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在法上(2/2)
贾诩淡淡地笑,如何能够甘心?
……
虽然与箫笑敲定了立宪的根本目的,但胡轻侯知道其实依然有无数的细节会不断地冒出来。
立宪也好,制定细节无数的律法条文也好,没有几年时间只怕搞不定。
“第一部意图使用万万年的宪法,岂能不慎重。”程昱微笑着。
胡轻侯瞅程昱:“老程休要只说好听话,朕可不好糊弄。”
哪一个王朝建立之初不是想着本朝可以万万年,因此指定的律法也是要用万万年的?
只是一个王朝究竟能不能万万年却由不得皇帝和大臣们决定,看似懦弱胆小自私的百姓将会用脚投票。
程昱也不在乎被胡轻侯看穿,笑道:“若是宪法是万世之根本法,一切刑法民法皆由宪法而生,这宪法只怕是字字珠玑啊。”
宪法既然不规定详细的罪责,那内容就不可能很长,几百字几千字足矣,但宪法承担责任之重,这区区几百几千字怕是很难轻易定下来了。
胡轻侯道:“朕心中自然有宪法,但朕更想天下百姓文武百官在讨论宪法的时候更深刻的讨论这天下的根本究竟是什么。”
“朝廷与百姓,天子与百姓究竟是什么关系。”
程昱摇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流传了几百年了,一直就是个口号,除了十几岁的孩子,谁当真了?
“只怕陛下的计划要落空。”程昱笑着。
胡轻侯满不在乎:“朕只要定下了宪法,百姓是支持、赞同、理解、疑惑、反对,还是其他,朕不在乎。”
她笑了笑,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道:“来人,给箫笑送去,宪法中不需要体现,但是细节的条文中必须体现。”
童敦仪取过纸条,恭敬应了。
箫笑接了“圣旨”,只见纸上唯有四个字:“王在法上”。
她怔怔地道:“这还需要陛下写条子提醒吗?这不是应该的吗?”
与天下属于皇帝一家,所以皇帝高于律法,不受律法限制的“正统”观念不同,箫笑认为胡轻侯必须在律法纸上的理由只有一个。
在可以预见的几十年内,唯有胡轻侯可以指引天下为了百姓的幸福而前进,安能用莫名其妙的律法限制胡轻侯的手脚?
“朕就是天,朕就是正义!”
……
徐州。琅琊郡。
太守府邸中,许银看着洛阳的同僚寄来的书信,对一个为了百姓而建立的王朝充满了自豪和自信。
回想他见过的朝廷官员,如赵恒、周渝、宁芸、炜千、佘戊戌等人,不论文武和年龄,谁不是一身正气?
哦,“一身正气”这个词语不太合适,不论是不是出身门阀,黄朝的官员将领身上多少都带着残暴和蛮横,像山贼多过像官员。
但t许银坚决相信这些同僚是为了天下百姓而奋战。
许银微笑着,只要他们以及他们的下一代不曾死绝,这黄朝就是天下穷苦百姓的天下,就不会发生百姓一日只有一碗野菜糊糊,活下去都用尽全力,朱门酒肉臭的权贵犹想着百姓买房子生孩子接盘。
“只教育第二代是不够的。”许银微笑着,老臣子们都知道胡轻侯死死盯着小轻渝和小水胡的教育,但这岂能保证第三代、第四代、第N代是坚定和正义的?
许银皱眉,怎么确保江山不会在后代败家子手中变色呢?连妻子都不曾有的许银丝毫没有头绪反而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他脸色立刻黑了。
许银亲自审理了《抛妻弃子的渣爹要求儿子赡养案》,原本以为从此就再也不用看到年轻时抛妻弃子风流快活的人渣张大宝了,可是事与愿违。
县城的集体农庄的管事写了公文抱怨张大宝。
“……好吃懒做!天天装病!不愿意出工干活!”
