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为人父母不需要考核?(1/2)
凭什么为人父母不需要考核?
某个郡县。
一个中年男子如往常一般向集体农庄走去, 一路上与遇到的农庄社员打着招呼。
天色依然是蒙蒙亮,空气带着沁人心脾的凉爽,偶尔有鸟雀在空中飞过,一切仿佛与以往一模一样。
然而路上见了他的人的眼神都怪异极了, 有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有人不屑地看着他。
有人对他冷笑一声。
那中年男子心里知道是为什么, 却只能假装不知道, 依然笑眯眯地与其他人打招呼, 只是脚下情不自禁地加快了脚步。
背后,有人大声地道:“那个孬种怎么走得这么快, 是不敢见人吗?”
一群人大声地笑着。
那中年男子加快了脚步, 极力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
这一日,他受尽了煎熬, 所有社员看他的眼神都充满了嘲笑和鄙夷。
晚上,那中年男子回到家的时候, 看到妻子红肿的眼睛。
他轻轻叹息, 原来妻子也被人嘲笑鄙夷了。
那中年男子走过去,轻轻搂着妻子的肩膀,低声道:“再过几日就会过去的。”
妻子哽咽着问道:“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那中年男子不答, 是不是做错了?他哪里知道!
就在几日前,他的儿子被人学堂的其余学子欺负了。
就是简简单单的校园霸凌,殴打、吐口水、撕破衣衫、推倒在地等等,既然没有鸡(奸),也没有其他不堪。
学堂夫子第一时间找了那中年男子, 说清了情况,问他想要如何解决。
学堂夫子给出的建议是打人的学子道歉, 家长赔医药费;或者就报官,由官府处理。
那中年男子看着几个耷拉着脑袋, 畏惧地看着他的,打人的孩童们,小小的集体农庄内谁不认识谁?
这些打他儿子的孩童们的爹娘的面目就在他眼前闪过,好些还是天天见面的。
那中年男子看着浑身是伤的儿子,脸上挤出温和老实憨厚的笑容,慢慢地道:“道个歉就好,都是同学,小孩子打架算什么大事。”
那中年男子清楚地从儿子的脸上看到了失望,从几个耷拉着脑袋的打人的孩童的脸上看到了得意,以及不屑一顾。
他心中愤怒委屈,却只能假装大度,温和地笑着。
为了小孩子打架,得罪了其余社员,值得吗?
有一个社员的亲戚还是农庄的小队长,得罪了他,会不会被穿小鞋?值得吗?
那中年男子想起人生中无数次隐忍、妥协,以及父母、祖父母、隔壁邻居的言语,确定自己做得没错。
何必为了一个小孩子打架而破坏了现在的平静的生活?
他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不用缴纳高到了天上的赋税佃租,能够吃饱饭,没有权贵的仆役殴打他。
这几乎是他梦中追求的美好生活啊。
假如他告官,不,不需要告官,假如他要求那些打他儿子的“顽童”的爹娘道歉赔医药费,他是不是就惹了不该惹的人,他如今的美好生活是不是就会受到破坏?
那中年男子惶恐无比。
这美好的生活是从天上掉下来砸在他身上的,若是他做了什么,失去了如今美好的生活,他有能力去争取回来吗?
那中年男子额头青筋凸起,他怎么可能争取回来?他连怎么争取都不知道!
那中年男子为自己的机智点赞。
不能因小失大。
小孩子打架不过是小事情,谁小时候没有打过架?长大后就会将这些事当做笑谈。
那中年男子温和地抚摸着自己儿子的头,微笑道:“就让那些孩子道个歉就算了。”
他感受到了学堂夫子毫不掩饰的鄙夷,但是他无所谓。
你们不是我,不知道我用我伟大的智慧换来了家庭的平静,保住了和谐美好的生活。
而且包容他人,原谅他人,难道不是一种强大的力量和美好的品德吗?
所有人都会觉得他委曲求全是一种高尚品德,到处传说他的高尚。
那中年男子对自己的处理方式和结果很满意,没有损失,却得到了美名。
只是这番充满智慧和包容的伟大的处理方式却没有得到集体农庄其他人的赞同。
“懦夫!”“垃圾!”之类的言语不绝于耳。
更有人当面呵斥他:“你身为父亲,就该杀了那些人全家!”
那中年男子对这种呵斥不屑极了。
小孩子打架就需要杀人全家?哪怕告到官府也不会这么判的。
那些挑拨他杀人全家的人就是想要看热闹,万万信不得!
房间中,那中年男人的妻子低声哭泣着:“他们都说我们是孬种,应该打回去……至少告官……”
好些人拿当年的《农庄夫子杀管事全家案》呵斥她。
人家文文弱弱的夫子的女儿被管事的儿子欺负了,犹自拿刀杀了管事全家,为何你们的儿子被人欺负了,就只会说“小事情”?
