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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云垂双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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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喜欢春天在草地上打滚的小熊那样,我懵懂地喜欢你。

狩先生俯身,手指捻起地上的暗红肉块,黏腻的触感如同凝固的潮水。他知道那三人为何而来。一些力量,沉睡了太久,此刻在血脉深处悄然复苏。血肉之神的赐福撕裂了时间的帘幕,未来的碎片如同冰屑,刺痛着他的识海。

“炎魔苏尔特……”他低语,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它就在这里,就在我脚下。”尘土仿佛带着熔岩深处的灼热。

霍德尔的视线如同冰冷的刀锋,落在他身上:

“盘古的巨斧,当真劈开过混沌?”

“女娲的五色石,果真补全了残缺的天穹?”

“后羿的神弓,真曾射落九个点燃了人间的太阳?”

……

那些从远古迷雾深处跋涉而来的传说,纵然今人穷尽金石考究,内里总萦绕着一缕无法参透的、带着血腥与雷鸣的寒意。

长长的名单上,盘古、女娲、伏羲、黄帝……连同他们那些近乎神迹的事迹,如同一面碎裂的青铜镜,我们总试图将它拼凑完整,窥见镜中尘封的光影。

所有这些故事,究竟是先民口耳相传的呓语,还是早已湮没在尘埃里的、真实发生过的灾难与壮举?

狩先生喜欢他这份不加掩饰的直白,像喜欢冰冷的刀锋映出的月色:

“或许,早在甲骨被火焰烘烤、刻下第一个象征符号的年代,它们就已经从鲜活的历史,凝固成了口口相传的故事,又或许是……灾难的记录。”

越来越多的证据,如同河床上暴露出的嶙峋巨石,昭示着这些跨越荒蛮而来的传说,曾如血脉般在中国大地四方流淌。那片亘古绵延的土地上,曾栖息过的不同族群,或曾共同见证过某些改变洪荒的大事。

布洛陀的名字,如今安静地躺在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名录上。在桂地壮人的血脉里,他是始祖,是族源深处那团永不熄灭的篝火。如同汉民口中那位人身蛇尾的女娲,布洛陀同样背负着开天辟地的创世神格。

壮族古老的经卷《布洛陀》中记载,这位祖神,手捏混沌,分割天地;是他引来了火种,驱散了茹毛饮血的冰冷;是他将第一颗种子埋入焦土;是他驯化了山林里的野畜;是他教会人们筑起遮蔽风雨的巢穴;是他挽动神弓,射下九颗酷烈的毒日;也是他,铸就了后来在祭祀与战场上隆隆作响的铜鼓……

这浩荡的功绩,在汉家的典籍里,却由一串漫长的神名分而担之:挥斧的是盘古;构木为巢的是有巢氏;结网渔猎、创制婚仪的是伏羲;钻燧取火的是燧人氏;亲尝百草、播种五谷的是神农氏;挽弓射日的是后羿;制造战鼓、经天纬地的是黄帝……

两相对照,灼然可见:壮人膜拜的布洛陀之像,恍如一束聚光,将汉家神话中散落的群星身影,尽数收拢于一身。即:

布洛陀盘古有巢氏伏羲燧人氏神农氏后羿黄帝(部分)。

如同散落的历史拼图,在另一片土地上被强韧的意志拼合成了一个更完整的形象。

然而,这道宏伟的创世光影里,却独独缺了一个汉人神话中至为关键的身影——女娲。她所执掌的两项撼动乾坤的伟业,一为补天倾,二为造苍生。

换言之,作为壮人至高祖神的布洛陀,他创世的画卷上,没有描绘那捏土造人的一笔。这或许与布洛陀雄性的神格息息相关——男人造人,于最原始的认知里,总带着一丝难以解释的悖谬。

于是,创造众生的使命,便落在了另一位创世神祇的肩上,她的名字叫姆洛甲。祖母姆洛甲,一位显化女相的大神。她的故事,与汉文所载的女娲高度重叠。是她,仿效造物的天道——汉人说是黄土加藤蔓,壮人言为黏土混入她的尿液——塑造了大地众生;是她,寻得精妙的神针或五彩石线,缝补了残破不堪的苍天。

