尘埃装进漂流瓶,掷入无垠之海,或撒在吹向八荒的风中。若我的至交好友们不惧不嫌,就捻一点我的灰烬,融进吊坠、指环、耳饰…带着我去见识星辰的彼端吧。
最后,将我此生欢笑的碎片——那些影像和画面,凝成一个二维码,刻在我的墓碑上。扫一扫,看看我留下的光。”
“你不会有事的。”楼觉魂的声音穿透电波,带着某种沉坠的安抚,仿佛预言又似回忆,“在我心深处,珍藏着一个画面: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于夏日的街角捡到一把真正的枪。因着年少的无知无畏,他扣动了扳机。没有伤亡,未起波澜。他以为,枪响是空的,子弹是不存在的。后来,他三十岁,或是更老,走在某条似曾相识的长街。忽有微风裹挟着奇异的声音自身后追赶而来,他驻足,转身,一颗子弹精准地嵌入了他的额心。
看吧,在那片仿佛永恒的、灼目的阳光里,终究传来了那一声枪响。沉闷得如同来自地底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