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打乱的节奏(1/2)
被打乱的节奏
长江之上, 大片毛竹漂浮在水面之上,前方有船只牵引,一个男子大声地叫着:“快些!再快些!毛竹要散开了!”
另一个男子大声骂着:“我就说草绳不够牢靠,要多捆几道。”
几个男子拼命划船, 飞快到了对岸, 却已经有几十根竹子被江水冲散, 随着水流向东而去。
岸上, 有黄国士卒配合着几人将江水中的毛竹捞到了岸上,密密麻麻几千根碧绿的毛竹滴着水。
一个将领清点了数量, 给了银钱, 又额外加了几十文钱递给那几个运输毛竹的男子,道:“你们几个也不容易, 这些钱给你们买酒喝。”
几个男子盯着手里的铜钱眉开眼笑,这黄朝的官老爷就是客气。
一个男子乐呵呵地问道:“我家老爷让我问问, 这粮食真的不能卖给我们一些?”
那将领摇头道:“这事情我做不了主, 要问就去问周太守。”
那男子赔笑点头,与几个男子上了船,回到了长江南岸。
吴国。
白亓和周瑜看着几个男子带着银钱回来, 又是满意,又是不解。
白亓皱眉问周瑜道:“这黄国要这么多竹子干什么?做弓箭?”
毛竹这东西在中原或许不常见,在江南真是寻常到了极点,随便找个小山坡就能看到数不清的毛竹。
周瑜也摇头,竹弓竹箭就是用来打猎都嫌弃粗糙, 就是小孩子的玩具,胡轻侯还不至于穷到用垃圾装备, 道:“胡轻侯做事多有古怪。”
毛竹这东西可以在山坡上种植,不占良田, 种植简单,胡轻侯竟然愿意花两文钱一根购买,以江东的毛竹数量,胡轻侯就不怕破产?
白亓转头看着屋外,几十步外就有一片小小的毛竹林,这只能做晾衣杆的毛竹,胡轻侯真的有必要大肆购买?
她想了想,道:“且先卖着,毛竹生意细水长流,对我吴国未必不是好事,而且也不怕胡轻侯占了什么大便宜。”
周瑜点头,江南地区有太多太多的毛竹了,哪怕胡轻侯买了再多的毛竹,这好处的大部分依然会落在江南地区。
他道:“还是要多买些铁和粮食。”
白亓点头,因为粮食原因,曹躁与她默契的暂时停止了厮杀,但小小的江东绝对容不下两个枭雄。
白亓转头道:“严白虎,你再去试试拉拢山越。告诉他们,我吴国税收绝不收苛捐杂税。”
严白虎大声应了,匆匆而去。
白亓对招揽山越其实不抱太多希望。
“山越”不是民族或者地理称呼,而是对无法忍受苛捐杂税,从县城逃入山区,不服官府管理,不缴纳税赋的百姓的统称。
想要这些对官府恨之入骨的百姓相信朝廷,就像对着树上的十只鸟射了一箭,而要求剩下的九只鸟依然一动不动。
但是不论是白亓还是曹躁最大的问题只有两个,一个是粮食,一个是人口。
江南的人口实在是太分散也太少了,就这点人口怎么统一天下?
白亓想到可恨处,忍不住拍案而起:“为何我江东人杰地灵,却没有什么人才肯投靠朕?”
那些江东门阀士人不愿意投靠她,她理解。
一来袁述和曹躁起兵早,江南门阀士人大部分都被袁述和曹躁吸引走了,二来她是女子,愿意投靠女子的江东门阀士人少得可怜。
江东或者没有中原地区对周礼的重视,将一心一意恢复周礼,重新回到奴隶时代的孔子捧到了天上。
但是江东男人与中原男人在男尊女卑上没有任何区别,想要一个门阀贵公子对一个贵女低头做小,难如登天。
白亓不理解的是那些门阀贵女为什么不投靠她?
她作为女子称帝,任用女子为官为将,难道不是给女子们开辟了一条偌大的道路吗?为什么江东的女子就不肯投靠她呢?
