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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唐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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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大也好,长不大也没关系,因为在我眼里你始终是你。

火焰铸就的巨人,名为苏尔特尔,或是史尔特尔、苏鲁特……他是盘踞在熔火国度穆斯贝尔海姆边界的古老阴影,是诸神纪元伊始便已矗立的界碑。亘古以来,他紧握着那柄足以灼瞎星辰的光芒之剑,沉默地镇守着这片沸腾的疆土。唯有当命运的终焉——诸神的黄昏降临时,他才会踏碎沉寂,挥军攻入诸神栖居的阿斯加德,并在那场浩劫的余烬里,亲手焚尽整个世界。

《散文埃达》与《诗体埃达》的羊皮卷上,烙印着他寂寥的身影。《诗体埃达》只寥寥数笔,勾勒他在末日战场上的宣战;而《散文埃达》则描摹得更深,回溯至诸神尚未诞生的蒙昧之初,他便已孤独地守望着那片永不熄灭的火海。他是何时、又如何从烈焰的胚胎中苏醒?两部典籍皆缄默不语,仿佛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通向毁灭的、燃烧的谜题。

他是诸神黄昏画卷上最浓烈的一笔血焰,是最终抹平一切痕迹的灰烬之手。传说他自诞生的那一刻起,便未曾离开过那道熔岩与虚空交错的边界,对九界纷争冷眼旁观。直至黄昏的号角撕裂长空,他才终于举剑,率领着烈焰军团与霜巨人汇成毁灭的洪流,成为第一个撞碎阿斯加德金门的存在。他们铁蹄下的彩虹桥寸寸崩裂,如同琉璃般脆弱。在那场埋葬了荣耀与王座的战役里,他与丰饶之神弗雷狭路相逢。炽烈的剑锋洞穿了神祇的心脏,而弗雷垂死的反击亦在他不朽的躯壳上留下深可见骨的创伤。当最后一位神灵与巨人相继倒下,他扬起手臂,将炎之魔剑掷向苍穹。剑锋所指,焚天的怒焰吞噬了阿斯加德的残垣,点燃了支撑世界的巨树,最终让整个尘世陷入一片无边的火海。火焰吞没一切之后,那巨人便消失在历史的余烟里,再无踪迹。

或许,苏尔特尔就是维京人血脉中对火山怒吼的恐惧所凝结的图腾。冰岛大地震颤的裂口中喷涌的毁灭,在他们眼中便是这巨人灭世的预演。然而,炽焰焚尽后的焦土之下,却悄然孕育着新生的暖意与生机,等待着下一个轮回的草木蔓发,文明重燃——这微妙的平衡,恰如诸神黄昏后悄然开启的新世界之门。

苏尔特尔手中那柄名为炎之魔剑的凶器,其光辉足以令太阳失色。诸神黄昏时,正是它完成了灭世的最后一击。它曾被称作“破灭之枝”,也常被后世误冠以“莱瓦汀”之名,甚至与弗雷遗失的胜利之剑混为一谈。然而,《埃达》的诗篇从未赋予它确切的称谓,只反复吟咏着它的灼热与不可逼视的辉煌,而弗雷之剑,同样在传说中隐去了真名。“苏尔特尔之炎”(Surtalogi)有时被误认为剑名,实则是指那场焚尽世界的烈火本身,源流正是那柄魔剑。这名字由“苏尔特”(Surt)与“洛基”(Logi,非诡计之神Loki,而是象征野火吞噬的巨人)结合而成,是失控之火的终极显化。

莱瓦汀确有其剑,却与苏尔特尔的魔剑、弗雷的神兵皆无关联。它是诡计之神洛基在冥界门前锻造的邪物,由苏尔特尔之妻辛玛保管。其名源自“L?gjar”,意为“伤害之枝”。它曾夺去栖息在世界树上神鸡维德普尼尔的性命(《Fj?lsvisál》所载),但这一切都与早已执剑守边的苏尔特尔无关。

苏尔特尔的身躯便是毁灭的化身。他颅骨开裂处,双掌裂隙间,皆可喷射出洞穿虚空的蓝白死光;肩胛嶙峋的骨角迸射着猩红闪电;胸膛覆盖着反射致命攻击的甲胄;而那条嶙峋的尾部尖刺,则贪婪地吮吸着敌人的能量。他的存在,本身便是星辰崩坏的具象。

