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 云垂双神(2/2)
布洛陀与姆洛甲这两个被后世尊崇的形象,如同伏羲与女娲一般,其神名的胚芽,都萌发于“目”这古老而深邃的象征土壤。
在那片混沌初开的意识荒原上,先民仰望,日与月便是苍穹唯一睁开的巨眼。经悠长的岁月流变、信仰沉淀、部族迁徙,这两只眼在神话的嬗变中,逐渐化为了具体的形象:太阳的权柄融入了伏羲与布洛陀;月华的澄澈则浸染了女娲与姆洛甲。
云层垂落时若隐若现的那对神明,的的确确,正是他们。信仰这柄刀锋,既能劈开荆棘,也能扭曲深渊,对吧?然而,有的刀锋后藏的,却是彻头彻尾的笑话。
正如“雷尔教派”——一个名叫雷尔的法国男人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打造的空中楼阁。他早年混迹于新闻界,据其个人“记述”,一九七三年十二月十三日,当他在一座死火山口独自徘徊时,一道光,或者一艘船无声降临。走出飞船的存在有着绿松石般的皮肤、长可及腰的头发、椭圆如杏仁的非人眼眸。他们操着纯正的法语告诉他,人类并非猿猴演化而来,而是远方星辰的居民在试管中造就的实验品。这些外星访客宣称自己是“耶洛因”,意即“来自天际者”。
雷尔声称,每隔漫长的时光,这些“耶洛因”便会挑选地上的某个凡人建立连接,将其塑造为传递讯息的“先知”。穆罕默德的启示、耶稣的救赎、释迦牟尼的菩提顿悟,皆源于此。而他本人,雷尔,是众神选中的第四十位,亦是终极的“先知”,作为“耶洛因”与地球之间的桥梁,负有启迪众生的天命。
此后,名为“雷尔教派”的组织破土而出。他口称自己乃纯粹的无神论者,信仰扎根于“科学宗教”。但他唾弃达尔文的进化天梯,亦将基督教钉在愚昧的十字架上,他唯一热切拥抱的“科技救赎”,是克隆。在其口中,唯有无尽的复制、黏贴基因的链条,方是通向永生的狭窄阶梯。
然而尘嚣喧起,冰冷的官方调查也随之而来。根据美国电视与广播权威媒体发布的新闻剖析,克隆奈德公司——雷尔教派推动的克隆企业——从未能展示哪怕一丁点克隆人类的可信物证。那光怪陆离的永生许诺,更像是“雷尔教派”精心编织、用以攫取财富与信徒的荒谬陷阱。
雷尔将世间一切烽烟与冲突的根源,锚定于那未被满足的原始野火。唯有走向极致的、毫无边界的性解放,人间的熔炉才能冷却。自教派创立伊始,以“冥想”为名的混乱性派对便如瘟疫般弥漫。所谓的小组聚会,往往是撕碎伦理的肉体盛宴。他们蔑视一夫一妻,宣称每个生命都有权利追求兽性的快感,如同荒野中的禽兽。
“雷尔教派”更将教内的核心女性——“天使”——编成三色序列:白羽、粉羽、金羽。“白羽天使”佩戴白羽饰链,被准许在俗世寻求人类伴侣,其职责如同蜜糖陷阱,利用女性魅力引诱新的羔羊进入教团的围栏;“粉羽天使”项系粉羽,她们被许诺将远嫁天外的神明,圈禁在“先知”领地的核心群落中,过着隔绝尘世的生活,严格奉行性的绝对禁制;“金羽天使”则项缠金绳,她们是从万千信徒中精心筛出的、容貌堪称为人间尤物的存在。教派将其宣称为:当“耶洛因”最终降临地球时,第一批有资格靠近神圣躯壳的人类。而更为荒诞的是,“金羽天使”们被要求接受雷尔本人关于“神交”的特殊“导引”,说穿了,不过是被赋予只能向他这位“先知”献祭身体的所谓荣耀。
教义称,这群“天使”肩负着“自我蜕变”的至高使命。须通过追求内心永恒的宁静、和谐、所谓纯粹的无瑕、伪饰的谦卑,以及无休止地雕琢躯壳的魅力与所谓的“内外在之美”,来取悦那冥冥中的“创世主”,不断靠近它们虚无的光环。她们沉溺于冗长的冥想,近乎苛刻地禁绝肉食、控制谷麦糖分的摄入,只为维系单薄如纸片的身材和空洞的美丽外壳。雷尔甚至教唆这些羽翼下的女性在虚拟世界兜售她们的卵子,美其名曰帮助“天使”们获取所谓的“财务自由”。
“雷尔教派”亦如贪婪的蛭虫,不断从信徒的骨髓里汲取养分。有消息称,信徒每年必须将血汗所得的至少十分之一,无偿奉纳给这只张着血口的“神圣”怪兽。
所以说,可怕的从来不是信仰本身这虚无缥缈的穹顶。可怕的是躲在神圣帷幕之后,那些操纵符号、吸食血肉的,真实存在、形如鬼魅的……人。
风若能打个旋,绕远些也好,总归要落进你怀里。
“十八岁的光景,见着什么都新鲜得跳脚,拍张照片便存下了一个世界。到了二十八岁,再遇山川云海,日升月落,心湖便沉了底,不起波澜,更无分享的欲念。这些磅礴的壮阔,落进眼中,却什么也捞不起,终归是过客。
若非要我给个建议……那便玩吧,趁早,尽兴。
真要再说些什么……童年就该玩得放肆,知识需在懵懂时启蒙,少年当立宏愿,青年,则踏万水千山,把该恋的爱恋,都燃在骨血滚烫的年纪。
小学时,摊头有本《米老鼠和唐老鸭》,一期不到三十块,攒得我指尖发白也凑不够。眼巴巴望着别人手里的彩色,那种渴望,至今记得。如今买得起了,却也无处可寻。何必寻?三十岁的眼睛,再也盛不下孩童时那捧明亮的欢愉。
恰如那句诗: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霍德尔,珀拉,塞泽丝,”狩的声音像钝器划过硬板,“炎魔于我无益。你们想用它引出伏羲?去吧,纵不过是多添几笔送往冥府的祭文。”
塞泽丝盯着他,像是要穿透那层冰冷的表象:“你的身上……可还残留着人的部分?”