“……每日口出怨言,责打数次,终于有所收敛,却不能绝……”
“……责打威逼之下勉强出工,完成工作量尚且不到其余社员的十分之一……”
“……每日只吃最低口粮,不以为耻,也不奢望吃得更好……”
“……农庄中多人观望,若不处理,恐遗祸无穷……”
许银的脸色比锅底还要黑。
还以为教训了一回张大宝就解决了问题,没想到只是解决了渣男的赡养问题,新的问题又冒了出来。
他强行忍住发文洛阳的集体农庄,质问洛阳的集体农庄放张大宝归乡是不是伺候不起这个老人渣,因此甩锅给了琅琊郡。
许银仔细品味集体农庄的管事的求助公文,只觉事情好像不这么简单,索性召集了一群县令和集体农庄管事议事。
他盯着一群县令和农庄管事,严肃问道:“集体农庄之内老弱妇孺的工作情况究竟如何?”
一群县令和农庄管事尴尬地看着许银,沉默许久,一个县令慢慢地道:“不太好。”
一群农庄管事怒了:“何以如此轻描淡写?是糟糕透了!是越来越不好了!”
许银心中一沉,急忙追问道:“说仔细些!”
一个农庄管事甲大声道:“我处有一六十余岁老汉,初入集体农庄的时候,每日认真干活,工作量虽然不及青壮社员,但是七八成还是有的。”
“若是考究细节经验,更是比青壮社员强上了一些,起码在判断明日的天气上准确多了。”
“我想着他年纪大了,六十余岁的老人依然在地里干活,何其辛苦?所以没有克扣他的口粮,一直在口粮上给与照顾,根据工作量提升一级。”
许银点头,他在集体农庄工作许久,这些都知道。
那农庄管事甲大声道:“可是太平二年本县开始用蒸汽机拖拉机犁地和收割,粮食丰收,堆满仓库后,这老汉就开始偷懒了,工作量只有青壮社员的五六成。”
许银皱眉,忽然就降低了这么多?
那农庄管事甲愤愤地道:“我还以为他身体不舒服,干不动了,可仔细询问其余人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那老汉就是不想干活了。”
“我亲自与那老汉沟通,他只是憨厚地笑,说自己干不动了。”
许银皱眉:“遇到一个老痞子?你如何处理的?”
那农庄管事甲委屈极了:“我威胁他要根据工作量重新定口粮,再无体恤。”
“那老汉也不在乎,只说年纪大了,吃不了这么多了,哪怕每顿饭只有一碗野菜糊糊,两个野菜馒头,也足够了,年纪大了,消化不好,不能吃太多。”
“我说别人都吃馕饼、大豆黍米饭,明年可能就每顿饭都是大米饭,还有肉了,不肯卖力干活就吃不上。”
“那老汉也不在乎,说吃得太好折福,做人要为来世祈福,不能吃得太好,不能忘本,野菜糊糊野菜馒头足矣。”
那农庄管事甲悲伤了:“他每日照常出工,我不能打他。”
“他不曾做其他坏事,我不能杀他。”
“他就是偷懒少干活,只想着吃最低口粮,我竟然没有一丝办法。”
许银瞠目结舌,以前集体农庄万试万灵,秒杀一切的绝招“口粮等级”竟然没用了?
他一时之间竟然也想不出其他办法鞭策、威胁那老汉,不,赖老汉。
另一个农庄管事乙插嘴道:“我处也有这么一个只想吃最低口粮不愿意干活的老头。”
“我也用了口粮威胁,毫无作用。”
那农庄管事乙叹气道:“然后我还威胁过那老头的家人,命令他们做好老头的思想工作,不然他们这一辈子休想做管事。”
“结果……”
那农庄管事乙的眼神忧郁又悲伤:“那老头的家人说,他们没有做管事的福分,只想一辈子种地。”
“至于那老头偷懒少干活,他们管不了,农庄想打就打,想杀就杀,他们绝无怨言。”
“可是,我怎么可能真的打他杀他?”
一群农庄管事悲伤点头,若是有社员倚老卖老不肯干活,打了就打了,打死也是活该,集体农庄不养闲人。
可是那社员每日出工,就是干得少,他们哪里可能合法合理地打他杀他?