至于姆洛甲与布洛陀间那层纱幕,如同汉地伏羲与女娲的渊源,也颇为暧昧。一些地方,二者互不相属;另一些则尊姆洛甲为布洛陀的母亲;更有甚者,视二者为结发夫妻。

这观念的游离,实是对汉地伏羲、女娲关系的复刻。早期汉文典籍中,伏羲、女娲彼此独立,若女娲乃造人之母,伏羲亦可说是她的子嗣。然而岁月流转,传说在时光河流的冲刷下,渐次将它们捏合为一对——是兄妹,亦是夫妻,于末世洪流中重新繁衍世间的始祖。

尽管有如此多的暗合,却不能就此轻率地判定二者之间是“抄袭”。那些口耳相传、随部族迁徙而流转的故事,其细节的精微处早已分道扬镳,如同同一源头涌出的溪流,在各自的山谷中蜿蜒出截然不同的姿态。

壮族的源头同样悠远深长。或许在极为渺远的某个交点,当我们的先祖还未被山川阻隔,当方言尚未成为天堑之时,他们确曾共同聆听过一场响彻天地的雷霆,目睹过一场焚尽大地的洪流。只是在万世之后,那雷霆化为了盘古开天的巨响,洪流融进了女娲补天的传说,或被另一群人称为布洛陀划分天地、姆洛甲缝补苍穹的壮举。

打个不甚恰当的比方:如同两个后来天各一方的孩子,幼时曾在同一片星空下,听过同一个老妇人讲述洪荒之初的故事。然后,他们长大了,将故事讲给了自己的孩子听,孩子们又讲给孙辈……一万年风吹过,故事还在流传,但人物的姓名、故事的面貌,早已在无数次转述中变得面目迥异。

因此,布洛陀、姆洛甲与伏羲、女娲的这影影绰绰的对应关系,极可能源于那遥远的、同一个源头回响的“故事”。无论布洛陀、姆洛甲,还是伏羲、女娲,都不过是同一个神格核心,在不同部族的语系里,经由不同舌喉碰撞而凝结的不同声音符号。

伏羲与女娲的名字,在浩如烟海的古籍中形态多变:伏戏、包牺、宓戏;女呙、女娇……“伏”与“女”,更像是浮于表面的尊称前缀,其核心之名,乃是“羲”与“娲”。东坡先生早有诗云:“洪荒无传记,想象在羲娲”。

布洛陀与姆洛甲的称谓亦是如此。“布”、“姆”在壮语里,不过是“祖父”与“祖母”的尊称前缀。剥去这些敬语,真正的名讳乃是“洛陀”与“洛甲”。“洛”在壮语之中,意指生命、命运,乃至不灭的灵魂之光。两个名字共享此字,恐怕亦非本名精粹,更像是一种附加的神性描述。那么,核心之名,极可能是“陀”与“甲”。

汉族的羲与娲,壮族的陀与甲。若这些神话当真同源,这一对名字间,究竟埋藏着何种失落的声音通道?

伏羲与女娲,在汉文记载的隐秘角落,已被赋予日月之神的不朽格位。学者吴晓东曾发惊人之论:“羲”、“娲”这两个音节的源头,恐源于那古老的、对日月的原始称谓。而远古先民视日月,最初不过是天空高悬的、两只注视大地的巨眼——天空之“目”。

是以,伏羲女娲之本意,实为“天之双目”。伏羲是燃烧的白昼之阳目,女娲则是静谧的黑夜之阴目。

陀与甲的情形也隐然指向这轮转的二元。“陀”的发音,在壮语诸多土语中形似、音近“眼睛”;“甲”的发音则与某些壮语中形容“明亮白昼”的词汇纠缠不清。

再经学人抽丝剥茧,壮语中表示“太阳”的词汇,其音其根,或脱胎于“眼睛”,或源自“白昼”。可见,“陀”与“甲”之名,与“日”、“目”之间,本就缠绕着难以分割的原始脐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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