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若有基业,天下碌碌之辈,诚不足虑也(1/2)
表若有基业,天下碌碌之辈,诚不足虑也
胡轻侯赶到冀州的时候, 暮云已经带领一群工匠和道门的人完成了羊毛的初步处理,一堆堆洁白的羊毛已经被洗掉了油脂和杂质,晒干。
几百个男女在细心的将羊毛放入梳毛机。
暮云见了胡轻侯,禀告道:“梳毛机是根据现有的设备略微改进的, 效率还是不高, 全靠人力处理。”
她有些无奈, 倒不是不能用蒸汽机节省人力, 可是蒸汽机真是金贵物什,各地工匠忙死忙活的产量依然少得可怜, 她不愿意将宝贵的蒸汽机浪费在“梳毛”这个环节上。
在暮云看来, 其实将她们都调到了冀州也是一种浪费。
羊毛编织物古就有之,数量不大, 而且哪怕制作成了衣衫也只能在冬天使用,在整个黄国马上就要面对秋收的时候何必浪费人力浪费精力呢?
知道蒸汽机拖拉机的故障率有多高吗?她们这些人在田间维修拖拉机不香吗?
胡轻侯扫了一眼幽怨的暮云, 心中对华夏古代搞工业化的可能性再次降低了20%。
在出现化肥之前, 华夏人一直一直一直在与饥饿做斗争,地里产出多少粮食都不够吃的,谁会在意玻璃、水泥、钢铁?
任何不能吃的东西在饥饿的华夏人眼前就是奇技淫巧。
胡轻侯认真地对暮云道:“今年的粮食将会暴增, 论粮食总量,我黄朝所有百姓都可以每天吃粟米豆子饭,而不是野菜馒头了。”
暮云闭着嘴,心中却反驳着,人人吃黍米豆子饭?那明年若是大灾呢?大家吃土还是吃树皮?怎么也要有三五年的粮食库存才敢放心那么一点点啊。
胡轻侯继续道:“这当然远远不够。”
“这贼老天若是不下雨了, 若是雨下大了,若是天气变冷了, 这地里的粮食都会遭殃。”
“朕对这贼老天实在没什么信心,仓库没有大量的粮食, 朕睡不着觉的。”
暮云惊愕地瞅胡轻侯,脱口而出:“那你怎么不管秋收?”
胡轻侯看着发现自己说错话,急忙捂住嘴的暮云,淡淡地道:“因为朕的责任是掌握大局。”
“犁地辛苦,收割辛苦,农民的体力限制了种地的面积。”
“这是朕的责任,所以朕制作了拖拉机犁地和收割。”
“至于怎么使用拖拉机犁地和收割,那是各地基层官员和农庄管事的事情,朕只有两只手两只脚,朕何必管这么多。”
她看着暮云,道:“若是各地制作和维护拖拉机的工匠不够,那是朝廷官员需要解决和安排的事情。若是这些细节也要朕考虑,朕要他们干什么?”
冀州牧炜千和冀州别驾刘婕淑等等冀州官员神情严肃,深深怀疑这是皇帝不满和敲打。
炜千使劲看小轻渝和小水胡,待会悄悄问问你姐姐,我们哪里做得不好。
小轻渝用力点头,这事情包在我身上。
胡轻侯转头看一脸等着挨骂的炜千和刘婕淑等人,叹气道:“菜鸟!”
“朕若是觉得你们事情没做好,直接就开骂了,难道还要拐弯抹角敲打你们?”
“朕有这么好的脾气吗?”
炜千笑了:“老大,你脾气其实很好的……”
胡轻侯斜眼看炜千,道:“你们若是有什么不知道怎么做,或者不知道该不该做的事情,只管告诉朕。”
“朕正在编写各级官员工作手册,到时候尽数写在手册里,你们照着做就行了。”
炜千顿时放心了,笑道:“老大你可要快点写,不然我们不知道怎么办。”
黄朝经过数年的实践,集体农庄内的所有活计那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扩张集体农庄只需要抽调几个优秀社员,然后依样画葫芦就行。
可朝廷各类事情就有些尴尬了,一群菜鸟真的是既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该不该做。
胡轻侯笑了笑,对暮云道:“衣食住行,哪一样是可以少的?”
