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截公平(2/2)
一大群人眼泪哗哗的流,天下穷人谁家不是如此?
又是一个男子大声道:“我以前不识字……我去学堂偷学……门t阀贵公子踩着我的脑袋,大声嘲笑,‘穷鬼也配识字?’”
“……‘穷鬼永远不认识字,因为穷鬼天生笨,门阀子弟天生就有识字的能力’……”
“……现在,我学会了很多字!农庄内有门阀子弟,可是他不识字!他不识字!他不识字!”
“我不是笨!门阀子弟不是天生就能识字的!”
“没有黄朝,没有陛下,就没有我!”
无数人大声欢呼,排着长队想要述说自己的悲惨遭遇,或者对“公平”的看法。
胡轻侯大声道:“我们就是要创造一个人人平等的世界,再也没有人吃不饱,穿不暖,所有人都有美好的未来!”
欢声雷动!
胡轻侯看着数千张激动的脸,火种播下去了,还有漫长的道路要走,但总有一天这火种能够变成燎原烈火,能够烧掉皇帝至高无上,能够烧掉官老爷高人一等。
胡轻侯张开手臂仰面看着太阳,微笑着,宛如黑夜中的一点烛光。
朕来过了!
朕带来了光明。
朕就在这里。
朕渺小又伟大。
朕凌驾在亿万生灵之上。
……
十数日后,黄朝各地掀起了思想改造的热浪。
扬州某个城池中,林泉站在县衙前的高台上,大声道:“……每个人都是平等的,没有谁天生就是贵人,没有谁天生就是贱人……”
“……为什么周礼男尊女卑?因为男人力气大,可以种很多地,女人力气小,种地没有男子这么多……”
“……学会了格物道,所有人再也不由力气决定地位,每个人都是平等的……”
台下,一个女子放声大哭,周围的人怎么劝也劝不住,她只是大声哭着。
出生之后,一直被家人嫌弃是个女子,每一日都有爷爷奶奶父亲母亲恶狠狠地跟她说,要给家中带一个弟弟、没有溺死她已经是非常对得起她了、女人都是贱货……
她一直用心记住,哪怕不理解为什么女人就是贱人贱货了,但大家都这么说,而且真的有很多女婴被溺死。她能够活下来,就该安安分分地为家里“招一个弟弟”。
可是,今天她终于直到自己不是天生贱人。
她以及无数女人被称为贱人,只是因为她没有生产力,不能给家中带来钱粮。
那女子失声痛苦,她的人生、她的贵贱就是因为钱粮!
“我要学格物道,我要学拖拉机!”
人群中,有人叹息,理解女人从奴隶成为正常人的欢喜和悲伤。
有人眼神复杂,原来女人与男人是一样的。
有人坚决摇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坚决支持,因为他凭什么比门阀贵公子低一等?他也可以成为门阀贵公子的!
但女人与男人一样?开什么玩笑!
有人低着头,在众人不注意间就要离开。
忽然,有一个人扯住了他的臂膀,他陡然一惊,转头看去,却是认识的人。
他松了口气,就要称呼“张公子”,看着对方破烂的衣衫,话到嘴边硬生生忍住,对方已经不是小门阀的张公子,他也不是小门阀的李公子。
大家都是集体农庄的社员。
那张公子脸上堆着笑,道:“老李!”眼色乱飞。
那李公子会意,道:“老张。”
两人笑着离开了人群。
张公子见四周无人,这才低声道:“县衙到了一批最新的刊物,都是画稿。”
李公子知道必有重要事情,耐心听着,眼角悄悄警惕地打量四周。
张公子低声道:“听说是与孔圣有关的。”
李公子一惊,道:“孔圣?”胡轻侯弃用儒家,难道会说孔圣的好话?只怕是抹黑孔圣。
张公子叹了口气,道:“我听说明日就会在县衙外贴出来,你若是见了,一定要冷静。”
次日。
李公子悄悄到了县衙前,果然看到几个衙役在张贴画稿,一张又一张,足足有几十张,县衙的围墙外贴的满满的。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道:“哎呀,县衙又有新的法令了?一定要看看。”慢慢地走到了画稿之前。
却见第一张画稿上印着几个大字:《孔老二的罪恶一生》。【注2】
李公子怒火瞬间燃烧,恨不得撕了这污蔑孔圣的狗屎画稿,总算理智提醒他性命更宝贵。
他悄悄深呼吸,用尽全身力气笑着道:“孔老二啊,真有趣。”心里虔诚无比的祈祷:“孔圣在上,不肖弟子为了活命,只能辱没圣人,求圣人体谅……”
李公子脸上带着笑,走到了第二张画稿前,只看一张就走太假了,他无论如何要看完所有画稿。
第二张画稿上印着一个小孩子跪在香案前,配着不少文字:“孔丘出生在破落的小奴隶主家庭,排行老二……从小不忘自己是奴隶主的后代,经常用小碗小盘做祭器,学着磕头行礼……”
第三张画稿画着一个披麻戴孝的孩子被赶出豪宅,配文:“孔丘切望结交有权势的人……有一次,鲁国新兴地主季孙氏设宴招待宾客……”
“……刚死了娘的孔老二认为自己是贵族后代,不顾身上披麻戴孝,也赶去参加宴会……”
“……还没踏进季孙氏家门,季氏的家臣阳虎迎头给他一顿臭骂,把他赶下台阶……”
“……孔老二意识到,新兴社会势力擡头,奴隶贵族就要倒霉,他咬牙切齿要为复辟奴隶制卖命……”
第八张画稿画着拿着刀子杀人的孔丘,配文:“……孔老二一边标榜‘仁者爱人’,一边叫嚷‘仁者必有勇,必须严厉最凶狠的对待奴隶和新兴势力。’”
第九张画稿画着一个大鼎,配文:“……晋国公布法律条文,刻在大鼎之上。孔老二愤怒无比,‘刑不上士大夫,礼不下庶民,公布法律就是贵贱不分!’”
