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养子女,凭什么要子女养你?(2/2)
张大宝满脸都是自信得意的笑容,他知道揭穿真相之后周围原本支持他的百姓都看不惯他,知道眼前的官老爷官差都鄙夷他。
但是,这与张小宝是不是必须养他无关。
张大宝大声地笑,脸上血迹犹在,对官府的畏惧却荡然无存。
因为他知道他此刻抓住了世上最最最重要的天理。
儿子养老子,这是天理!这是从古至今,没有任何条件的天理!
张大宝大声地笑,笑声中满是得意和猖狂:“别说小人只是抛妻弃子,就是小人亲手杀了妻子,打断了儿子的手脚,小人的儿子就是必须要养我。”
四周哗然,好些人愤怒地叫嚷:“王八蛋!老子恨不得打死了你!”
“人渣!贱人!畜生!”
可是心中却满是无奈,以及认同。
不管当爹娘的犯了什么错,子女就是必须赡养爹娘,这是华夏从古至今的基本法:“孝顺”。
这条基本法不讲理,不讲对称的权利;不讲今日我抚养你二十年,明日你赡养我二十年;不讲我不曾养育你,你就不需要赡养我;不讲你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你。
这条基本法讲利益。
只要所有人都维护“子女养爹娘”,那么所有人老了之后就不会因为失去了劳动力而活活饿死。
今日是“子女”,明日是“爹娘”。
今日我养爹娘,明日子女养我,一代复一代,代代无穷尽。
没有任何道理,纯粹的利益关系。
在涉及所有人的利益之下,这“孝顺”就成了所有人不能逾越的基本法。
这张大宝是抛妻弃子也好,是从来不曾养育张小宝也好,张小宝就是得赡养张大宝,不然就会被所有人指责为“不孝”。
一群人嘴里骂着张大宝,心里只能感慨张小宝倒霉,遇到了这种垃圾亲爹。
一个围观众咳嗽一声,道:“张大宝年轻的时候确实做得不像人,但是他也受了苦,算是遭到了报应。”
其余围观众急忙附和:“是啊,万贯家产都没了,可不是报应吗?”
“他有钱的时候围着他转的女人都跑了,老了后没人照顾,真是可怜啊。”
“看张大宝才六十岁就满头白发了,已经遭到了报应了。”
一个围观众和气地对张小宝道:“张大宝已经知道错了,也遭了报应,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是不是?”
另一个围观众板着脸看着张小宝,道:“你爹终究是你爹,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你必须承担赡养的义务和责任。”
“乌鸦反哺,羔羊跪乳,动物且然,况于人乎?”
又是一个围观众柔声道:“小伙子啊,我说你就原谅你爹吧。”
“你爹大老远回来见你可不容易,都是三十几年前的事情了,你何必这么小气还记在心里?”
另一个围观众对张大宝道:“你年轻的时候犯了错误,也要认错。你就对你儿子说声对不起,然后父子俩没有隔夜仇,以后好好过日子。”
张大宝乐呵呵地听着,得意地看张小宝,他早就知道会这样。
朝廷也好,舆论也好,看似人人都在骂他,其实人人都在逼迫张小宝,要求张小宝原谅他,然后给他养老。
张大宝笑眯眯地,这就是华夏的文明的根t基之一的“孝顺”。
张小宝倔强地道:“小人与张大宝毫无关系!”
四周无数百姓大声喝骂:“畜生!那是你爹!”
许银看着有恃无恐的张大宝,以及四周无数逼迫张小宝赡养张大宝的百姓,想要厉声呵斥,忽然一笑。
“来人,将案件送到洛阳!”】
……
胡轻侯仔细看了《琅琊老人渣赡养案》,笑了:“朕方才下令未成年人与成年人同罪同罚,寒了无数对未成年人充满爱的人的心,坐实了朕就是个暴君王八蛋。”
“如今朕又要下令割弃‘爹娘就必须无条件抚养’的千万年的人类准则了吗?”
