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军之将,不足言勇(2/2)
她擡头看着天空的太阳,许久终于平复了心情。
“回襄平,朕还有第二个三十万大军呢。”
……
辽河上流。
邴原带着三千余人开始筑造堤坝。
这种粗活原本是不需要“大儒” 邴原出马的,但是邴原极力要求,终于得到了这个差事,他有自己的盘算。
若是刀琰以三十万大军一举击杀了胡轻侯,那么跟随刀琰在中军之中几乎没有任何功劳。
何时听说包围战中跟在主帅身边的谋士能立下大功的?
那么“外放”拦水筑堤的邴原好歹有一份苦劳。
若是胡轻侯兵法通神,或者真有妖法,撒豆成兵,大败刀琰,那么在数十里外拦水筑堤的邴原安全无比,大可以在得到消息后镇定从容的撤退。
“快点!快点!陛下还等着我们的好消息呢。”
邴原大声催促着砍伐树木和挖土的士卒们,心中其实有些怀疑刀琰会大败。
能够横扫中原,击败了一个个出身豪门大阀的名将大儒的胡轻侯怎么可能没有一丝把握就北上辽东?
仅仅凭借胡轻侯出人意外的在寒冷的季节北上辽东,邴原就深深感受到了不安。
谣传中,《太平经》中记录着呼风唤雨的大神通,会不会是真的?
想到胡轻侯在关中萧关召唤冰雪冻死了十几万胡人,邴原真心觉得胡轻侯是能够撒豆成兵的。
那么,此刻在这里拦水筑堤简直是妙到了极点的一招。
邴原望着懒洋洋伐木挖土的士卒们,大声道:“你们不要觉得辛苦,将来你们会感谢老夫的!”
一群士卒转头看着邴原,敷衍着欢呼了几声,然后继续懒洋洋地干活。
都是被强迫征集的普通百姓,只要能够活下去就满足了,在这里伐木筑堤有什么不好?最好混着日子,战争就结束了。
远处,一到狼烟冲天而起。
邴原大惊,叫道:“快逃!”
三千余人扔下一切,尽数向远离河流的方向逃去。
小半个时辰后,一支百余人的黄国骑兵巡逻而至,看着地上的痕迹,破口大骂。
领军的骑兵头领厉声道:“将这些木材工具尽数烧了,以后要多加戒备!”
极远处,邴原与三千士卒躺在一个树林中大口喘气。
对于砍伐的木材和工具被毁,邴原丝毫不觉得不妥。
两军野外交战的时候拦水筑堤水攻纯属异想天开,绝不可能成功,这项任务的目的就是苦劳而不是功劳,被黄国士卒摧毁工具只会让苦劳更加厚重一些。
……
辽河西岸。
曹嬿带着千余宪国轻骑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四周,缓缓前进。
她大声道:“只要找到了黄国大军的粮食营地,我等就立了大功!”
千余宪国骑兵大声应着,劫粮道是烂大街的战术,但是只要成功了,立刻就能扭转战局,而他们的功劳更是大大的。
一个宪国骑兵焦急地四处张望,嘴里骂着:“为何斥候还不回报?难道在哪里偷懒睡觉?”
一群宪国骑兵纷纷附和抱怨,深入敌后摧毁敌军粮草营地的大功全靠斥候,可该死的斥候就是不给力!
另一个宪国骑兵悲声道:“不会等陛下打赢了,我们还没找到敌军的粮食营地吧?”
一群宪国骑兵长长叹气,只觉可能性极大。
一个宪国骑兵几乎要哭了:“陛下率三十t万大军围攻区区数万人,肯定是打得敌军屎尿都出来了。”
其余宪国骑兵一万分的认同,十倍的力量围攻敌人,就算换成他们指挥也是必胜,区别只在于三天大捷还是三个月大捷。
一群宪国骑兵激动了:“无论如何要尽快找到黄国大军的粮草营地!”