第十张画稿画着孔子教育学生,配文:“……孔子教导学生,‘唯上智与下愚不移’。”
李公子一张张地看下去,每张画稿都是描绘孔子的一段人生,比如被齐景公赞赏后却被群臣反对,灰溜溜回鲁国。
比如孔子跑到造反的季氏臣子处求官;
比如听孔子课程的人越来越少,都去听少正卯的课;
比如孔子当官后第一时间无罪杀少正卯;
比如一群解放的奴隶听说孔子要复辟奴隶制,想要杀了孔子……
孔子的人生变成了一幅幅画,由一些简单到毫无文采的语言直白的讲述。
李公子一开始还在冷笑,他其实不了解孔子的人生的。
天下以为孔子为圣人的儒家子弟万千,几人知道孔子的人生?
他深深怀疑那些抹黑孔子的画稿都是捏造的,但是看到后来一些众所周知的事情,李公子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难道这些画稿,不,孔子的人生真是如此?
或者……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李公子浑身被汗水湿透,若是孔子是如此货色,他还要学孔子的言语干什么?学两面三刀的伪君子的一套吗?
他已经忘记了自己需要掩饰身份,盯着画稿的眼睛凸了出来,死死地盯着一张张画稿,一定是假的,必须是假的!
……
洛阳。
连今递给小轻渝一块糕饼,哄着道:“轻渝公主,你就去问问陛下嘛。”
小轻渝已经不是一块糕饼就能哄的了,反问道:“你为什么不去问?”
连今叹气:“我若是去问,岂不是显得我很没学问吗?”
小轻渝瞅连今:“这是嘲笑我没有学问吗?”
连今惊呆了:“轻渝公主没有学问不是大家都知道的吗?”
小轻渝看着连今,忽然羞愧了,大叫着跑开:“我要好好读书!我要有学问!”
连今在后面大叫:“轻渝公主,你好歹替我问了之后再去读书嘛。”
衙署的另一角,葵吹雪轻轻吹干了墨迹,连今真是老实,这真假还用问?
自然是全部是真的。
只是……
葵吹雪淡淡地笑,只是真实的事情用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语言去描绘,效果完全不同。
她轻轻地道:“这儒术是完了。”
儒家子弟或者说门阀士人不会在意胡轻侯的《孔老二的罪恶人生》,孔子称圣几百年,地位牢固极了,儒家子弟和门阀士人怎么会因为一些画稿而改变信念?
但是那些普通百姓呢?
不论是黄朝还是荆州、江东的普通百姓见了这《孔老二的罪恶人生》会怎么想?
若是有格物道可以当官,又会选择学什么?
葵吹雪淡淡地笑着,一环扣一环,哪里是儒家子弟门阀士人发怒发飙阻断连环画,就可以阻止的儒家的衰亡的?
葵吹雪沉思,她还能做些什么,加快门阀士人的灭亡?
自从在上蔡大战中以郭嘉为契机,与胡轻侯深谈之后,葵吹雪就彻底放弃了对门阀士人的幻想。
身为阶下囚的t郭嘉犹且不把女人当人,肆无忌惮的调笑羞辱,何况他人?
葵吹雪深刻反省,她是读书读傻了。
她运气好,身边的人都是尊重女性的人,家族也尊重女性,所以她可以博览群书,可以成为名士。
因此以为天下不尊重女性,把女人当贱人,把女人当货物,把女人不能上桌吃饭视为天经地义等等的垃圾都是不识字的文盲,都是粗鄙之人。
读书明智,读书越多的人就越尊重女性,士人自然比普通人明白女人是不贱人,名士自然比士人理解男女都是人。
可惜读书的多少,知识的深浅,其实与观念和品行毫无关系。
就是有人读了很多书,其实是个垃圾渣渣。
就是有人读书只是为了假装博学,心中的观念丝毫没有一丝的改变。
就是有人读书只是眼中见了,脑中记住了,却没有思考其中的对错和道理,不能因此而思考书中没有写的东西。
葵吹雪淡淡地笑,铜马朝最荒谬的学术就是“才性学”,最虚假的学术就是“才性同”。
才性同?哈哈哈!