白亓百思不得其解:“朕是女子,她们也是女子;”
“朕会任用女官,而曹躁绝不会用女官;”
“朕虽然也采取了集体农庄制度,但是对那些被征用了土地的门阀士人表明了诚意,或给与官职,或给与钱财,不曾平白抢夺了,而曹躁的集体农庄制度是强迫的;”
“朕的言语与她们相同,曹躁与她们言语不通;”
“朕几次打败了曹躁;”
“朕是江东本地人,江东由江东人治理,难道还要由外地人治理不成?”
“朕有这许多优势,为何那些江东贵女以及民间女子不曾投靠朕?”
“难道身为女子反而要投靠曹躁吗?至少朕不会对她们的身体有所企图。”
白亓还以为只要她起兵建立功业,就会有一大群江东门阀士人贵公子贵女投靠;只要她击败了曹躁,无数江东门阀士人贵公子贵女就会看清她的实力,排着队抢着当她的臣子。
可事实偏偏相反,白亓目前麾下将领官员九成九都是故旧姻亲,个个属于“株连九族”的范围之内,只有少得可怜的“外人”加入。
白亓起初还以为自己不够有名,可越想越是不对,此刻长江以南数得上名字的人只有四个:刘宠、杨休、曹躁以及她白亓。
“四大天王”之一啊,怎么就没人投靠她呢?
白亓认真地看着周瑜,真心不理解为什么会这样。
周瑜忧伤地看着白亓,以白亓的聪明竟然到现在还没想清楚?果然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周瑜慢慢地道:“陛下有建功立业的雄心,胡轻侯可称帝,陛下也能称帝,曹躁可自领扬州牧,陛下也能称霸吴郡。”
白亓用力点头,就是这个道理。
周瑜继续道:“可为何江东门阀士人多投曹躁?因为江东门阀士人投的其实不是曹躁,而是铜马朝。”
“铜马朝与前汉其实是一家,四百年刘氏天下,天下谁人不知道刘氏是天下正统?”
“皇帝昏庸也好,权臣擅专也罢,这天下终究是刘氏的。”
“若是皇帝鱼肉百姓,那么就是皇帝失德,自然有大臣站出来指责和教导皇帝,天下自然就会恢复太平。”
周瑜看着皱眉的白亓,笑道:“陛下觉得江东人并不如何畏惧朝廷,也并不怎么看重孔儒。这对也不对。”
“江东被中原成为蛮荒,地广人稀,多山多河,瘴气四起,湿气严重,隔了一座山或者一条河就是两种不同口音,这自然是‘不服王化’了。”
“可四百年了,这刘氏王朝的威严,这孔儒的影响力,难道就一丝都没有吗?”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江东门阀士人怎么愿意被称为蛮荒之地的蛮夷?”
“江东门阀士人自然是想要回归中原正统的。”
“不然,为何张昭自徐州避祸到了江东,立刻就成了江东士人的领袖?为何顾雍、鲁肃、虞翻等人早早的投靠了袁述?”
“只是江东士人想要融入铜马朝的‘大家庭’而已。”
白亓淡淡地道:“所以,投靠朕,就依然是蛮夷?”
周瑜知道白亓有些生气了,但是白亓有肚量,不会因为他论述事实而牵挂他,笑道:“不错。”
白亓脸色铁青,蛮夷,蛮荒!蛮夷,蛮荒!
周瑜继续道:“陛下以为巾帼不让须眉,男子有雄心壮志,天下女子亦有之。”
“以胡轻侯为例,天下多有女子从各州各郡不远万里投奔。”
“安西将军月白是兖州人,虎威将军刘星是荆州人,九江太守周渝是益州人。”
“天下女子可以万里迢迢投靠胡轻侯,为何江东女子就不能投靠近在咫尺的陛下?”
“陛下与胡轻侯相比,没有平白夺取门阀的田地,比胡轻侯宽容;”
“陛下没有屠戮城池,比胡轻侯仁慈;”
“陛下出身江东门阀,比胡轻侯高贵;”
“何为江东女子视而不见,不愿意投靠陛下?”