被派来劫粮道就是倒霉悲催的,留在辽河东岸的袍泽不知道砍下几个黄国士卒的脑袋,官升几级呢,他们必须烧掉黄国大军的粮食营地才有些功劳,不会被其余袍泽拉开官职上的距离。
曹嬿嘴里大声鼓励着众人:“想要功劳就要加油!”仿佛迟了就会听到刀琰大破胡轻侯的捷报。
可她心里却并不这么想,能够从无到有推翻铜马朝,建立黄朝的人怎么可能是平庸之辈?怎么可能毫无准备远征辽东?
曹嬿暗暗叹息,不仅仅是她怀疑战争的结果,其实刀琰也在怀疑结果的。
尽管刀琰口口声声看不起胡轻侯,每次提到胡轻侯就是一万分的蔑视,一脸的“我比胡轻侯优秀一万倍”。
其实曹嬿知道刀琰只是不敢面对胡轻侯而已。
若是当年“胡中郎将座下走狗刀琰”没有心中冒出争霸天下的雄心壮志,老老实实地当胡轻侯麾下的将领,此刻是不是像紫玉罗、赵恒、张明远一样成为黄国的封疆大吏,权倾一方?
以当年刀琰的“青州牧”的“诸侯”身份,只怕地位比紫玉罗等人更高,至少是朱隽级别的。
退一万步言,怎么都不会流落在穷山恶水……
曹嬿看着眼前的辽东大地,在她的心中这白山黑水就是穷山恶水。
没有人口,没有商业,没有农业,没有文化,时不时就会冻死或者被胡人劫掠杀死的辽东不是穷山恶水还能是什么?
因为野心而一步步走上了绝路,被逼到了穷山恶水的刀琰怎么可能真的像表现出来的对胡轻侯不屑一顾?
曹嬿望着远处的原野,她知道李延心去做什么了。
若是刀琰真的自信爆棚,会做如此安排?
曹嬿苦笑,其实刀琰多半不知道自己内心深处是如何看到胡轻侯的,或者只是不敢承认。
远处,一骑飞快靠近。
一群宪国骑兵大喜:“是我军的斥候!”
那宪国斥候一脸的欢喜,叫道:“找到黄国的粮食营地了。”
曹嬿大笑:“好!我军立功的时候到了!”只要摧毁了黄国的粮食营地,刀琰就真的能够大败胡轻侯了。
十余里外,泥土高墙上站着百十个黄国士卒警惕地盯着四周。
有将领大声叫道:“都盯紧了,万万不能大意了。”
百十个黄国士卒大声应着。
远处,百十辆粮车缓缓靠近营地。
另一个方向的密林中,一群宪国骑兵大喜过望,低声欢呼:“真的是黄国的粮食营地!”“只要烧了这里,我等就立了大功!”
一个宪国骑兵盯着泥土高墙,笑得嘴都合不拢:“我们可以在晚上悄悄爬过去,然后烧了它!”
众人一齐点头,泥土高墙就是一坨屎,随便爬。
曹嬿盯着那百十辆粮车许久,冷冷地道:“我们上当了,这是圈套。”
若是这里真的是粮食营地,为何防守的士卒如此之少和松懈?就没有想过宪国会派人截断黄国的粮道吗?
曹嬿冷笑着,将心比心,她一眼就看穿了这个陷阱,这是故意设置一个假的粮食营地,诱惑宪国的劫粮军队去抢占,然后营地内伏兵四起,一举杀光了劫粮军队,消除了粮道的威胁。
曹嬿平静地道:“撤退。”
一群宪国骑兵恋恋不舍地跟着曹嬿撤退,不少人念叨着:“假如是真的呢……”
曹嬿厉声喝道:“谁敢违反将令,本将军就砍下谁的脑袋!”
一群宪国骑兵立刻不敢吭声了。
曹嬿冰冷的目光扫过一群宪国骑兵,厉声道:“真正的黄国粮食营地一定在更西面,我们再前进三十里!”