这集体农庄也是讲法律的,农庄管事不是土皇帝,若是敢乱来,每月县令巡查的时候会有社员检举的。
农庄管事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少干活的老无赖而毁了自己的前程乃至性命?
农庄管事丙几乎要哭了:“以前只有一两个六十岁以上的老头想着少干活,如今其余老汉老妪见我等对他们毫无办法,也开始少干活,只吃最低口粮了。”
一个管事哭诉:“再这么下去,只怕五十岁以上的老汉老妪都不干活了。”
另一个管事道:“何止老汉老妪,我处已经有人开始假装生病,干活不那么卖力了,尤其是冬天的时候,宁可缩在篝火边打瞌睡,就是不肯卖力干活。”
一群农庄管事纷纷叫苦,一粒屎坏一锅汤,若是再不管管,只怕偷懒的人会更多。
许银呆呆地看着一群农庄管事,拖拉机解决了粮食危机,再也不愁没有饱饭吃了之后,竟然出现了副作用!
一个农庄管事长叹:“真是怀念以前没有拖拉机,所有人都要拼命干活才能保证来年不会饿死的时候啊。”
一群农庄管事用力点头,还是当时人心淳朴啊,个个都用尽全力种地。
许银死死地盯着一群农庄管事,竟然还有怀念艰苦时代的扼,真是狗屎!
他脸上忽青忽白,这事情必须再上报。
……
洛阳。
洛阳对琅琊郡太守许银汇报的新情况极其重视,第一时间排查洛阳附近的集体农庄的情况,发现同样有类似的情况。
大殿中,一个官员看着四周的同僚,以及“虎视眈眈”的胡轻侯,小心翼翼地道:
“原本只是一些老痞子如此做,渐渐地其余老人觉得自己继续卖力干活吃了大亏,只要不是喜欢美食或者胃口大,都开始偷懒了。”
一群官员愤怒又尴尬地看着胡轻侯,打死没想到还有钻集体农庄的漏洞,少干活,只吃最低口粮的。
小轻渝叹气道:“这就是人性啊。仓库有粮食了,不愁饿死了;吃得也好了,身体内有些油水了,开始想着没有必要辛苦了。人性之恶如斯,奈何?”
小水胡长叹,甩袖子,道:“我朝为穷苦百姓活命而建,不会让百姓饿死,依法办事,不会随意打死人,虽然处处本着善心善意,却被痞赖看出了底细,钻了空子。悲哉,痛哉。”
小轻渝和小水胡眼神深邃,目光扫过大殿,然后拿眼角瞅姐姐,我们厉害吧。
胡轻侯满意极了,鼻孔向天:“果然是胡某的妹妹,哈哈哈哈!”
小轻渝和小水胡得意了,两个人对视一眼,小轻渝瞪小水胡,你耍赖,为什么甩袖子,比我帅?
小水胡瞪回去,谁叫你不甩袖子的,笨蛋!
葵吹雪歪着脑袋看小轻渝和小水胡,笑得开心极了,就像看到自己的亲妹妹们终于成才了。
程昱瞅胡轻侯,小轻渝和小水胡身为本朝长公主、亲王,接受皇帝陛下全天十二个时辰的指点,就这点能耐?你该好好反省,到底怎么教妹妹们的。
胡轻侯怒视程昱,她们才十二岁,很厉害了!
大殿中,有官员出列,道:“本朝虽然是为了让广大百姓能够活下去,但绝不是为了让刁民不劳而获,当严惩!”
又是一个官员出列道:“我华夏自古以来是最勤劳的民族t,莫说五六十岁,就是七八十岁依然有人不愿意休息,每日辛苦工作。”
“这些偷懒,可以出工不出力的人丢失了我朝勤劳的传统,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一群官员点头,华夏做到死是传统,最看不惯不愿意干活的人了,必须用“刁民”定义这些人。
另一个官员出列,道:“这些人就是害群之马,若是任由他们继续钻朝廷律法的空子,只怕这类情况将会泛滥。”
一群官员重重点头。
若是老年人只要出工不出力就能有最低口粮,老年人何必完成五成工作量,那渣爹张大宝不就是只完成了一成工作量吗?