“朕既然用集体农庄将百姓尽数束缚在土地上,这百姓的衣食住行、生老病死就必须由集体农庄解决,没有得了粮食大增的好处,其余却什么都不管的道理。”
胡轻侯环顾众人,道:“朕知道你们都觉得的衣服不着急,大多数人一年六身衣衫足够穿十年了,何必现在考虑?”
炜千等人缓缓点头。
胡轻侯认真地道:“这就是朝廷和百姓的区别。”
“百姓是短视的,饿了才会说要吃饭,冷了才会说要加衣服。”
“可朝廷不能如此。”
“今年百姓觉得不需要衣服,朝廷就一心种粮食,数年后百姓需要衣服了,朝廷哪里去变出来?”
“朝廷要做的就是在百姓提出需求之前,早早做好准备。”
胡轻侯指着一堆堆白色的羊毛,道:“羊毛也好,麻、桑也好,每日能够产出多少布匹?”
“我黄朝有千余万人,若是都需要衣衫了,需要多少匹布,需要多少时日才能织出布匹?”
“朕的国库已经出现了一次全国无布帛,难道还要面临第二次?”
胡轻侯看着众人,道:“羊毛、麻、桑,已经朕与轻渝和水胡新取来的品种棉花都不是说有就有的,每年能够产出多少?需要几年才能满足全国百姓的需求?”
“朕只能提前准备。”
一群官员缓缓点头,若有所悟。
胡轻侯取出一张图纸交给暮云,道:“这是朕新制作的羊毛织布机,动力就是用蒸汽机。”
她淡淡地道:“朕没有很多蒸汽机,可是朕可以将拖拉机拆了,连接到织布机上作为动力。”
“地里需要拖拉机的时间是固定的,平时难道放在仓库里?好东西要尽量使用!”
暮云用力点头,悄悄看炜千,这是陛下说的,我没办法,你安排的秋收后去挖沟渠的事情必须延期。
炜千淡定极了,她向各地作坊下了几百台蒸汽机拖拉机的订单,到秋收后怎么也t有几十台到位的,不差那么一台两台的。
暮云带了人去研究图纸,一群人仔细看图纸。
有人拍案叫绝:“精妙!”好些细节的连接真是充满了新意,第一次看到几个齿轮硬生生可以改变力量的方向的。
有人蚊香眼:“这辈子好像都看不懂图纸,像以前画个示意图,其余由工匠自由发挥多好。”
暮云喝道:“看不懂就卖力学!想要升官发财就要卖力看懂图纸,看不懂图纸,手艺再好都是假的!”
一个中老年工匠不服气地看着暮云,大声道:“我七岁拜师,三十五岁出师,十余年来制作了多少东西?方圆三百里,谁不知道我的手艺是最好的?怎么我的手艺就是假的了?”
暮云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呵斥道:“老王,你喝酒了吗?又不长记性了?”
那中老年工匠老王满脸通红,愤怒地看着暮云,可却说不出话。
其余工匠冷笑着看着老王,丝毫没有因为他名气大年纪大,而站出来支持他的意思。
一个年轻工匠对着老王笑道:“哎呦,王师傅,你制作车轮的手艺不是不传之秘吗?要不要与我比比?”
另一个年轻工匠笑道:“你赢了王师傅有什么好得意地,有本事与我比啊。”
一群工匠肆无忌惮地笑着,对王师傅不屑一顾。
老一代工匠当做传家宝的绝门技巧假如用最新的工匠圈术语来说,那就是“公差配合”。
老王制作一个车轮,凭借经验就知道该制用多大的木材,该挖多大的孔,而新人哪怕照着老王的方式制作,也会因为孔径大小造成不够紧固。
而这全凭经验或者小技巧的诀窍在“标准件”之后再无奥妙可言。
所有在黄国工匠铺待过的工匠都飞快醒悟了为何以前做某个物品,一会儿怎么都进不去,要用榔头硬砸,一会儿却会掉出来,根本无法紧固。
老王失去了“不传之秘”,却依然以年龄、资历、名声等等倨傲,自然引起了其余工匠的不满。
大家的手艺在标准图纸之前一模一样,做得快,做得慢全靠卖力不卖力,谁还愿意捧“老师傅”的臭脚?