黄国的“粮食营地”中,史思明一手握着剑柄,一手拿着《春秋》。
两千余士卒敬畏地看着史思明,有士卒低声道:“史将军真是用功啊,以前一定是门阀贵女。”
另一个士卒低声道:“肯定啊,若是像我等平民,怎么会识字?”
众人用力点头,黄朝没了门阀,没了门阀公子和贵女,许多门阀公子和贵女在集体农庄种地和教书,但是无数黄国普通人对门阀公子和贵女充满了矛盾。
时而觉得这些骑在百姓头上拉屎,不管百姓死活,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门阀公子和贵女该杀一万遍。
时而又觉得这些门阀公子和贵女有着高贵的血统,天生都是文曲星,比普通平民高贵多了。
有士卒认真盯着史思明,忽然拍大腿:“我终于知道为何我读不进书了!”
四周无数同样读不进书的士卒热切地询问。
那士卒得意地道:“因为我等读书的姿势不对!看史将军,原来读书是要端坐的啊!”
一群读不进书的士卒仔细看史思明,如醍醐灌顶!
谣传中,孔子“肉不方正不食”,这读书人果然是有讲究的!这读书就必须有正确的姿势。
一个士卒泪水长流:“怪不得我读不进书!”一向都是怎么舒服怎么来,恨不得躺着读书识字,难怪会读不进书。
众目睽睽中,史思明的心思其实完全不在书本中。
“怎么刀琰还没有派人劫粮道?”史思明有些看不起刀琰,粮道是大军远征中最重要的东西,刀琰不会这都不知道吧?
“若是我斩杀了刀琰派来劫粮道的人,我就能够进一步获得信任。”
史思明眼中闪烁着光芒,待胡轻侯击破辽东,会留谁驻守辽东?若是留下她,她岂不是可以称霸一方,有了反杀胡轻侯的根基了?
只是辽东太过苦寒,换成她就能比刀琰更成功了吗?
史思明心中患得患失。
若是任由刀琰的军队截断了粮道,胡轻侯会不会大败?
这一点史思明完全不考虑。
以火车的可怕,刀琰怎么截断粮道?拿头与火车撞吗?
……
数日后,曹嬿偶尔注意到了什么,惊讶道:“那是什么?”
一群宪国骑兵随着曹嬿的目光望去,却见空无一人的原野中,有两条长长的奇怪物什通向远方。
曹嬿带着众人靠近那奇怪的物什,没有发现四周有人,也没有发现这东西有什么危险。
她跳下战马,伸手轻轻敲击那长长的奇怪的物什,惊讶地道:“竟然是铁。”这年头地上可以捡到宝贵的铁?
一个宪国骑兵道:“应该不是黄国人的,没人会将铁放在地上。”
一群宪国骑兵点头,这辈子没有听说过有人会将铁直接扔在地上的,而且是长长的,似乎无穷无尽的铁条。
另一个宪国骑兵道:“不像是地里长出来的,地里长出来不会垫着木头。”
其余宪国骑兵附和着,这木头明显是木匠精心处理过的。
只是既然是人为的,谁脑子有病将铁放在木头上,还没有人看管?
一个宪国骑兵乐呵呵地道:“依我说啊,这就是天降祥瑞,陛下要一统天下了。”
一群宪国骑兵看着这毫无节操的马屁精,只能附和着道:“对,这就是天降祥瑞,陛下要一统天下了。”
曹嬿望着放在枕木上,向远方无限延伸的铁轨,分不清这地上冒出铁条,是天降祥瑞,还是遇到了脑残败家子。
远处,忽然出现了一个黑点,然后是轰鸣声传来。
一群宪国士卒脸色大变,死死地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黑点。
一个宪国士卒用这辈子最大的声音叫道:“是黑蛇妖啊!快逃!”
那长长的,黑色的,冒着黑烟,没有脚就能飞快前进的东西不是黑蛇妖还能是什么?
众人惊恐中,那“黑蛇妖”忽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古怪嘶鸣声。
千余宪国骑兵脸色一齐大变:“黑蛇妖!果然是黑蛇妖!”
