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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 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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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外婆躺下后翻了个身,又继续睡着,护工这才安下心来,刚要在床边睡着,外婆又醒了,明明几分钟前才去了厕所,现在闹着又要去,但到了厕所后却又说不想上了。

因为外婆此时已经站不稳了,护工连拖带抱把她弄回床上,大热天的,就算病房里开着空调,她也一身是汗,但一回到床上没隔几分钟,外婆又闹开了,前面的事情不断重复着。

这一来一回折腾了大半夜,护工也是没办法,折腾的一晚上没睡,第二天早上家人来到医院时,护工的精神状态都有些恍惚了。

孟母连声道“辛苦了”,加了晚上的辛苦费,但护工最后实在受不了“折磨”,最后向院方提出无法继续工作,要求换人。

到孟舜一回来这段期间,照顾她外婆的护工就已经接连换了三个了,孟舜一想试试看亲自照顾外婆会不会好些,毕竟是家人,他熟知对方生活上的习惯。

可是孟舜一低估了脑梗下的病人的自理能力,这天晚上,夜深人静,他让护工先去休息一会儿,他坐在外婆床边,熟练地为她擦拭了脸和手,身子已经由刚才的护工阿姨擦过了,他只是稍稍为外婆拉了拉床单,盖在胸部以上的位置,看着外婆已经安然入睡祥和的面容,孟舜一看了看时间,已经凌晨一点过了,他揉了揉睡眼稀松的眼睛,坐在床边,趴在床上睡着了。

大概过了不到十分钟,孟舜一被外婆的一阵抓扯惊醒,他连忙起身问道:

“外婆,需要什么?”

“我想上厕所。”

“好,那我抱你过去。”

虽然是家人,但毕竟男女有别,外婆此时又属于人不是完全清醒的状态下,但医院的护工已经休息去了,孟舜一也不好去把别人又叫醒,而且刚才是他坚持让护工不用管的。

他抱着身材不高的外婆,竟然觉得比艾凌尧还要重一些...来到厕所后,孟舜一正想着要怎么帮外婆上厕所,没料外婆还没到马桶边就对他说道:

“我不想上了,你扶我回去睡觉吧。”

“...外婆,你真的不想上了吗?来都来了,要不还是解决一下?”

“不用了,我想睡了。”

“那好吧...”

上厕所这事也不好强求,既然外婆已经表明了态度,孟舜一自然没有不照做的道理,但还没等外婆把被窝睡暖和,孟舜一刚迷糊着要进入梦乡,外婆此时突然拍了拍他,又道:

“我想上厕所。”

孟舜一愣神了一会儿,迷糊道:

“...外婆,你几分钟前不是才去过吗?”

“我现在又想去了。”

“....好吧。”

预料之外,来到厕所后,外婆又表示不想上了,孟舜一这次坚持了一会儿,但看着外婆已经支撑不住的身子,最终还是没办法,把人弄回了床上。

这一晚上,光上厕所的小插曲就反反复复了差不多十几次,孟舜一早上挂着熊猫眼,如实真切地体会到了护工的不容易,且不能有任何抱怨,因为这就是工作。

孟母见到儿子精神萎靡的样子,强行把他拽回了家,还是交由医院的护工来照顾外婆,从一晚一名护工变成一夜三名轮流看守,以免一个人过劳。

其实外婆会有这种反常的举动,并不是因为她想折磨人,而是因为大脑已经出现一半以上的萎缩现象,大脑中枢神经已不受控制,无法再发出正确的指令了,就像在狂风下的风筝一样,已无法再人为的控制方向,只能任由其随风胡乱飘着,最终断了那牵引着它的线。

也许外婆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己此时在做着什么,完全是无意识状态下的举动。

这期间,外婆在白天清醒的时候,护工推着她出去散步,外婆和孟母聊天时的一句话让孟母神色骤然紧张:

“小婉啊,我发现我最近的大便是特别通畅啊,以前在家里几天才拉一次,现在居然一天要拉好几次。”

外婆不懂医,说这话时还带着笑,但是在医院里工作了几十年,看惯了生死的孟母,经验告诉她,这不是一个好的信号。

当初孟舜一的爷爷在去世前也是这样,一通大便拉得畅快后,第二天人就没了。

对于这点,其实有些玄学,没有办法用任何医学理论去解释,为什么很多老人在走前都是大便特别好。

但有些人觉得,这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意思,人从来到这个世界上,肠胃里就是干干净净的,死前也要一样,排便就是一个信号,预示着临走前要排空身体里的一切,重回出身时的样子,这样才能成功转世。

转世什么的不知道,但老人走前都会大量排便这件事,确实很难不让人把这个现象和以上说法联系到一起。

外婆这些反常的举动,孟母也如实地告诉了孟舜一,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陷入无尽悲痛。