若是最彻底的钻空子,其实一成都不需要完成,只要每日准时出工,拿着锄头在地里晃一晃,然后就有最低口粮吃了。
若是老年人可以“晃一晃”就有最低口粮,难保不会有年轻人也这么想,然后整个集体农庄就会成为所有人装模作样出工“晃一晃”吃最低口粮。
最后集体农庄内谁认真工作反而是超级大傻瓜了。
一群官员严肃地盯着胡轻侯,千里之堤,毁于蚁xue,若是不严惩,这集体农庄制度必然完蛋。
胡轻侯重重点头,道:“人性经不起考验,若是有人不劳而获,人人都会觉得辛苦工作就是傻瓜。”
她看着大殿内的官员们,慢慢地问道:“可是,一个人难道就必须活到老,干到老吗?”
“五十岁,六十岁,七十岁,都要努力干活养活自己,这人生是不是太悲凉了?”
“若是不论多大年纪,不论是否有病,手停口停,这朝廷是真的为了百姓考虑吗?真的是为了百姓谋福利吗?”
胡轻侯看着愕然深思的官员们,严肃地道:“自古以来,我华夏百姓需要干活干到实在干不动,那不是优秀传统,那是无可奈何的悲哀。”
“地里产出少,大部分缴了赋税和佃租,家中没有存粮,手停口停已经是好结果了,就怕手没有停,全家都要逃难,老人孩子女人被扔进锅里。”
“朕为所有穷苦人考虑幸福,难道老有所养不是最基本的幸福吗?”
“若是穷苦人一辈子的付出,得到的只有‘自食其力’四个字,毫无其他福利,老得牙都没了还要干活,这真的是百姓幸福的人生吗?”
一群官员皱眉看着胡轻侯,所以,胡轻侯是想要不惩罚这些刁民老人了?
胡轻侯缓缓摇头,道:“不,朕将下令各地农庄根据老年人的体力制定工作量,所有老人必须干活。”
“若是有人偷懒少干活,钻最低口粮的空子,集体农庄上报县令,县令亲自审核。”
“若查实,杖责二十。”
“若是再犯,杀了,筑京观。”
胡轻侯盯着一群官员,严肃地道:“朕如此做,不是因为这是对的,而是因为集体农庄的性质决定了朕不能允许有吃大锅饭,吃最低口粮却不受惩罚的存在。”
“朕承受不起人人混最低口粮的恶劣结果。”
“所以,朕必须用残酷的手段惩罚偷懒耍滑的人。”
“朕没能找到提升百姓自觉自愿满心欢喜工作一辈子的思想手段,也没有能力任由所有人不干活,混最低口粮。”
“朕此刻做不到,可以预见的一百年内也做不到按需分配。”
胡轻侯淡淡地道:“明明是朕的集体农庄制度不合理,明明是朕压榨百姓的劳动力,逼迫百姓干到死,朕明知道是错的,却只能任由如此。”
“朕深以为耻,愧对天下,内疚于心。”
胡轻侯平静地看着大殿内的官员们,道:“朕争取在十年内解散集体农庄,让所有百姓能够真正多劳多得,自食其力。”
“若再有鳏寡孤独,老弱病残等等老无所养,朕的集体农庄就是这些人最后的依靠,保证他们不干活,也有朝廷供养。”
“五十年后,朕争取让所有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无条件的由朝廷供养。”
“这才是一个马列朝廷该做的事情。”
胡轻侯看着众人或愕然,或不解,或微笑,或深思,或颤抖,或欢喜的表情,心中只有苦涩。
她早知道她没有人性,毫不奇怪自己能够下令百姓活到老,干到老。
只是这区区三千余万人就能逼迫她毫无人性,这天下的粮食危机何曾解决了?
化肥!化肥!化肥啊!狗屎的谁懂化肥!
胡轻侯看着天空,公平和马列真是难以实现,但胡某将为此努力,哪怕毫无人性,哪怕遗臭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