盲眼的神祇霍德尔,无畏地迎向这焚世的巨影。淬毒的利刃撕裂空气,精准地摧毁了苏尔特尔肩头释放闪电的骨角。神与巨人,在火雨纷飞中展开了最原始的搏杀。巨人的尾刺如毒蛇般洞穿了霍德尔的身躯,疯狂攫取着他的神力,口中的破坏死光如决堤洪流,将霍德尔死死压制。

万幸,珀拉倾泻的飞弹风暴扰乱了苏尔特尔的毁灭节奏。塞泽丝抓住了那电光石火的一瞬,操控着先前被拦截却未爆的导弹,狠狠撞向巨人毫无防备的脊背。紧接着,塞泽丝的身影在烈焰中幻化、分裂,两道逼真的分身扰乱了巨人的感知。真身与幻象,自三个绝杀的角度,同时刺出了撕裂空间的寒芒。

霍德尔拭去嘴角蜿蜒的血线,体内残存的神力在剧痛中沸腾。奇迹般的步伐踏碎了空间的距离——三段踢击,瞬移!能量在双拳汇聚、爆发,伴随着位置的诡异更迭,只在眨眼之间便抵达他锁定的死域。

苏尔特尔全身的烈焰骤然转为刺目的血红色,口中酝酿着那柄由纯粹毁灭意志凝结的血剑。珀拉的光束如锐利的丝带,切割着炽热的空气,速度更快,延绵不绝,那是与霍德尔的切割之力同源却更迅疾的杀招。

塞泽丝刀刃上,凝聚的已非简单的力量,而是流动的、仿佛蕴含了整个海洋深寒的蓝色光潮。挥斩!球状的湛蓝光域瞬间膨胀,将血色的巨人囚禁其中。光芒吞噬了那道焚世的阴影……最终,归于沉寂。

霍德尔用拇指,缓慢地擦过唇边那抹刺眼的猩红。

“嘿嘿,记得请我们两个吃饭。”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塞泽丝收刀而立,火焰映照着她沾染烟尘却依然清冽的侧脸:“哈哈,男的,别总‘嘿嘿’,也别堆砌那些没用的表情。真要有心,不如当面说。送一朵能经得起风霜的花,写一封不必华丽但诚恳的信。和女孩子,少谈那些浮光掠影的电影、奶茶、星座。聊聊她跋涉过的书山学海,聊聊那座她心之所向却未曾抵达的城,聊聊她骨子里渴望却未曾拥有的自由……做你自己,把自己打磨成一只翱翔天际的鹰。爱情不过是锦上的花,别让那花的凋零,毁了你原本该有的模样。你本就不差,而那朵花,也未必注定要别在你的襟前。”她的目光穿透烟尘,投向远方尚未熄灭的火光。

珀拉踢开脚边一块灼热的碎石,声音低得像是在问自己:“为什么人明明寂寞得像荒原上的枯草,却不肯随便找一根藤蔓将就着缠绕?”

塞泽丝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在灼热的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冽:“生命若不能挥霍在让我心尖颤动的人身上,我宁愿将它一寸寸,都耗在我自己的刀锋之上。我不愿去触碰那些无法点燃我血液的躯体,去回应那些激不起半点涟漪的词句,去拥抱那些从未让我灵魂震颤的所谓‘契合’。面对一个让我心甘情愿沉沦的人,付出本身就是甘霖,再苦也成蜜糖。而面对一个‘将就’?敷衍会爬上我的眉梢,算计会刻进我的嘴角,纵使他捧出整个世界,我心里也只会翻涌着一千个‘不够好’。”她顿了顿,仿佛在咀嚼着某种刻骨的滋味,“有人说,是自由的味道太珍贵,舍不得为非真爱的人放弃。在没有遇见那个让你愿意俯首称臣的人之前,我不想放下手中的酒樽,更不想从指缝间挤时间去应付一段需要‘维系’的感情。而真爱……那是心甘情愿给自己套上的枷锁,是焚身的烈火也甘之如饴的囚笼。”她终于转过身,眼中映着废墟的火光,亮得惊人,“既然这趟旅程的长短早已在命运之书上写定,人唯一能做的,不就是握紧手中的剑,去做那些午夜梦回时让你血脉贲张的事?反正怎样,结局都是殊途同归。”

古希腊里的创世之初,世界无聊又无序,直到克洛诺斯推翻了亲生父亲乌拉诺斯的统治后,创世诸神初现规模。不过,当下的我们最为熟悉的,不是克洛诺斯的神话故事,而是其子宙斯所引领的奥林匹斯众神。

人类,只不过是神祗无聊生活中的一味调剂……

攒下所有梦见你的瞬间,够不够换见你一面?

