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想别人牺牲(2/2)
燕雀死死地盯着当地县令,飞快地将自己的检查工作过了一遍,不应该没有发现如此大的案件啊,难道有一张无形的手越过她这个太守,控制着整个汝南郡?
众人一齐盯着那第一个告状的男子,到底是什么超级答案?
是隐瞒疫情,是封锁城池高价卖菜,是为官员提供色情服务,是杀人为乐,还是(邪)教?
那第一个告状的男子悲愤地道:“我在集体农庄中工作表现良好,可是晋升管事的名单却没有我!”
张獠、燕雀与一群官员耐心等待着,一定是这个告状男子因为愤怒而去找管事或者县令理论,结果发现了今天秘密。
张獠握紧了刀柄,冷冷地看当地县令,不会是拿活人修炼妖术吧?
那第一个告状的男子继续道:“……我不服!我不服!我不服!为什么就没有我?”
张獠耐心听这告状男子一口气说了许久的愤怒,半天没有听到一个有用的词语,终于问道:“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那告状男子惊愕地看着张獠,不明所以。
张獠耐心引导:“你到底想要告什么?”
那告状男子更惊讶地看着张獠,道:“官老爷,我说过了啊。”
张獠一怔,他精神恍惚错过了重要信息?不应该啊!
他柔声道:“你再说一遍你状告什么。”
那告状男子大声道:“我在集体农庄工作表现良好,可是晋升管事的名单中却没有我的名字!”
张獠死死地看着那告状男子,一字一句地问道:“所以,你的冤情就是没有晋升管事?”
那告状男子用力点头,泪流满面,大声道:“正是!”
他愤怒地道:“小人没有晋升管事,一定是管事老爷和县令老爷收了黑钱,恶意打压我,不让我出头!”
面对超出预料的案情,原本不该说一个字的燕雀实在忍不住了,喝道:“那你高举过头顶的半截破布是什么意思?”
张獠和一群官员一齐死死地盯着那告状男子,那告状男子奋力举起破布的悲壮模样深深记在每个人的心中,那块破布一定会牵涉到了无比巨大的阴谋。
那告状男子大声道:“告御状是要写状纸的,小人不怎么识字,只会写名字,所以就写了名字,按了手印。”
他自豪地看着一群官员,有了名字和手印,公主殿下一定会收下这份状纸的。
张獠脸色铁青,这辈子没有遇到过如此狗屎的一刻,他竟然不知道该与那告状男子说些什么。
他深呼吸,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可告到县衙?”
燕雀和一群官员死死地盯着那告状男子,那当地县令更是眼睛一眨不眨。
那告状男子大声道:“不曾!”
他憨厚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道:“告到县衙有什么用?县衙的官老爷一定与管事老爷是一起的,我告到县衙只会官官相护。”
“要告就要找更大的官,就要找公主殿下!”
那告状男子憨笑着:“只有公主殿下才能为我伸张正义!”
张獠盯着那告状男子许久,厉声道:“来人!将他且带下去。将其余告状的人带过来。”
几十个告状的人被依次带到了张獠、燕雀和一群官员面前。
一个告状的壮汉大声道:“我的锄头是新的,用起来顺手,为什么就换给了别人,拿一把旧锄头敷衍我,我要告御状!”
一个告状的老人泪水长流:“我就偷看了一个女人如厕,就打了我二十板子,看一眼又不会死,凭什么打我?我看别人都没事,她凭什么告状?”
一个告状的妇人大声叫着:“我儿子在集体农庄是吃第二等口粮的,她一个女人嫁给了我儿子就是高攀了,我拿她的口粮给我二小子吃,她凭什么不愿意?这是不孝!”
一个男子大声道:“他冲到我家踢门、打我,我当然要打他了,衙役为什么说这不是自卫而是斗殴?我要告御状!”
一个少年委屈极了:“我向我表哥借钱是看得起他,他凭什么要我还钱?官府凭什么要打我?我表哥破坏兄弟情谊,官府为什么不打他?”
张獠认认真真记下了每一个案件,有的案件荒谬绝伦,原告三观不正到了极点,堪称人渣;有的案件确实是官府懒政惰政或者徇私舞弊,判错了案件。
他在每一个告状的人畅快地说完所告何事之后,都会问一个简单的问题:“你们可有报官?可有告到郡府?”
几十个告状之人的大部分人毫不犹豫地道:“报官有什么用?一群小官能够管什么?要告就要告御状!”
燕雀听完最后一个字,终于松了口气,对当地县令道:“对不起,我冤枉了你。”
当地县令衣衫早已湿透,认真道:“若是我将这些人的口粮扣掉九成,调去清洗猪圈算不算报复?”
