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在法上(1/2)
王在法上
箫笑远远地就看见一个身形在花园中练剑, 她笑了笑,陛下还是这么拼命练武啊。
又走近了几步,她才发现那练剑的人的身形比记忆中的胡轻侯更加瘦小。
她轻轻地笑:“原来是小轻渝或者小水胡啊。”
箫笑收敛心神,已经多年没有与胡轻侯姐妹三人见面, 哪里还能熟悉地喊“小轻渝小水胡”?规规矩矩地称呼“长公主”才是本分。
小轻渝见有人走近, 停下了练剑, 又招呼在另一个角落练剑的姐姐和水胡:“姐姐, 不要练剑了,有人来了。”
胡轻侯收回剑, 取过毛巾抹了汗, 对箫笑道:“你且在这里吃冰淇淋,朕去沐浴更衣。”
箫笑点头, 就在花园中坐下,悠闲地吃着冰淇淋, 心里却有些紧张。
她知道胡轻侯召见她是因为要命她制定本朝律法, 可是她不懂律法啊。
箫笑有些后悔,多半是她在公文中胡乱说了些什么,被胡轻侯误会她对律法有精深研究了。
可她其实一点都不懂啊, 这修订律法的事情还是要胡老大另请高明。
箫笑略微有些垂头丧气,好不容易等来了武将转文官的机会,竟然要错过了。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胡轻侯与小轻渝和水胡已经沐浴换了衣衫过来,头发犹自带着水汽, 湿漉漉地挂在脸上。
箫笑想要肃立,却被胡轻侯挥手止住。
胡轻侯淡然坐下, 取过一碗冰淇淋吃了几口,这才对箫笑道:“朕与你几年没见了, 只记得你一直想要做文官,结果被逼着拿起了刀剑,也不知道你此刻是不是还想着做文官。”
箫笑抓住机会,站起来躬身道:“微臣确实想要做文官治理地方,只是微臣对律法一窍不通……”
胡轻侯笑了:“朕知道你一点律法都不懂。”
“朕也不懂。”
箫笑松了口气,既然如此,就好说话了。
她小心翼翼地道:“陛下若是将修订律法的事情交给微臣,只怕会误了朝廷大事。”
箫笑不懂律法,却很清楚律法的作用,那是一个王朝的根基之一啊,若是律法出了偏差,分分钟害了无数百姓的。
胡轻侯认真道:“朕知道你不懂怎么修订律法,律法是一条条的详细的规则,若无一定的基础,根本想不到律法有多么复杂和深奥。”
她笑道:“‘入室盗窃罪’五个字很清楚明了吧?”
箫笑用力点头,望文生意,这真是一个简单的罪名啊。
胡轻侯道:“若一人在野外搭帐篷,有贼人潜入帐篷盗窃,算不算入室盗窃?”
箫笑一怔,帐篷算“室”吗?竟然一时之间不知道是不是。
胡轻侯继续问道:“若一人夜晚住在破庙之内,有贼人窃物,算不算入室盗窃?”
箫笑又是一怔,这破庙必然是“室”了,可“入室盗窃”的“室”难道是在房间内就算吗?
胡轻侯又道:“若是一贼悄悄开了门,却站在门外,以竹竿钩取室内财物,算不算入室盗窃?”
箫笑嘴巴都苦了,法律需要这么死抠文字的吗?
胡轻侯继续问道:“若是主人熟睡,窃贼窃取财物而走,主人惊醒,见窃贼一脚已在屋外,惊呼阻止,窃贼逃跑。这算入室盗窃还是入室抢劫?”
箫笑脸色已经发黑了,死死地盯着胡轻侯,这些我一个都答不上来,不如你自己修订律法如何?
胡轻侯认真地道:“其实这些问题的正确答案是什么,朕也不知道。”
“律法越细,划分越复杂,量刑越需要谨慎。”
“朕翻看了一些前秦朝、汉朝、铜马朝的律法书,说实话,若是取单一条文,朕觉得这三朝的律法书都是狗屎,如此简单的律法条文也能管理天下?”
箫笑用力点头,她一路上匆匆补课,翻看了小半本前汉朝律法,真是简单到只是说了大致对错,很大程度上缺乏可执行性。
胡轻侯道:“可看那律法典籍的厚度,朕又知道朕绝对想不到这么多东西。”
她认真地道:“这修订本朝律法,简单又艰难。”
“简单的是,只需要收集齐了前秦朝、汉朝、铜马朝的律法书,本朝的律法的七成模样就有了,只要再收集一些三朝的真实按理,略作调整和修改,本朝律法也有九成模样了。”
箫笑点头,她就是这么想的。作为法盲主持修订律法,除了抄袭之外还能怎么样?
胡轻侯笑道:“可是,这里有几个大问题。”
“本朝执行全民集体农庄制度。”
“虽然朕承认这只是临时性的,哪有所有百姓不是在种地就是在打仗的道理?”