那中年男子听着妻子低声哭泣和后悔,心中的委屈越来越重,终于忍耐不住,大声呵斥道:“那么,你说我该怎么做?杀了他们全家吗?”
那妻子被他的怒吼吓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他看着妻子脸上犹自带t着泪水,心中一酸,泪水滴落,哽咽着道:“我们能怎么样……我们就是普通人……没权没势……就是这样过来的……”
忍一忍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若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骗我,我该如何?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吃亏是福……
祖祖辈辈,官府邻居,书本学堂,戏曲传说,哪一个不是再说做人要忍耐,被人欺负了要忍耐?
那中年男子这辈子只听说被人欺负了要忍,吃亏了要忍,从来不知道还有其他方式的,他能怎么样?
那中年男子泪水长流,为何祖祖辈辈,官府邻居,书本学堂,戏曲传说都教育他要忍耐,可他真的忍耐了,却又被人看不起,却得不到好的结果?
……
另一个郡县中,箫笑平静地看着大堂前跪着的几人,问道:“本官最后问一遍。”
“张三的儿子伙同他人,逼迫李四的儿子吃屎,对不对?”
大堂前跪着的张三、李四等人一齐点头,毫无争议。
箫笑继续道:“张三提出赔钱,李四答应收钱以后再不追究,对不对?”
张三、李四等人又一次一齐点头。
箫笑冷冷地问李四:“你儿子被人强迫吃屎,你拿了钱就这么算了?”
李四憨厚地笑着:“小孩子吵架,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我那小子自己不争气,怪不得别人的……”
“……他得些教训,以后就会成长……”
这些言语没有一个字是真心的。
儿子吃屎,作为父亲的李四只是觉得被他人指指点点的羞愧,至于儿子怎么想,他丝毫不关心。
儿子是儿子,他是他,他凭什么要为儿子放弃了到手的大笔银钱?
自古只听说孝子为了爹娘付出的,何时听说“孝爹娘”为了儿子付出的?
有这笔银钱,他可以买从来不曾吃过的美食和一直想要买却买不起的华服,从此过上舒舒服服的日子。
这儿子怎么想,又有什么重要的?
儿子吃屎就吃屎了,又吃不死人,漱漱口,吐一会就好了。
因为儿子吃屎却让他拿了一大笔钱,其实还是赚了。
李四满脸憨厚的微笑,对“儿子被喂屎”这件事就此完结非常满意,实在不知道为何这件事会闹到了官府。
张三同样淡定地看着县令,民不告,官不究,这件事就是小孩子打闹,苦主尚且没有告状,官府管什么?
箫笑的眼神冰凉,猛然提高了声音,厉声道:“来人,将张三的儿子以及逼人吃屎的孩童尽数抓了,重打五十大板,押送到矿区苦役一年!”
张三、李四等人脸色大变。
张三大声叫道:“官老爷,民不告,官不究啊,李四已经收了钱不追究了!”
李四用力点头,他是有信用的,收了钱绝不再追究。
箫笑冷冷地道:“谁告诉你民不告,官不究的?”
“前朝?还是儒家?”
箫笑厉声道:“前朝的皇帝被本朝的陛下杀了!儒家大本营鲁国被本朝屠灭了!”
“你睁大眼睛看清楚了,本朝是黄朝,不是铜马朝,本朝弃儒废儒,前朝和儒家的和稀泥的那一套休要拿到本朝来!”
箫笑冷冷地看着惊恐的张三和李四,恶狠狠地道:“本官与无数将士浴血厮杀,抛头颅洒热血,不是为了让自己做大官,而是为了有一片公平的新世界!”
“来人,张三等人教子不当,重打五十大板!”
“李四将子女当做货物谋取私利,重打五十大板,挖矿一年。”
李四脸色大变,猛然站了起来,喉咙里荷荷作响:“凭什么?凭什么?是我儿子被人打了!我有什么罪!”
箫笑冷冷地看着李四,谁耐烦与他解释?
她只是冷冷地下令道:“行刑!”
一群衙役将一干人犯尽数按倒在地,李四奋力挣扎:“冤枉!我不服!我要告御状!我要杀你全家!”
然后是凄厉的惨叫声。
箫笑淡淡地道:“威胁本官?打断了他的手脚,挖矿十年。”
她转头看着县令,冷冷地道:“今日萧某心情好,为你做个榜样,你以后若是不懂如何造福一方,萧某就亲手砍下你的脑袋!”
县令笑着行礼,道:“萧厉锋还是这么喜欢处理政务啊。”
箫笑呵斥道:“还不是你们这些废物不会办事!”