胡轻侯笑出了泪水:“朕这是要拳打南山养老院,脚踢北海幼稚园了?”
程昱和葵吹雪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唯有苦涩。
自古以来多有渣爹渣娘,不曾养育子女,不曾对子女有一丝的好,却仗着“你是我生的”而索要赡养,朝廷却只能支持。
“子女无条件赡养父母”的链子若是断了,天知道社会会起到多大的动荡。
胡轻侯冷冷地道:“胡说八道。”
“每次有人想要动恶俗,就会有一大堆人蹦出来说动了几千年的习俗就会天下大乱。”
“皇帝卖官鬻爵,不曾有人站出来说会天下大乱;”
“权贵吃人肉,不曾有人站出来说会天下大乱;”
“豪门的狗比人吃得还要好,不曾有人站出来说会天下大乱;”
“有钱人将法律视若无物,251,996,不曾有人站出来说会天下大乱;”
“小官的儿子判了死刑却依然活着,不曾有人站出来说会天下大乱;”
“女子被外男碰了一下手就要浸猪笼,不曾有人站出来说会天下大乱;”
“牛奶里加了毒,假药,跨省,不曾有人站出来说会天下大乱。”
“这权责对等,就要天下大乱了?”
胡轻侯冷冷地道:“朕不信。”
“若是要乱,只管乱,看朕的刀剑能不能平乱!”
“来人,传旨!”
“本朝抚养与赡养权责相等。”
“爹娘抚养子女者,长辈抚养晚辈者,享受同等的赡养权力。”
“不曾抚养子女者,不配提赡养。”
胡轻侯看着轻轻叹气,欲言又止的程昱和葵吹雪,道:“朕知道朕这次是真的狂妄悖逆了,人伦岂是朕可以一言而定的?”
“但是,世上没有不付出就能得到的道理,没有凭借身份就能无条件索取的道理。”
“这就是公平。”
胡轻侯看着遮挡住视线的小山丘一般的奏本公文,小孩子、老人、家暴,都是传统案件的重灾区,很多时候判决完全不存在正义和公平,偏偏又是无数人认为判决正确以及合理。
她不屑地笑:“朕意即天意,朕心即天心。”
“若是天下人的认知与朕相反,那就是天下人错了。”
“朕绝不会错。”
程昱和葵吹雪鼓掌,身为开国帝王就是要有这种不讲理的豪情壮志,不然怎么能够扫平天下。
……
徐州。琅琊郡。
许银收到了胡轻侯通告天下的圣旨,大笑:“好,好,好!”
他认认真真地将圣旨收好,厉声道:“来人,建高台!”
“本官要当众宣判,这天不可能永远不讲理!”
他欢喜地笑,越是长大,越是发现世上多有不讲理的事;越是深思,越是发现世界丑陋黑暗无比,所有人都只能在丑陋黑暗的道路中前行。
但是总会有人点亮光明。
数日后。
高台上,许银面对无数百姓,大声道:“公平就是权责相等!”
“你不养我,我就不养你!”
“什么我是你生的,必须养我,我黄国不信这一套!”
“本官宣布,张小宝不需要赡养张大宝!”
许银面对高台下无数不敢置信的叫嚷、咒骂、呵斥,只觉云淡风轻,世界从来没有这么干净过。
他继续大声道:“所有辱骂张小宝者掌嘴三十!”
“所有向张小宝宅院扔石头者,打断手!”
“所有造成张小宝受伤者,苦役一个月!”
“所有逼迫张小宝必须赡养张大宝者,苦役十日!”
许银看着高台下无数愤怒的脸,陡然厉声道:“所有咒骂、呵斥本官者,掌嘴一百,苦役三个月!”