老王受着奚落,心中又是委屈,又是悲愤。他做了二十八年的学徒才好不容易出师,眼前的工匠大多数年纪都没到二十八岁,有什么资格与他说话?
传统的手艺又需要什么标准?能做好不就成了吗?
他不敢瞪官老爷暮云,只能恶狠狠地看着地面。
人心不古,一个小丫头竟然可以当官了,竟然还能呵斥他这个从业四十几年的老师傅。
老王努力克制心中的愤怒,老天爷是长眼睛的,任何不尊师重道,不尊重长辈,嘲笑千年传统的人都要受到报应的!
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老王深呼吸,调整了心态,目光平和。你们这一群学徒也敢与我比?没有图纸,你们能做出什么?门阀老爷的大床没有图纸,你们做得出来吗?
老王掩饰着得意,不屑地看着一群工匠,我不需要图纸就能做出许多许多新东西,你们行吗?你们只是图纸的奴隶!你们不会有创新!
暮云仔细研究半天,终于搞明白了全套羊毛编织机的道理,她惊愕地看其余工匠,道:“羊毛可以编织得如此细腻吗?”
暮云的印象中羊毛产品几乎就是羊毛围脖,或者地毯。虽然她不懂编织,但是回想在门阀贵族家看到的地毯,那线团好像粗大无比。
一群工匠比暮云还不如,这辈子没有见过羊毛制品,只能干瞪眼。
暮云看着图纸,只觉胡轻侯果然是有仙术的,不然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想出了这些东西。
……
冀州府衙。
炜千小心翼翼地问道:“老大,什么时候打幽州?”
大家伙儿都在谣传,今年秋后或者明年春天会打幽州,黄瑛都料想幽州也能猜到,将冀州半数军队调到了幽州接壤处,防备幽州的先发制人。
胡轻侯道:“胡某在等刘虞和刘表的选择。”
她认真地道:“朕其实是可以接受刘虞和刘表投降的。”
“若是他们顽抗到底,朕就继续等,朕不着急。”
胡轻侯冷笑着:“刘虞刘表刀琰三人与曹躁杨休可不同,朕延迟一年攻打幽州,朕的粮草和人口就会增加一些,刀剑(弩)矢发石车也会更多。”
“刘虞刘表刀琰却不同,朕延迟一年,他们能增加什么?”
“他们需要面对北方的鲜卑人匈奴人,朕不进攻他们,他们也要疲于应对。”
“若是遇到北面的胡人饥寒交迫,大举南下,刘虞刘表又怎么办?”
胡轻侯淡淡地笑:“而且,刘虞刘表刀琰三人能够互相信任吗?”
她看着炜千,道:“胡某今日到了冀州,不是为了出兵幽州,而是为了让幽州感受到胡某带来的压力,逼迫他们主动出击,或者内讧。”
炜千皱眉,小心地道:“刘虞此人心胸开阔,只怕未必会上当。”
换成他人早就干掉刘表和刀琰了,刘虞却能多年来与他们秋毫无犯,这心胸真不是一般的大。
胡轻侯笑了:“朕正要看看刘虞是不是真的心胸开阔。”
炜千点头,胡老大这是摆明了又要开始休养生息了?她倒是很高兴不打仗。幽州也好,江南也好,哪有中原好?打过去受冷受冻,还是去感受瘴气?
易县。
黄瑛都与张合仔细看着幽州地图,已经无数次模拟杀入幽州了,每一次都是轻而易举,毕竟己方人力物力都占了巨大优势,怎么都不会输的。
但这种自满的心情放在战争中就是送人头的大错误。
黄瑛都转身问其余将领,道:“诸位有什么意见,不如说出来。”
史思明笑道:“黄将军和张将军研究了许久了,哪里还有错误?”