“秦朝唯有耕和战,结果二世而亡,朕的天下若是也只有耕和战,多半也撑不久。”
“所以,待天下一统,粮食充足,这全民集体农庄制度是绝不可能的。”
箫笑点头,朝廷大多数高官都知道全民待在集体农庄种地只是因为没有粮食而采取的应急措施,不可能永恒的。
胡轻侯道:“可既然本朝此刻犹自是集体农庄制度,几乎没有私产犹且罢了,这集体农庄内的百姓的习俗、规矩、管理方式与前秦朝、汉朝、铜马朝迥异,难道还能照抄吗?”
“朕若是将天下视为朕的私产,天下百姓视为朕的农奴,这律法又将如何?”
“集体农庄内的百姓耕时为农,战时为兵,这律法又将如何?”
“所以这抄袭前三朝的律法只能是为本朝以后做打算,是不适合此刻的。”
“若是朕想要敷衍了事,本朝律法就是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众口,那抄袭也未尝不可。”
胡轻侯微笑道:“只是朕是真心要为本朝建立合适的律法,天下官员有法可依。”
箫笑用力点头,然后更惶恐了,这律法又该怎么修订?
胡轻侯盯着箫笑,道:“朕不需要你去参与一条条律法的修订。”
“究竟在帐篷内偷窃算不算入室盗窃,这些事情朕决定交给法家子弟和前朝地方衙役去讨论。”
箫笑用力点头,法家子弟有理论,地方老衙役有实际经验,用力制定律法细节最合适了。
好吧,这“法家”的理论与“律法条文”好像也不是一回事,但是箫笑此刻顾不得了,怎么都比她有资格参与修订律法吧。
箫笑欢喜地看着胡轻侯:“陛下是需要微臣监督法家子弟和衙役的工作,查漏补缺?这微臣还是能够做的。”
胡轻侯笑道:“朕需要你做的,是为了本朝制定根本法。”
她的神情渐渐严肃,道:“朕需要你秉持本心,以天下百姓的角度,以公正公平的立场,为本朝立宪法。”
箫笑慢慢地道:“宪法?”
胡轻侯点头,道:“不错,宪法!”
“宪法不需要细细的条文,不需要死抠字眼,宪法只说清楚本朝的根本,解释本朝立法的原则。”
胡轻侯道:“朕,你,以及本朝所有的官员加起来,都未必能够想到所有违法犯罪,又如何制定对所有违法犯罪的惩罚和预防?”
“随着岁月变化,律法的严或宽将会发生转变,朕如何知道未来会如何?”
“如今天下百姓几无私产,也就是朕给每个社员每年发百余工钱。”
“天下人年入百余文钱,盗窃十文即是天下人十分之一的年收入,自然是大罪。”
“将来集体农庄解散,天下人年入几万文钱,盗窃十文钱不能说九牛一毛,却也差不多了,难道还是大罪?”
“本朝具体律法条文必然会时时变化,需要及时修订。”
“以何为原则修订?那就是依据宪法而定。”
箫笑有些懂了,唇干舌燥,道:“这宪法是本朝律法的根源?”
胡轻侯严肃地道:“没错!”
“这宪法是本朝的立国理念,是本朝的根本,决不许违反。”
胡轻侯微笑着看着箫笑,道:“朕与你以及千万人抛头颅,洒热血,难道只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
“朕若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何必弑君建国?朕入宫做个嫔妃,然后宫斗,岂不是更安全更轻松?”
“瞧那何皇后是个老实人,没什么犀利手段,何井又是个白痴,朕若是做了刘洪的嫔妃,有很大机会干掉何皇后的。”
“朕做了皇后,生个儿子做新皇帝,岂不是一样荣华富贵?”
“你出身小门阀,饱读诗书,若是只求自己的富贵荣华,嫁个官员或者有钱人岂不是更简单,何必拿着刀子在濮阳厮杀?”
箫笑重重点头,若是以追求生活安逸和物质享受t,嫁人那是最简单的方式。
可是她以及无数黄朝的将领官员怎么可能接受用“嫁人”保证自己的未来?
生而为人,怎么可能永远依靠他人?
寒窗苦读,怎么可能只为了陶冶情操?
流民四起,易子而食,眼中心中满是苦难的百姓,怎么可能以为只要施粥就是大善?
箫笑坐在皇帝对面的局促,对不能胜任修订律法工作的惶恐尽数消失不见,眼中精光四射,从容道:“我等为了天下人而战。”
箫笑傲然笑着,或许有后人觉得自己愚蠢又虚伪,造反不就是为了抢钱抢女人嘛,但她无愧于心,她以及无数同袍同僚就是为了天下人而战。
胡轻侯认真地道:“但凡建国之初,人才荟萃,精英辈出,舍己为人,破家为国之辈多如牛毛。”
“若无此心,如何面对血流飘橹?如何孤军面对四周敌军?”