他看着一群如狼似虎的士卒和衙役冲进了人群之中抓人或者殴打,傲然挺立。
黄国无数次用鲜血宣布不存在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却屡屡被人遗忘。
“没关系,我可以每次派人给他们长记性的。”
高台下某个角落,张大宝被几个衙役围住,冷冷地道:“辱骂张小宝者掌嘴三十!”
“向张小宝宅院扔石头者,打断手!”
张大宝震惊地看着衙役,大声叫道:“我是张小宝的爹!老子打儿子都不行?”
一个衙役手中的铁尺恶狠狠砸在张大宝的嘴上,厉声道:“人渣!老混蛋!”
另一个衙役悠然地看着张大宝满嘴鲜血,牙齿落地,问同僚:“这老混蛋怎么离开洛阳集体农庄的?”普通人不可能轻易离开集体农庄的。
那同僚冷笑道:“还不是被骗了!这老混蛋对洛阳的集体农庄说,老家儿子想念他,他打算回老家的集体农庄干活,洛阳的集体农庄就信了,开了路引。”
那衙役看着张大宝挨打惨叫,冷冷地道:“他想要在本县集体农庄干活,成全他啊。”
有时候真是觉得集体农庄可怜,什么垃圾都要收。
……
某个郡府中,一个官员看着“抚养与赡养权责相等”几个字,神情不变,衣袖中的手却在轻轻颤抖。
早就知道胡轻侯不学儒术,不敬孔孟,心中必然是无军无父的,今日胡轻侯暴露了邪恶的本性,也在预料之中。
只是这天下落在禽兽般的胡轻侯手中,只怕天下百姓有难了。
……
某个县城中,一群百姓听着县令宣布“抚养与赡养权责相等”,“父母不养育子女,子女不需要养育父母”等等,有人大声叫嚷:“岂有此理!”
更多的人附和着叫嚷了几句,便不放在心中。
有人满不在乎地道:“老子的儿子是老子亲手养大的,他就是要给老子送终的。”
有人深情地看着儿子,对女儿道:“老子将你们养大,你们以后就要养老子,若是不养,老子就打死了你们!”
什么官府说的“父母不养育子女,子女就不需要养育父母”,纯属丧心病狂的言语,老子绝对不认,女儿就是要给老子养老送终。
女儿微笑点头,心里想着学堂说了,“抚养与赡养权责相等”,若是子女没有得到父母的抚养和爱,那么子女爱赡养就赡养,不爱赡养就拉倒,衙门不管。
……
另一个县城的集体农庄中,两个中年男女抱着一个小男孩大声嚎哭:“我儿子要死了!我儿子要死了!”
“我就要她的心而已!她怎么就不肯呢。”
其余社员冷冷地看着那中年男女,大声责骂:“混蛋!”“不是人!”
那两个中年男女有一子一女,儿子尚且年幼,夫妻二人与女儿都在集体农庄干活。
前几日儿子生了病,浑身发烫,集体农庄的大夫都说只怕治不好了。
那中年男女想起家乡谣传中的偏方,只要有人一命换一命,该死的人就不会死了。
那中年男女便缠住了女儿,说要用女儿的心脏做药引,儿子就能救活。
女儿再听话也不可能用自己的心脏给弟弟做药引,坚决不答应。
于是这两夫妻就死死地缠住了女儿,在农庄中大声哭嚎。
那中年女子抱着儿子,看着儿子虚弱无力,浑身发烫,一颗心疼到了极点,泪水长流,哽咽着骂道:“小贱人!你的血肉是娘给你的,还给我!”
那中年男子狞笑着支持:“对!把爹娘给你的血肉还给爹娘!”
只要女儿死了,儿子就能活,女儿必须死!
那中年男子捡起一块石头向女儿走去,神情狰狞无比。
几个社员护着脸色惨白的女儿,不让那中年夫妻靠近,厉声道:“管事马上就来了!你若是敢动她一根毫毛,管事就将你全家都杀了!”
四周好些社员指着两人大骂:“你们还是人吗?”