其余官员悲伤地看着燕雀,能不能让公主殿下不要经过我治下的县城?谁知道会不会再遇到一大堆奇葩百姓。
张獠冷冷地看着一群官员,公主殿下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
一炷香之后,胡轻侯收到了张獠的审案报告,她随手翻了一遍,淡淡地道:“果然如此。”
孙璋仔细打量胡轻侯的表情,他能够理解胡轻侯为什么早早知道都是一些不值一提的案情。
胡轻侯出身民间,几乎一辈子在与普通百姓打交道,见过的奇葩百姓超过所有人,能够从当地县令惊愕的表情中看出端倪并不稀奇t。
孙璋从结果反推过程,其实也能猜到不可能出现重大案件的。
铜马朝某将领视察军营,军营的厕所关闭一个月,保证绝对干净,难道黄朝的官员就比铜马朝的官员笨?
公主殿下莅临某地,该地自然是早早将所有事情处理妥当了,哪怕真有超级案件也会遮掩的严严实实,岂会有这许多人蹦出来告状?
只是,孙璋依然不知道胡轻侯为何愤怒。
一群百姓或者说刁民不知轻重告御状,胡轻侯至于愤怒至此吗?
胡轻侯扫了一眼孙璋,道:“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一直有三个梦:明君梦,清官梦,侠客梦。”
“若是遇到了委屈,第一个念头是期盼有个为自己伸张正义的清官大老爷。”
孙璋点头,人皆如此。
胡轻侯继续道:“若是案件输了,或者没有符合自己的期盼,或者自己没有得到最大的利益,那么这官老爷就不是清官而是贪官。”
“接下来期盼地就是遇到一个更大的清官,拦路告状,然后翻案,然后为自己伸张正义。”
孙璋微笑,想起了铜马朝的士人们,有多少士人就是因为替人翻案而得到了无比巨大的声誉?
胡轻侯笑道:“若是这更大的清官也不为他的利益做主,那么就是官场腐败,必须有个明君清扫官场,将天下贪官污吏尽数杀了,换成清官。”
在一边旁听的小轻渝和小水胡眼睛放光,窃窃私语,看胡轻侯的眼神诡异极了。
胡轻侯道:“当然,这见到明君的机会普通百姓想都不敢想,进京城告御状自然是只存在口头上。”
“家门口五十里外都没去过,怎么去京城?京城在哪里?”
“这个时候百姓的梦想就是最后一个‘侠客梦’。”
胡轻侯冷笑着:“官员都是贪官,皇帝见不到,或者也是个昏君,那么百姓最后的指望就是侠客了。”
“会有一个侠客站出来,不收钱,不要任何好处,义薄云天,只为了正义二字就不惜流血牺牲,杀了贪官污吏,为百姓伸张正义。”
“哪怕官府抓人,抓的也是侠客,与百姓无关。”
“百姓只需要对着浑身是血或者没了脑袋的侠客口口声声恩公在上,大恩大德无以回报,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
胡轻侯冷笑着:“这就是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从古至今的三个美梦。”
两个小女孩子又一次窃窃私语,看胡轻侯的眼神更诡异了。
胡轻侯淡淡地道:“这片土地上的百姓遇到了委屈,只想做梦,只想有侠客、清官、明君为他们做事,为他们伸张正义,就是没有想过自己动手。”
胡轻侯冷笑:“官府的苛捐杂税名目繁多,数不胜数,他们咬牙忍了。”
“被门阀老爷逼迫,一年收成不够缴纳佃租,他们逃难了。”
“在路上没有吃喝,没有房屋,又冷又饿,他们吃树皮,吃草根,吃死人,吃其他难民。”
“这些人不怨恨官府,不怨恨门阀老爷,不怨恨贼人?”
“怨恨的,但是这些人从来不敢自己站出来,只想忍忍忍,等待侠客、清官、明君为他们伸张正义。”
“这些人有的直接就在忍忍忍中成了白骨;”
“有的运气好,虽然没有等到侠客、清官、明君,但是总数有了着落;”
“有的运气好到爆棚,真的遇到了侠客、清官、明君,看着别人流血牺牲,终于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胡轻侯淡淡地道:“这些人在刘洪以及士人们的眼中都是顺民和贱民,死不足惜。”
“在朕的眼中也是贱人,也死不足惜。”
“朕不需要一群懦弱且卑鄙的,指望别人的血泪为自己创造美好生活的贱人。”
“朕为什么要犯贱,用朕和勇士的鲜血为一群坐享其成的贱人开创美好世界?”
胡轻侯道:“所以,朕逼迫这些贱人去厮杀,十三岁以上,六十岁以下,不论男女,尽数从军,若有退缩,后排杀前排。”
“所以,朕对张角和太平道黄巾军其实有深深地愧疚,不愿意赶尽杀绝,这些人其实与朕是一样的人。”
胡轻侯淡淡地道:“儒教数百年,天下百姓尽数被阉割了血性。朕颁布‘报仇无罪令’,就是想要百姓知道什么是血性。”
“可惜从豫州的情况看,朕输得一塌糊涂。”
“孙大果横行不法,为何没有受害者反杀孙大果?大家都是一条命,官府的刀能杀人,菜刀也能杀人,为何要等着清官、侠客、明君?”