箫笑重重点头,心中得意又自豪。
胡轻侯慢慢地道:“可建国之后,第二代耳濡目染,犹能知道百姓艰难,犹能知道前辈立国之心,到了三代之后,身在脂粉之中,举目尽是天下太平,岁月静好,安能知道先烈之心?”
箫笑情不自禁地转头看小轻渝和小水胡,小轻渝和小疏忽睁大了眼睛,无辜地看着箫笑。
箫笑慢慢地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胡轻侯眼中闪着光,道:“朕每每想到百年之后,朕开创的天下会不会又一次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会不会又冒出一个‘裸游馆’;”
“会不会又有官员子弟卖假药,打死人无所谓,判了死刑却逍遥自在;”
“会不会又有百姓遇到了灾年易子而食;”
“会不会又有女人不得上桌吃饭;”
“会不会又有女人唯一的人生目标就是嫁个好郎君,一辈子待在后花园宅斗;”
“会不会又有一个王轻侯李轻侯揭竿而起,意图推翻朝廷,拯救天下……”
“朕就不寒而栗。”
箫笑神情郑重,没有一丝笑容。
胡轻侯冷冷地道:“人亡政息,这难道不是天理?”
“天下对朕平民出身而当皇帝,愤怒无比者,车载斗量;”
“天下对朕废弃儒家,允许女子为官为将,如丧考妣者,如过江之鲫;”
“天下对朕夺取百姓祖传产业,恨之入骨,欲诛朕十族者,如潮水连绵不绝。”
“朕死之后,这黄朝真的还能是眼前的王朝,还能是朕希望的、老百姓有饱饭吃的黄朝?”
“若是朕死之后,本朝出现嫖宿幼女罪,一群官员或者退休官员因为嫖宿幼女而罚款二百文。”
“那就是帝皇和官员没有把百姓当做人。”
“那就是帝皇和官员以为只有自己是人,除此之外皆是韭菜,皆是货物。”
“这也是伟大的公平和马列吗?”
“这还有人性吗?”
“朕不许出现这样的世界!”
胡轻侯盯着握紧拳头的箫笑,道:“所以,朕要立宪。”
“朕之王朝以宪法为一切行为准则,纵然经历万世,时移世易,沧海桑田,早有无数律法条文细节修改了万遍,这宪法依然不可更改。”
“若有帝皇、大臣、百姓想要修改宪法,便是国贼,群起而诛其九族。”
“朕的黄朝不是朕一家一姓的王朝,朕的黄朝也不是跟随朕的大将名臣的黄朝。”
“朕的黄朝是天下穷苦百姓的黄朝!”
“朕的宪法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只要本朝不灭,本朝宪法便护卫本朝百姓万万年。”
胡轻侯冷冷地笑:“这宪法高于一切,不得更改的念头或许不对,或许有无数漏洞,或许有无数无辜的人会因为朕的暴政而死,朕不管。”
“朕就是天!朕就是正义!”
箫笑重重点头,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胡轻侯盯着箫笑,严肃道:“朕可以按照朕之心,亲制宪法。”
“但是朕很清楚朕不是顶尖聪明人,也不敢自诩看穿世态炎凉,明辨人间善恶。”
“朕的念头不太通达,只喜欢杀杀杀解决问题。”
“所以,朕需要你,以及其他为了百姓幸福而奋斗的人制定永恒的宪法。”
萧笑在胡轻侯的注目下,只是轻轻挥动衣袖,淡淡一笑:“敢不遵命否?”
……
胡轻侯制定宪法的目的和言语传开,洛阳城内的官员人人脸上皆是笑容。
连今得意地道:“这就是千古第一帝!”
一群官员微笑点头:“不错,就是千古第一帝。”心中对连今鄙夷极了,这是无视秦始皇陛下吗?何以如此拍马屁?
有官员大声道:“陛下心怀百姓,我心中暖洋洋的,当喝酒庆祝!”
附近一群官员微笑附和,演技这么烂,也想拍马屁?好几个官员用心记下,此人因为宪法而强颜欢笑,只怕心存怨怼,必须时刻注意。
荀忧仔仔细细揣摩了胡轻侯与箫笑的言语许久,大笑三声,然后大哭三声。
四周无数官员似笑非笑地看着荀忧,此时此刻表演行为艺术?
行为艺术需要有人配合的,老子就是不问你为什么大笑三声,大哭三声,憋死你!
荀忧完全不在意,只是平静地打开公文,默默开始工作。
贾诩脸上带着笑,既不比其他官员多一分,也不比其他官员少一分。
他心中细细印证着胡轻侯日常的言行,确定这黄朝果然是理想主义者的天下。
只是理想主义者的世界变质是最快的,刘邦约法三章后就不曾屠城?就真的没有繁律苛法了?简直是笑话。
贾诩默默地想着,胡轻侯究竟才二十二岁,一生还长着呢,还要看看以后会如何。
他听着周围的同僚或真心,或演戏的笑声,这天下一统只剩下凉州、益州、荆州了,他若是再继续不曾有建树,是不是就要一直做个小官员,泯然众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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