“英雄,掺杂着神祗爱恨情仇的人神结晶。”

一场婚礼。女神忒提丝与凡间英雄佩琉斯结缡,圣山的光辉似乎都被拢入这处婚宴。然而欢宴的华章未尽,不速之客已至——纷争女神掷下那颗足以燎原的火种:一枚滚落金阶的果子,上面刻着“给最美的”。赫拉的天秤、雅典娜的盾牌、阿佛洛狄忒的玫瑰骤然失色,唯余燃烧的野心。宙斯为息纷争,将这烫手的抉择抛给了牧羊人般的特洛伊王子帕里斯。女神们许诺的尘世权柄、无上智慧,最终被阿佛洛狄忒那句低语击碎: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她的心将为你燃烧。这火焰,足以点燃世界。斯巴达的海伦,此刻正穿着嫁衣,成为墨涅拉俄斯的王妃。

后来。帕里斯舟至斯巴达。阿佛洛狄忒的神力如酒,将两颗心灌醉。当墨涅拉俄斯扬帆远赴克里特,一座宏伟宫殿瞬间倾塌,王后的心与国王的宝库一同被席卷而去。海伦,她是人间最美的烽火,亦是不尽的祸水。她的离去,点燃了全希腊王者的怒火。阿伽门农登高一呼,战旗蔽海。奥德修斯狡黠的双眼映着烽烟,阿喀琉斯的脚踵尚不知命运的诅咒。十年血火滔天,特洛伊城墙下,神明的棋局落满凡人的血。昔日婚宴的果核,已然长成参天巨树,燃烧着整整一代英雄的宿命。

今日。特洛伊只剩断壁残垣和史官笔下的烟云。奥林匹斯山巅静默,曾萦绕的鼓角争鸣,化作书页间泛黄的字痕。那力量在时光里沉睡,却从未断绝。

唐泪立在光影交界处。代表第五教会的灰袍如暮云,唯有胸前一个殷红的“唐”字,灼灼刺目。他身形极挺拔,宽肩撑起一片无形的穹窿,水蓝色的长发像一匹悬落的星瀑,从头顶直坠脚边,拂过那袭贵不可言的深蓝长袍。那双眼,是深不见底的寒潭,能看穿千秋烟尘。

“安路修他们跑哪去了?”低语在空旷里飘散。

他掌中托着一册古卷。那书简古老得仿佛吸尽了光阴,卷面弥漫着令人骨缝生寒的浊气。它曾是先秦大地上最隐秘的毒药,一个为君王炮制的残忍指南:如何碾碎苍生以铸就王座,如何让君王与万民如冰炭相斥。这般行径,本该如干柴遇烈火,引发冲天的怒焰。

商鞅拿着它。

令世人愕然的是,饮下这剧毒的帝国并未崩殂。相反,它的血脉在黑暗中奔涌贲张,骨节爆响,筋肉虬结,终成一个令六国噤声的虎狼之国。《商君书》,这禁书之名,其恐怖不仅在“术”之奇诡,更在那赤裸裸的、足以噬魂的“道”——剥开盛世表象,露出的内核,漆黑如墨,寒彻心扉。

战国初年。秦,躺在西北的尘沙里,像一个风烛残年的病人,脏腑空虚,骨瘦嶙峋。它的呼吸带着腐败的甜腥,暮气沉沉。年轻秦孝公站在咸阳宫阙的阴影里,焦灼如一匹困兽。他知道,要么死,要么变。变法!必须刮骨疗毒,将那一身腐肉尽数剜去。

一道身影踏着暮色而来,带着阴鸷的雄心。商鞅。他像一颗投入死潭的石子,在秦孝公的眼底炸开了光。十五年,金铁交鸣。他与君王合力,将古老的秦国彻底肢解,又用严酷的法条重新浇筑。这便是名震后世的“商鞅变法”。秦国的筋骨在痛苦的锻造声中逐渐强横,终化为那柄震慑诸侯的西方利刃。

可荣光,只持续了短短十五年。当秦孝公闭上眼睛,无情的法则开始反噬它的缔造者。贵族心中积蓄的仇恨喷薄而出,商鞅顷刻间成为帝国祭坛上最完美的牺牲。五马分尸的刑场旁,回荡着多少人无声的快意?