葵吹雪确定这天下儒教,天下门阀,天下士人贵公子,是容不下一丝一毫的变革的。
哪怕这个变革是带来了进步,推动了社会前进,解决了社会顽疾,儒教依然是无法接受的。
那么,需要如何改变儒教和士人?
葵吹雪微笑着,胡轻侯已经在连根拔起了,她可以将拔起的儒教渣渣尽数毁灭了。
改造?谁有那闲工夫!
“来人,找燕雀来。”葵吹雪下令道。
她可以给天下士人最后一个机会,燕雀将会去说服他们,只要他们认清了现实,愿意抛弃儒教,那么她会欢迎他们。
若是不……
葵吹雪微笑着,黄朝需要很多很多的人头京观以示武功的。
燕雀接到任务,惊呆了,我对熟悉的人是社牛,对陌生人是社恐啊,怎么说服一群不认识的士人?
她咬牙许久,无论如何是个机会,况且救人一命功德无量的。
“来人,拿最高的枕头来,我要好好想想!”
……
扬州江南。
曹躁带了典韦以及几个官员穿了便装,就在附近的农庄检查农业。
胡轻侯搞出的拖拉机太过凶残了,竟然比牛还要厉害百倍,这是表示今年秋收的时候胡轻侯会有数倍数十倍的粮食吗?
曹躁有些不敢细想,只能将精力尽数放在了江南的集体农庄上。
他费劲气力,杀了无数人,总算将控制区内的所有县城尽数按照集体农庄方式管理。
听说杨休更进一步,完全照搬胡轻侯的所有法令和管理方式。
曹躁对此有些犹豫。
一来胡轻侯未必都是对的,二来江北和江南差距巨大,岂能照抄?三来他也有些自尊,照抄胡轻侯的一切算什么意思?
曹躁望着田地中的作物,极力在脸上挤出笑容,道:“还不错。”
一群官吏松了口气,曹躁忽然要去农庄查看,来不及准备,真是唯恐出现什么纰漏。
此刻正是中午时间,远处田埂边一群农民忙完了上午的农活,聚集在树荫下聊天休息。
曹躁止住官吏的呵斥,带着众人蹑手蹑脚的靠近。
一个老人白发飘飘,大声骂着:“女人凭什么与男人是一样的?女人就是贱人!”
一群男子大声附和:“三叔公说得对!女人就是贱人!”
从小到大都是这么听说的,谁家不是生了儿子开心无比,生了女儿就满脸晦气?
谁家不是有了三个儿子得意无比,在村里横着走,而生了三个女儿却低头走墙角,见了熟人都不敢打招呼?
一个男子大声道:“依我说啊,这集体农庄根本不公平,我们干了这么多农活,而女人只做这么一点点,竟然与我们吃的一样多!”
另一个男子道:“我家的女人都只能吃男人的一半口粮的,剩下的都要给男人吃,到了这集体农庄,竟然吃得一样了,真是不长眼啊。”
好几个男子用力点头,恶狠狠望着远处的养鸡场,只觉那里的女人个个都偷了男人的食物,若是没有这些女人,他们就能多吃一些。
一群跟随着曹躁的官吏平静地看着曹躁,听见了百姓的真心话,是回去修改,还是打这些百姓板子?
曹躁不动声色,走向了远处的养鸡场,遇到了几个女社员。
他笑着道:“我方才听那些老农道,集体农庄什么都好,就是不该让女人与男人吃的一样,也不知道是也不是?”
几个女社员看着“珠圆玉润”,皮肤洁白,满脸富态的曹躁,分分钟就知道这几人是官老爷。
有女社员急忙顺着曹躁的话,道:“是啊,集体农庄怎么可以让女人吃一样的口粮呢,这不合规矩。”
其余女社员也七嘴八舌地说着,反正女人与男人吃一样多就是不对,女人就该少吃点。
曹躁微笑着听着,转头问一个一直不吭声的女子,道:“你也觉得女人就该少吃点?”
那女子打了个颤,看着周围的女子。
周围的女子拼命向她打眼色,莫要违逆了官老爷。
那女子转头看着曹躁,想要附和几句,可是浑身颤抖,只能道:“是……是……”
一个官员对曹躁道:“她见了贵人,说不出话了。”
曹躁失笑,转身就走。
背后,那女子忽然大声地道:“所以,女人就不该活着吗?”
她说出了口,声音越来越响亮,简直在嘶吼:“所以,我姐姐饿死了,我妹妹饿死了,我娘饿死了,我爹爹哥哥弟弟都活着,是我姐姐妹妹娘亲该死?”
“所以,女人就该什么都不吃,就该吃风吃露水舔石头?”
“所以,女人就该死!”
那女子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叫着:“我想要吃口饱饭!”
“我想要活下去!”
“我想要活下去啊!”
曹躁听着那女子的嘶吼,以及嚎啕大哭,沉默许久,道:“来人,扬州全盘按照胡轻侯的制度执行。”
他慢慢地转头看着其余官吏,眼中满是泪水,道:“因为……我们都想活下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