战马在古怪地嘶鸣声中惊慌长嘶,更有战马人立,将马上的骑兵颠下战马,然后四蹄狂奔。
“快逃!”有宪国骑兵双目通红,厉声大叫,转身就逃。
曹嬿盯着那古怪的“黑蛇妖”,脑海中一片混乱,不由自主地跟着其余骑兵纵马狂奔。
唯有数个宪国骑兵跳下战马,站在当地,冷冷地看着越来越近的“黑蛇妖”。
一个英俊骑兵眼睛死死地盯着越来越近的“黑蛇妖”,嘴里冷冷地问其余人:“你们为何不逃?你们就不怕被黑蛇妖吃了?”
一个魁梧的骑兵狞笑着:“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刘邦斩白蛇才取了天下!”
其余几个骑兵同样不屑t冷笑,刘邦斩杀了巨大无比的白蛇而得了天下,若是他畏惧而逃走了,这天下怎么会姓刘四百年?
那魁梧的骑兵厉声道:“今日杀了这黑蛇,我就能得天下!”
那英俊的骑兵冷笑着:“黑蛇只有一条,我等却有几人,究竟谁才是真命天子呢?”
众人盯着“黑色妖”,狰狞地笑,眼神之中又是欣喜又是决然。
遇到巨大蛇妖是机遇也是挑战,过去了,就成为刘邦第二;过不起,无非是早死早超生。
一个骑兵纵声大叫:“我要当皇帝!”
其余骑兵看着轰鸣着,已经近在咫尺的“黑蛇妖”,一齐怒吼:“我要当皇帝!”
奋力冲向那“黑蛇妖”,刀枪并举,奋力斩杀。
下一秒,几个宪国骑兵一齐被“黑蛇妖”撞成了肉酱,惨叫声响亮又戛然而止。
“黑蛇妖”又前进百十丈,终于喘着粗气停下。
数百个士卒从火车上跳了下来,朱灵仔细看了地上的尸体,脸色铁青:“是刀逆的人!”
他猛然叫道:“来人,通知陆惊尘,立刻清除刀逆的骑兵!”
刀琰的骑兵已经越过了史思明虚假的粮食营地,越过了在辽东属国建立的真正粮食营地,深入辽河以西的消息瞬间震惊了辽河以西的所有将领。
张合破口大骂:“一群饭桶!来人,立刻派出骑兵寻找那些王八蛋!再给朱灵派三千人去,铁路无论如何不能有失!”
陆惊尘毫不犹豫地下令:“命令乌桓骑兵四处侦查,一定要找到那些刀逆的骑兵!”
史思明满脸通红,这是被识破了?她一字一句地骂着:“王八蛋!”
整个辽河以西的两万大军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疯狗,瞬间就沸腾了,无数骑兵四处出动,无数猎人仔细查看地上的痕迹,无论如何要将刀逆的骑兵尽数杀了。
辽河以西的某个树林中,曹嬿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真的是妖怪!
“一定要告诉陛下!”她颤抖着道。
作为门阀子弟,她冷静后很快就想到了刘邦斩白蛇的故事,瞬间心中更乱了。
巨大无比的“黑蛇妖”是不是胡轻侯的本命妖?
或者“黑蛇妖”是在乱世中出世,谁杀了它谁就能得到赤霄剑,不对,赤霄剑是赤帝之子刘邦的宝剑,斩杀“黑蛇妖”一定是另一把剑。
曹嬿心中混乱无比,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将这消息告诉刀琰。
其余宪国骑兵蜷缩在地上,所有豪情壮志尽数不翼而飞,唯有对自己不长眼的悔恨。
所谓物以类聚,妖怪胡轻侯一定会有一群妖怪朋友的,找一条黑蛇妖出来捧场很稀奇吗?
怪不得胡轻侯敢于在寒冷的季节远征辽东,妖怪怎么会怕冷?
一群宪国骑兵满脸死气,只想快点回到老家,然后卷着被子躲在床底,再也不参与妖怪夺取天下的大事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