“纵然门阀贵女遵循门阀利益,跟随门阀投靠曹躁而不是陛下,那些算不上门阀的地主商人乡绅普通人家的女子总该投靠陛下了吧?”
白亓听着周瑜的言语,重重点头,她知道自己的缺陷,大门阀的贵公子肯定不会投靠她的,但为什么门阀贵女和普通女子就不投靠她?
周瑜慢慢地道:“这是因为陛下起兵迟了。”
白亓陡然恍然大悟,一掌拍在案几上,怒不可遏。
周瑜看着其余茫然的众人,只能继续道:“江东自然有贵女身怀雄心壮志,自然有平民t女子想要改变命运。”
“胡轻侯以平民女子身份叱咤风云,有野心的女子,想要改变命运的女子,自然就早早地去投靠胡轻侯了。”
白敏终于懂了,叹息道:“一步迟,步步迟。”
益州的周渝,荆州的刘星等等女子投靠胡轻侯,只是因为胡轻侯是当时天下女子的唯一榜样,除了胡轻侯别无选择。
等刀琰、白亓纷纷起兵,有胡轻侯在前,又如何吸引天下人的目光?
江东女子想要在乱世中有所作为,自然首先选择投靠兵强马壮的胡轻侯,而不是白亓了。
周瑜继续道:“前些时日,燕雀为何出访曹躁而不出访陛下,就因为此。”
“江南地区有雄心的男女只会在胡轻侯和曹躁之间做选择,而不会选择陛下。”
“男尊女卑者,忠于铜马朝者,看重血统地位者,自然投靠曹躁。”
“对铜马朝不忠,只想有饭吃有衣服穿的;身为女子怀着大抱负的;认为胡轻侯势大,曹躁必败的,自然投靠胡轻侯。”
“这燕雀出访江南,至少可以向天下展示黄国的用人原则。”
“纵然不善言辞,纵然是门阀子弟,胡轻侯的黄国都能够接受,并且有发展的空间。”
“而我吴国民间有雄心者早已选择了曹躁或胡轻侯,剩余者皆是只想在乱世中循规蹈矩,谁做皇帝都一样纳税之辈。”
“这燕雀为何要浪费力气出访我吴国?”
白亓愤怒地看着天空,恶狠狠地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
“朕今日才知这《道德经》的高妙。”
只差了一步,所有好处都被胡轻侯拿去了,真是狗屎。
周瑜看着愤怒的白亓,安慰道:“不仅陛下晚了一步,这曹躁杨休刘宠也是晚了一步,不然天下岂会落在胡轻侯的手中?”
周瑜对胡轻侯的战略、战术等等不屑一顾。若是曹躁袁述杨休刘宠等人有胡轻侯的良好资源,天下早已一统了。
周瑜深深叹息:“不是时无英雄,遂让竖子成名。天下有的是英雄。”
“而是晚了一步。”
周瑜常常叹息,少年的身体中透出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
若不是他年龄太小,若不是他晚了一步,这棋盘之上怎么会没有他?
一切只怪时运啊。
……
丹阳。
曹仁微笑着看着大片的毛竹被草绳捆扎结实,仿佛看着一个个铜钱。
“胡轻侯真是愚蠢,毛竹不会自己种吗?”他嘲笑着,种毛竹最简单了,毫无技巧。
曹纯低声道:“大哥,胡轻侯要毛竹干什么?会不会做弓箭?”
曹仁吓了一跳,急忙道:“休要胡说!胡轻侯买毛竹是为了做竹筒饭!”
曹纯悲伤地看曹仁,你是掉到了钱眼里,完全不在乎出售武器装备了吗?
曹仁认真反驳:“我中原制作箭矢一向是桦树和柳树,谁用毛竹?”
“只有蛮荒的江南之地才会用毛竹,而且是细细的手指粗的毛竹,岂会用这粗大的毛竹做箭矢?”