孟舜一从小和外婆关系就好,父母因为工作忙,所以孟舜一整个小学都是住在外婆家的,因为离学校近,又有外婆帮忙带,孟母也比较放心,她和孟父有时下班后就去看看孟舜一,如果太忙就周末再去。

所以可以说,孟舜一是被外婆和外公拉扯大的,和两人的感情自然不是一般得好。

孟舜一还记得自己小时候,有一次调皮,因为不喜欢某位老师,所以趁着下课期间,跑到自行车棚里把老师的车胎全部砸碎,还往座垫上倒了一整瓶墨水,又洒上一些图钉,钉子那面还是向上的。

当然,这件事被老师发现是他做的后,当天就找到了家里,外婆很爱护孟舜一,对于老师说的话他虽然都听进去了,但毕竟还是要顾及孩子的面子,她没有当面说什么,只是让孟舜一给老师道了歉,保证绝不再犯。

老师走后便免不了一顿严厉批评,不过骂着骂着,孟舜一却笑了:

“外婆,你骂我的这些话能换换吗?我都听腻了。”

“嗨呀,你还听腻了?你这孩子,我上次就跟你说了,不要在背地里在讲台性啊,不要面子啊?”

“我这不没放了吗。”

“是啊,因为你转移阵地了,这次更离谱,跑去车棚里捣乱!你下次是不是准备上房顶啊?要把整个棚子都给拆了?”

“我可没说啊,这是外婆你说的。”

孟舜一嬉皮笑脸,说完就直接跑了出去。

“你回来,我话还没说完呢!我一会儿告诉你爸去,看他怎么收拾你!”

结果到了晚上,孟舜一饭也吃完了,作业也写完了,他瞅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的外婆,笑着凑过去问道:

“外婆,我爸怎么还没来啊?”

“你是希望他马上出现把你揍一顿是吗?”

孟舜一双臂交叉放在脑后,倒在沙发上道:

“我爸才舍不得揍我呢,上次不也就是几天没跟我说话吗,我都习惯了。”

外婆抽了抽老花眼镜,瞟了一眼孟舜一,无奈叹了口气,继续织着毛衣。

孟舜一眼珠子一转,看了一眼织毛衣的外婆,悄悄凑近她又开口道:

“外婆,其实你没告诉我爸吧,不然他不可能现在连一通电话都没有的。”

“哦,你爸舍不得,外婆就舍得啊?”

孟舜一明了,凑上去抱住外婆摇晃了几下。

“哎呀别晃我,我这针都打错了,作业做完了就去预习啊。”

“预习完了,外婆,我出去玩一下,九点半以前回来。”

“别回来太晚啊!”

“知道啦!”

“还有啊,你上次拿人家水泥捏的什么金刚球,不要往家里带了啊,又脏又重!”

“好~~~~~~~”

听着渐渐远离的声音,外婆慈祥地笑了笑。

而那时的笑容如今已不再有,孟舜一穿着进入ICU必须穿着的蓝色衣服,此时站在外婆的病床前,看着仪器上不太稳定的数字和各种颜色的曲线,看着从外婆喉咙处插进的管子,他握着外婆有些范灰、且瘦得能见到血管的手,上面也插着管子,里面流动着什么液体。

他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潸然而下。

“外婆......我来看你了...”

ICU的规定,每天只能进去两位家属,且每位家属只能在里面待20分钟,一次只能进去一位。

眼看着时间快到了,孟舜一低下头用额头轻轻触碰着外婆的额头,流着泪低语道:

“外婆,我是小舜,我下次再来看你。”

不舍地再次握了握外婆的手,孟舜一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ICU,口罩已完全被泪水浸湿,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找了个角落,忍住声音哭了起来。

回家已经有几天了,外婆的病情依然没有好转的迹象,眼看着到了第七天,也是所谓的第一个难关,只要过了今天,说明还有希望。

晚上,医生给家里打来了电话,问:

“我们需要再次征求下家属的意见,还是之前的问题,你们要继续吗?”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大家都很清楚,所谓的继续也不过是让外婆全身插着各种管子受罪,其实从她进入ICU的那一刻起,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她不可能再有醒过来的机会了。

第二天清晨,医院传来了消息,外婆走了,永远的离开了...她没能等到见孟舜一的最后一面,孟舜一在家里泣不成声,但ICU有规定,病人离世后不能在里面待太久,要在细菌产生以前转移出去。

一家人带着外婆生前最喜欢也是最舍不得穿的一件衣服赶了过去,看着冰冷的仪器上,之前的曲线已经变成了一条绝望的直线,孟舜一摸了摸外婆的脸颊,已经感觉不到任何温度了,他为外婆擦洗完了身体后,为她换上了她生前只穿过两次的衣服,因为贵,外婆一直把它放在衣柜里珍藏着。

而这件衣服,也是孟舜一送给外婆的第一件礼物。

最后一次附在外婆身上,孟舜一的眼泪滑落在衣服上,他闭着眼,想起了小时候,外婆每年都会为他织着一件毛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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