狩眼睑微抬,只一个字,硬得像铁钉敲进朽木:“……思。”
珀拉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她抛出另一个话题,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那您觉着,这一次的世冠桂冠,黑暗森林与血肉教派,谁会得偿所愿?‘思维不等式’……那诱惑,足以蚀透每一个活物的脊梁。”
狩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落在了那片更古老、更残酷的神魔战场:“封神纪里,四股巨力割据仙庭——元始天尊统御的玉虚阐教、通天教主坐镇的碧游截教、昊天上帝掌管的巍巍天宫,以及接引、准提开辟的西方净土。其中,截教尤显鼎盛,缘由有二:
其一,万仙来朝;通天之道,有教无类,无论人鬼妖灵,有向道之心,碧游宫便为其大开。如此,方有万仙朝拜的通天气象。
其二,巨擘如云;教主通天,先天圣位,与元始、老君、接引、准提并肩于绝顶。座下三霄仙子,持九曲黄河阵,几近圣人之下无敌手;金灵圣母,独战过文殊、普贤、慈航三大士金身法相而锋芒不坠;赵公明连挫玉虚五仙,缚龙索下仙血殷红;乌云仙如怒海狂蛟,广成子、赤亦难撄其锋。此间一人,便足以让昆仑十二仙尽数凋零。如吕岳之毒瘟蔽日,羽翼仙之垂云万顷,余元之凶煞,龟灵、无当之玄秘,马遂之莫测……皆非玉虚金仙可匹。
然,如此煌煌巨派,封神一役,竟败于逊其数筹的阐教之手。万仙阵碎,尸骸盈野,通天身侧,只余二三孤魂野鬼般的散仙仓惶追随。道基尽毁,盛极而衰,通天几欲推倒乾坤,重练地水火风再造一界,幸有鸿钧道人踏天而来,才摁下那焚世的星火。
可知这惨烈的败局,源头何在?”
他顿了顿,声音里沉淀着铁锈般的沉痛:
“一,玉虚之谋,无所不用其极;元始天尊亲自落子,两次出手,暗中保下了西岐根基。三霄摆黄河阵,他联袂太上老君,二圣竟亲自动手碾死晚辈!诛仙剑锋芒所指,他便引狼入室,不惜引西方二圣合击破阵,同门情份,荡然无存。玉虚弟子亦是师尊做派,但凡遇劲敌,便如群狼撕咬,暗器法宝齐发,余元、吕岳、罗宣、羽翼仙,皆覆灭于这等‘默契’之下。
二,门人离心,难束其首;碧游宫戒谕在先,莫入尘世。却有九龙岛四圣、赵公明、十天君、三霄仙等,或应友请,或被仇引,飞蛾扑火般闯入封神战场,如江河滴水……外门菁英,点滴湮灭。
三,通天之心……终究未能沉住。”狩的指尖在虚空中划过无形的伤痕,“广成子三谒碧游,区区多宝几句言语挑动,便使他胸中郁愤如火起,尽举全教,布下诛仙、万仙二阵……此役之后,碧游宫……空了。
这三条枷锁,缠死了一条通天之路。”
他忽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如同冰面断裂的微响:“输?何谓输?赢也罢,输也罢,如今天地之间,可还有哪一路天神的痕迹存留?从‘天地’走向‘天地人’,便注定了天人永隔的结局。所有高踞云端的神圣,注定被驱离、封缄。封神之后……便是封妖,此乃六道轮转的命数。”
“古雷姆林……那曾以神之名裁定人间至恶的巨物……这世上,还容纳得下它吗?”
狩看向虚空,目光锐利如刀:“古雷姆林……就是‘拟神’本身。它不该被归入凡俗之列。世上的规则需要主宰者——我们的世界,那隐于帷幕之后的暴君是‘神’。不同在于,我们不知神是否实存,而古雷姆林,它昭告:‘神在此!神即至高’!它信因果报应刻骨铭心,那请问,报应由谁执行?神?法?……世间法律无能判罚之罪,难道还少吗?报应……终归要有神降下。我欣赏这位真实存在、会准时递送惩罚的存在。”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冷冽的锋,“恐惧?何惧之有?一个绝不伤害无罪者的古雷姆林,会让良善者恐惧吗?它只追杀亵渎者!反神者!不敬神明者!恶孽深重者!无论你是否信奉它——只要你行恶,报应便悬顶如剑!至于无垢者……它连碰都不会碰!我就问……”他的尾音如同冰屑洒落,“究竟在恐惧什么?是恐惧你自己那蠢蠢欲动的……恶念吗?”
“我渴望一个‘古雷姆林’立于天地之间,只是……”狩的声音低回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抽离,“我不愿,更无力……成为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