世人每每扼腕,颂他为大业捐躯的悲情。然而,翻开那卷禁书,触摸文字下深埋的冰锋,你会看见那个灵魂冷酷得如淬火的铁块。

“国之强,根基何在?民殷国富?仓廪充实?贤君垂拱?”商鞅的回答带着刀锋的啸音:

民弱,国强;民强,国弱。

故有道之国,务在弱民。

这便是他的铁律。苍生非国,只草芥。变法,是将蝼蚁般的万民锻造成齿轮,填入君王战争机器的巨大轰鸣。

贵族首当其冲。世袭特权轰然崩塌,昔日王族封邑纳入王权铁腕之下,财富与权势尽数充作帝国征战的粮秣。

而对苍生万民,他用的是“重刑轻赏”。

民辱则贵爵,弱则尊官,贫则重赏。

以刑治,民则乐用;以赏战,民则轻死。

这便是商君书冰冷骨髓的精华。践踏其尊严,削其傲骨;瓦解其结社,断其臂膀;榨干其膏血,使其穷困。当人被狠狠踏在泥淖里,筋骨寸断,才会如狂犬般嗅到头顶落下的那块肉饼——那便是军功。

秦国的爵位,浸透头颅的腥气。斩获越多,头颅越多,脚下的枯骨便堆得越高,登天的梯子就在其中。这律令披着“公平”的伪装,诱哄着万民在血池里打滚。

是的,在战场上搏命的秦卒,眼中燃烧着扭曲的光。但那只是千万头绝望困兽扑向唯一的门缝。几人能踩着人头堆成的山丘,真正爬上那门缝外的微光?那光,不过是统治者挂在高处的诱饵,用极少数“军功者”的虚幻倒影,引无数骸骨前赴后继,撞入那扇名为“战场”的巨口。

那口巨口深处,只有无尽的夜。

指尖的温度熨帖着名为欢喜的薄瓷,我却似一匣赝品的卷烟,在颤栗的余烬里明灭不定,脆弱如风中之烛。

死亡哲学的长河奔涌,冲刷着西方人魂灵中对寂灭的烙印,不单是意识层层的飞升,更是某种不可言说的蜕变,在量变的累积深处孕育着质变的锋芒,如同暗夜与黎明交织缠绕,既断裂又生生不息。

拒绝书卷的墨香自是愚行,可被文字滋养出的骄矜傲慢,则更显可鄙。真正的开蒙,是让你得以窥见万花筒中斑斓的棱镜,触摸他者的脉动,感知湮灭的历史尘埃。学问,不该是凌驾众生的浮屠高台。

游戏果真是灼蚀华夏少年心魂的劫火么?

巍峨楼价压垮几多肩脊,你不同声;霜刃般的长夜劳作斩碎半幅山河,你沉默如石;教化的重轮与医者的圣殿亦碾碎半数众生,你敛目低眉;权柄私授噬咬着社稷根基,你仍置若罔闻。

偏是游戏,这盏昏暗中予人些许宽慰的灯烛,因拂逆了少数黑手的筹谋便惹来倾轧?唯余一声嗟叹:虚席暗夜探鬼神,不问苍生泪血深!

呵,不得不叹,吾辈父辈竟识不得斗争真髓。彼时万象,正如现下被称之“幸存的偏差”。如同某些方寸屏幕间构筑的王国,为诱引寻常之人撒播点滴心光,便会刻意捧出些耀眼的烟火。幻梦于是流转,使人错觉指尖亦能点石成金。然则尘埃落定,谁才是真正的黄雀?是那些播撒星火的平民?抑或昙花一现的“神祗”?皆非。

一如昔年强秦,庶民能攫取多少军功与金帛,到头来,那冠冕上的九旒,仍安然垂落在君王的额前。

如此精绝的罗网,竟无人洞见其中的幽暗回环?并非。只是那些锐利的目光,都被商君手中那把名曰“法”的利刃,斩尽杀绝。

变法之始,便如沸鼎,喧嚣众议里,褒贬如潮汐翻涌。但对这鼎沸的人声,商鞅的回应唯有霜刃饮血。无论歌颂抑或诘问,皆化作市井高悬的头颅——这便是“愚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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