她心里有些无奈,她只想做文官,却因为军功成了厉锋将军。
箫笑在心中默默叹气,要怎么才能转到文官系统?
她听着大堂内的惨叫声,看着大堂外旁听的百姓脸上的惊恐,略微有些满意。
她今日行了一个“恶法”,但是从此以后本地再无爹娘敢拿子女的伤痛赚钱了,希望那些受人欺负的孩童能够畅快的看到霸凌者受到严惩,受伤的心灵能够微微有些安慰。
“便宜那些人渣爹娘。”箫笑摇头,决心写个奏本给胡轻侯。
儒家只会说父母都爱子女,无视世上有这么多父母完全不爱子女。
这些人哪里配做爹娘?
“本朝为什么不可以搞一个爹娘证,没有爹娘证不许生孩子!”
旁听的人群中,袁谦穿着便装,与几个手下悄无声息地跟随着人群离开。
她没有与箫笑或者县令见面的意思,身为御史台的一员,与官员见面的那一刻就该是逮捕官员的那一刻。
袁谦缓步前行,心中想着这些时日看到的听到的未成年人渣或者老年人渣的案件。
有太多的案件的背后是受害人因为钱、因为受到了施暴者的权力的威胁、因为不敢得罪人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世间。
袁谦从潜伏在各地的太平道信众的汇报中至少见过二十余件受害人不敢寻求公道,忍气吞声,施暴者嚣张得意的案子。
她对此感情复杂极了。
为何在周朝、秦朝依然可以看到的一怒拔剑,慷慨悲歌的华夏百姓,在汉朝之后就变得温顺,只会在官府告状寻求公道了?
袁谦转头看了一眼四周,是因为儒教,因为朝廷需要一群懦弱的,一辈子讲秩序,不敢逾礼的百姓。
朝廷怎么会希望百姓动不动就拔刀解决纠纷?
百姓今日可以为受到了邻居的欺辱拔刀见血,明日难道就不会因为朝廷的高额赋税而拔刀,因为官吏权贵的欺压而拔刀?
对权贵而言,收民间之铁犹自不够,最好每一个贱民受到了欺压,只会跪着求权贵赏赐公平。
推崇了四百年儒家的秩序、礼仪和阶级,彻底砸碎了百姓的血性。
袁谦曾经心中感情复杂,作为士人,她很高兴汝南袁阀的豪宅屋外的平民个个都是懦夫,受到了欺压只会跪着举横幅;
作为一个人,她又对懦弱的平民愤怒到了极点,求你们有点生而为人的自觉吧,为何不做人而作狗?
袁谦如今心中依然感情复杂。
胡轻侯身为帝皇,为何就没有想着继续推崇儒家,或者其他可以稳定天下,让老百姓继续跪着,继续接盘,继续做羔羊做牛马的思想?
胡轻侯为何要鼓动民间的武勇?
她就不知道国法越是推崇报仇,越是不愿意和稀泥,民间越是武勇,她的皇位越是不稳?
袁谦心情复杂,这就是胡轻侯。
街上,一些百姓越过了慢悠悠走着的袁谦,聊天的言语传到了袁谦的耳中。
有人欢喜地道:“……那些人渣少年就该杀了!”
有人严肃地道:“若是我家孩子遇到了这些小畜生,何必报官?我直接就将小畜生全家砍死了喂狗!就算我被官府砍了头,也是值得的!”
四周好几个人大声附和,若是真爱子女,将子女看得比自己还要重要,自然会不惜一切为子女报仇。
其余种种的背后都是子女的幸福不如自己的幸福,努力做好或者演好社会“规定”的爹娘的责任而已。
袁谦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天际的云朵上。
“还不够,太乱了!”她低声道,眼中精光四射。
……
数日后。
洛阳。
葵吹雪看完了奏本,笑道:“想不到集体农庄内卧虎藏龙,还有法家子弟啊。”
那集体农庄的管事秦政风的奏本行文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法家的气息。
程昱笑道:“建议朝廷建立完整的、可以查询和执行的详细法律条t文,有法可依,违法必究。”
“对百姓要采取严刑峻法,万万不能宽容。”
“这些若不是法家子弟的言语,还能是谁的言语?”
胡轻侯笑着点头,道:“朕要依法治国,这法家子弟对朕颇有帮助,调秦政风到洛阳刑部吧。”
葵吹雪和程昱点头,有法家子弟高调进入刑部,其余潜藏在黄国各处的法家子弟多半就会积极出现了。
胡轻侯又拿起了一封奏本,道:“这是袁谦的奏本。”
她将奏本轻轻放在桌子上,道:“袁谦认为本朝律法混乱不堪,缺乏原则,基层官员不知道如何执法,多有参考前朝律法、道德、民俗等等。”
“同一个案子在各地的判决多有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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