“打死了人,管事就要你全家赔命!”
“你敢动手试试!”
喧闹的人群中,有人悄悄叹息,感同身受。
若是自己的儿子要死了,用女儿的命可以一命换一命,自然也是要逼迫女儿去死的,不,早就动手打死了女儿了。
有人往地上吐唾沫,这黄朝爹娘打死了子女竟然会被官府砍头,简直是无法无天,以前老家爹娘打死了子女,随便扔乱葬岗就是了,t村里的人绝对不管。
远处,农庄管事秦政风匆匆赶到,厉声喝道:“你若是敢杀人,你全家,包括你的儿子都要死!”
那中年夫妻看着秦政风,厉声道:“我们是她爹娘,她的血肉,她的命,她的一切都是我们给她的,我们要回我们给她的东西有什么不对?”
秦政风没有傻到与白痴讲理,挥手:“将他们拿下了!”
她由着那中年夫妻二人大骂,转身对女儿道:“你做得没错,不要相信你爹娘的鬼话!”
秦政风看着女儿惨白的脸,少男少女总是喜欢走极端,愤怒伤心之下搞不好真的自杀还父母血肉了。
她暗中叮嘱几个女社员,日夜盯住了那女儿,不到那中年夫妻的儿子病愈或者断气,绝对不要离开那女儿。
几个女社员用力点头,一个女社员低声道:“怎么世上还有这种爹娘。”
秦政风叹气:“可不是嘛。”虽然学了多年的法家,自以为见惯了世上奇葩的事情,可是依然总是会被奇葩的人震撼。
她看着几个女社员簇拥着那女儿离开,只盼那弟弟平平安安病愈,不然事情只怕有些麻烦。
秦政风想了想,还是去了趟县衙,细细与县令说了。
数日后,那中年夫妻的儿子还是病死了,哪怕县令派了县里最好的大夫,终究是没能救回来。
那中年夫妻嚎啕大哭:“都是那个贱人害的!为什么不死!为什么不是那个贱人死!”
秦政风带了几十个壮汉在远处冷冷地看着,道:“若是他们两个有杀了女儿的念头,就拿下了他们,之后自然有官府处理。”
县令已经说了,爹娘绝没有杀死子女、处置子女性命的权力。
若是爹娘有心杀害、伤害子女,一律按照普通杀人案、伤人案处理,该杀杀,该打打。
当夜,那中年夫妻果然拿起刀子想要杀了前来祭拜弟弟的女儿,立刻被集体农庄的人拿下。
秦政风又惊又怒,盯着被按倒在地的中年夫妻,想要呵斥二人的愚昧、重男轻女扥等,终于只是厉声道:“来人,送去县衙!”
她冷冷地看着那中年夫妻二人,杀人未遂,这二人多半要终生挖矿了。
那女儿看着弟弟尸骨未寒,父母就被抓走,悲伤无比,拿起刀子就要自尽:“都怪我!都怪我!”
秦政风一拳将那女儿打倒在地,夺过了刀子,喝道:“我就知道有那样的爹娘,你多半脑子也不太好使。”
“记住!你的命不是属于你爹娘的!更不是属于你弟弟的!”
她看着那悲伤的女儿,与她说“你的命是自己的”,绝对没用。
要怎么样才能吓得那女儿不敢自尽,不敢胡思乱想?
秦政风深呼吸,七尺多的身高以及140斤重的强壮体魄在深呼吸下肌肉鼓起。
她用尽全身力量怒吼:“你的命,你的身体,你的一切都是属于朝廷的!你若是敢自杀,朝廷立刻杀了你爹娘!”
秦政风看着那惊恐的女儿,心想朝廷虽然不断地修改律法,但是整个法制终究太乱了,简直千疮百孔,无论如何必须调整。
“我要写公文给朝廷,建立更完整的法制!”
秦政风在心中对自己道,法家子弟不在律法上发声,还有谁有资格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