“这百姓的血性看来不是唱几首《王法歌》,通报谁谁谁报仇杀人无罪就能真正激发的。”
胡轻侯看着水胡,道:“那些拦路告状的人案情巨大也好,案情不值一提也好,不懂法也好,自以为是也好,三观不正也好,只说明了一件事。”
“那就是他们依然在期待青天大老爷,他们对朕的黄朝的律法、朝廷体制、官员体系完全不信任。”
“他们依然在做侠客梦、青天梦、明君梦。”
“朕费了大力气想要纠正的尽数失败了,朕岂能不怒?”
小水胡蹦跶,道:“可是,我觉得他们找青天大老爷也没错啊。”
她小心翼翼地道:“我不就能够他们翻案吗?”
胡轻侯笑了,认真地道:“从个人的角度而言,只要能够解决问题,找青天大老爷也好,找侠客也好,有什么区别?只要问题解决了就是了。”
“可是从天下宏观看,朕对世界的改变就彻底输了。”
“因为找清官的理念对宏观而言是错的。”
“找清官伸冤的本质其实是找更大的靠山。”
“坏人官大,正义就被压制,找到一个比坏人更大的官才能昭彰正义。”
“这个逻辑岂不是很奇怪?”
“若是坏人找到了比青天更大的官,这正义又在好处?”
“刘洪是铜马朝最大的官,所以铜马朝理论上就不会存在青天翻案,因为坏人和好人不停地找更大的官,最后找到的刘洪却是坏人。”
“朕建立黄朝,就是想要改变这个荒谬的逻辑。”
“从现在看……”
胡轻侯苦笑:“百姓根本不吃这一套,依然喜欢青天、侠客、明君。”
“朕想要建立一个透明公开的法律,让所有百姓都知道什么是犯罪,什么是权力,什么是律法。”
“所以朕普及法律,朕编王法歌,朕将无数案件昭告天下。”
“可是很明显,大部分百姓心中依然是没有律法的,只有青天梦、侠客梦、明君梦。”
“不然何以有这许多人告御状?”
小水胡扁嘴,看来还是她做错了事情。
胡轻侯笑着拍她的脑袋:“你让姐姐看清了现实,怎么会是错的呢?”
“姐姐需要的是真相。”
“哪怕真相残酷,姐姐也想要真相。”
……
过了几日,袁谦送了一堆卷宗到汝南。
胡轻侯平静地看着,基层官员追求低立案率,强行压制案件?
她平静地批复:“把那些基层官员全家杀了。”
“他们把老百姓当数字,朕也把他们全家当数字。”
“朕要的是真正的美好世界,不是纸面上的美好世界。”
“朕承认朕还不能建立美好世界,漏洞无数,恶法无数。可能很多案件的根源都是朕的胡来,朕不在意被人指出来。”
“大丈夫敢做敢当,刘洪尚且知道毫不掩饰他的卑劣,朕难道比刘洪还不如?”
老色狼触摸揩油女子?年纪大,没有现场证据,家中有一群身强力壮的儿子,衙门不敢?
胡轻侯批复:“拖延时日,纵容发生更多的案情的官吏全家挖矿。”
“你想拖到地老天荒,朕就让你全家在矿场地老天荒,寿与天齐。”
“本朝律法中不分年龄和性别,老翁和小孩犯罪同罪。”
“那老色狼挖矿十年,家人敢抗法就凌迟了;若是老色狼不满十年就死在了矿区,家人抵罪继续挖矿。”
胡轻侯一一批复豫州的各个案件,每一个有特殊意义的案件都昭告天下。
律法深奥,百姓看不懂,官员也看不懂,那么就用一个个简单的案件让所有人看明白律法的精神和条文是什么。
胡轻侯放下笔,淡淡地道:“朕一定会做到黄朝的官员不唯上而唯下。”
豫州个个案例传开,黄朝各州进入了严格的内部清洗,一个个官吏管事被一一严厉处理,凌迟和挖矿者不计其数。
不少郡县衙门竟然被清洗一空,无人处理政务。
……
荆州。
杨休看着胡轻侯清洗或者说血洗内t部的消息,轻轻叹气。
短时间之内,胡轻侯的内部陷入了真空,无数机构瘫痪。
但是从长远而言黄朝的内部更加稳定了。
“可惜,可惜。”曹躁慢慢地道,“若是有一支劲旅在此刻杀入黄国,黄国定然元气大伤。”
一群杨氏子弟无奈点头:“可惜,可惜。”若是荆州水军不曾损失惨重,此刻就能杀到江北,多了不敢说,杀到豫州毫无问题。
杨休微笑着看曹躁,淡淡地道:“孟德,你若是傻瓜,我留你何用?”
曹躁苦笑,以前与杨休接触太少,以为他只是个聪明绝顶的纨绔,不想聪慧犀利至此。
曹躁看着杨休,深深鞠躬,道:“是。曹某再也不敢藏拙了。”
胡轻侯只是清理了朝廷文官体系,只要集体农庄的机制不变,只要黄国的百姓依然吃得比其他地方好,生活比其他地方幸福,谁都不可能杀入黄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