曹仁反复叮嘱曹纯:“你休要胡思乱想!”
曹纯看曹仁的眼神更悲伤了,你这是把自己也骗了吗?
……
冀州,真定。
一个年轻的男子毕恭毕敬地跪着,朗声道:“启禀陛下,小人左伯,擅长造纸。”
胡轻侯拿起几张佐伯制造的纸张,随手写了几个字,感觉从纸张的厚度和吸水性上比较,这佐伯制造的纸张确实比目前大部分纸张都要好。
她淡淡地问道:“你是用什么材料制作的?”
佐伯恭恭敬敬地回答:“小人是青州人,青州以前多有麻,小人是以麻为主制作的纸张。”
胡轻侯淡淡地道:“现在没有麻了,所有种麻的土地都种粮食或者种菜了。”
佐伯心中惋惜极了,却不敢表露在脸上,努力不露出一丝神情。
胡轻侯将手中的纸张放下,淡淡地拿起一份奏本,道:“你的造纸经验都在这里?”
佐伯心怦怦跳,急忙道:“是,小人造纸的经验秘诀都已经禀告了瑾州牧,不敢有一丝藏私。”
他没有说谎,佐伯出身小门阀,不然怎么会有一手好书法,怎么会有钱财研究制作更好的纸张?
身为门阀子弟在青州就得夹着尾巴做人,瞧瞧鲁国和颍川的京观,佐伯以及青州门阀子弟敢有一丝一毫的欺瞒吗?
胡轻侯扫了一眼佐伯,道:“朕知道你有些造纸的手段,‘佐伯纸’大名鼎鼎。”
佐伯急忙磕头,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胡轻侯继续道:“朕现在要你用毛竹为原料造纸。”
佐伯一怔,失声道:“毛竹?”就是那个晾衣服的毛竹?毛竹也能造纸?
胡轻侯淡淡地道:“朕可以确定毛竹可以造纸,毛竹比麻种植方便,而且不占良田,在朕想到更好的造纸材料之前,黄国的所有纸张必须以毛竹为主材料。”
佐伯本想磕头应了,皇帝说要毛竹造纸,他怎么可以反驳?
但是想到皇帝下令他以毛竹造纸,若是失败,他或者更多的人要人头落地,佐伯不得不壮着胆子道:“可是……小人从来没有用毛竹造纸,不知道成不成……”
胡轻侯笑了,道:“朕实话告诉你。”
“朕其实不需要用你造纸的。”
胡轻侯屈指轻弹手里的奏本,道:“朕也不需要你的造纸秘诀。”
“朕有不少工匠会造纸,虽然质量没有你的纸张好,但那其实是原材料和一些工艺流程的问题。”
“朕只要花些时间,一定可以用那些工匠制作出更好的竹制纸张的。”
佐伯心中不信,造纸技术不算绝密,但是皇帝怎么可能知道怎么造出更好的纸张?那是无数工匠几代人的心血。
胡轻侯看着佐伯,淡淡地道:“你下去吧。”
佐伯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急忙磕头退下,出了大堂,浑身已经被汗水湿透。
几个送佐伯到真定叩见胡轻侯的官吏见了佐伯的模样,冷笑几声。
一个官员淡淡地道:“这是陛下的恩典,莫要错过了。”
佐伯用力点头,跟着几个官吏下去休息,一夜辗转反侧,反复回想胡轻侯的言语,就是不得重点。
胡轻侯真的懂得造纸?
第二日,佐伯浑浑噩噩地被带到了马车之上,月余后,终于到了扬州的造纸作坊。
作坊内,一群造纸工匠正在忙碌。
有人大声道:“……天字第五号,毛竹切成三尺五分;天字第六号,毛竹切成三尺六分……”
“……地字第一号,毛竹浸泡生石灰池里沤九十日;地字第二号,毛竹沤八十日……”
“……人字第五十八号,石碓舂成碎末的次数增加二十次……人字第五十九号,增加三十次……”
佐伯看着一道道造纸流程,瞬间领悟,然后头晕眼花,立足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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