一群将领点头,幽州的人口、粮草、军队早已被冀州诸将调查得清清楚楚,而双方几年前也打过几次,对彼此的战斗力有切身的体会,实在不觉得如今的计划有什么问题。
一个将领犹豫了半天,小心道:“末将有个小问题。”
黄瑛都笑道:“朱灵,有什么只管说。”
朱灵是她的老部下了,除了有几分本事,而且为人极其可靠,公私分明。
朱灵看了一眼黄瑛都,道:“将军对刘虞刘表刀琰有几种假设。”
“从陆路作为主力进攻我冀州,水路为辅助,或者反之,陆路为辅,水路为主。”
“坚守城池,以泥土高墙消耗我军士气和粮草,以铁骑偷袭我军腹背。”
一群将领淡淡地看朱灵,除了这两大可能,还能有其他吗?
朱灵恭敬地道:“若是刘虞刘表放弃幽州,杀入并州呢?”
黄瑛都皱眉:“并州?”她本能的想要反驳,怎么会有不要基业而流窜的?
但这是国家大事,她静下心来,慢慢思索这种可能性。
一群将领板着脸瞅朱灵,分分钟理解朱灵这么说的理由。
自从黄朝建立,封赏群臣之后,黄瑛都就带着众人日夜研究怎么破幽州,看地图看到做梦都在看地图了,谁不想讨论一些新东西?
一群将领毫不吝啬的给朱灵打眼色,干得好!至少我们有新的东西可以讨论了。
朱灵看脚尖,他是真的觉得刘虞没有道理与冀州军死扛啊。
……
幽州。
宴会厅中丝竹声悠扬,几个舞女柔弱无骨,举止却又优雅迷人。
刘表神采飞扬,大声叫好:“来人,赏!”
戏志才举起酒杯对刘虞敬酒,大声赞叹道:“这舞跳得真是好,刘幽州能够找到这些舞女真是不容易啊。”
刘虞捋须大笑,其实心中有些厌烦。
士人的聊天方式优雅是优雅了,可惜实在是太不效率,每次想要说些事情,就要先设宴,然后歌舞,然后互相吹捧,然后喝得微醉,然后再开始说那么几句有用的却云里雾里的话。
若是不这么做,众人就会觉得“失礼”。
刘虞欢笑着,目光扫过大堂内一群颍川士人。
这些因为跟随刘表进入幽州而避过了胡轻侯屠戮的颍川士人个个都笑得像朵花似的,仿佛没有一个在意胡轻侯大军屯在边境。
刘虞又吃了一回酒水,起身更衣,却待在走廊中等待。
片刻后,刘表也摇摇晃晃地出来。
两人眼神相遇,身上的醉态瞬间消失不见,快步进了附近的一间厢房。
刘虞低声道:“胡轻侯已经到了冀州,秋后必然起兵,奈何?”
刘表神情肃穆,道:“我军必败!”
刘虞飞快道:“t向北?向西?”
刘表摇头:“皆是死路。”
两人短暂交流,立刻离开了厢房,刘虞回大堂,而刘表继续摇摇晃晃走向茅厕。
刘虞回到大堂,再次举杯,大声道:“饮胜!”
一群士人大声叫着:“饮胜!”
到了半夜,刘虞大醉,含含糊糊地说着话,又时而呕吐,在仆役的搀扶中回到了内宅,早有十几人等在那里。
刘虞眼神顿时大变,冷冷地抹掉嘴角的污秽,道:“刘表此人不可信。”
刘虞麾下大将阎柔惊讶地道:“州牧为何如此说?”
自从刘表带着一群颍川士人以及部分冀州门阀和百姓逃到了幽州,刘虞对刘表信任有加,满口同宗兄弟,一起联手对抗胡轻侯,又倚为重臣,安置在右北平郡,防备刀琰。为何今日忽然变卦?
刘虞淡淡地道:“吾以真心待刘表,他看似有颍川士人和冀州门阀百姓的支持,其实孤家寡人,意见不由己。”
“吾每每避开颍川士人和冀州门阀中人,与刘表密会,三言两语定未来大计。”
刘虞的儿子刘和缓缓点头,心中苦涩。
父亲刘虞只说刘表是个空架子,实际权力都在颍川士人和冀州门阀子弟手中,其实刘虞也是一个空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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