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观!京观!(2/2)
一群杨氏长老用力点头,只觉杨休对人情世故完全不懂,杀两个小丫头算什么事?
豪门大阀的贵女都是用来联姻的,普通人家的女儿们都是赔钱货,胡轻侯这类流民人家的女儿们就是用来易子而食的,两个小丫头的似乎实在太不算什么了。
一群杨氏长老给杨休面子,没有当众驳斥,只是敷衍地点头,道:“有理,有理。”
一个杨氏长老皱眉,小心翼翼地看着杨休,道:“德祖,如今到处都在谣传我弘农杨氏弑君……会不会有重大影响?”
杨休笑了:“我早知道胡轻侯会这般制造谣言,但是胡轻侯慢了一步,对我弘农杨氏毫无影响。”
他看着大惑不解的杨氏长老,微笑着解释:“我杨氏在荆州拥立新帝,荆州谁不知道我杨氏有谋逆之心?”
“投靠我杨氏之人皆怀着开国之心,纵然听说我杨氏试图杀了洛阳皇帝,又有何妨?”
“荆州各地大门阀已经尽数被我杀了,纵然有人想要拿这点作乱,又如何作乱?”
“至于益州刘宠……”
杨休微笑着:“刘宠若是有意拥护刘洪的儿子为帝,讨伐不臣,不论我是否派人刺杀刘协,仅仅因为我拥立新帝,刘宠与我就不死不休。”
“而且……”
杨休微笑着道:“其实,我在拥立新帝之前就写了书信给刘宠。”
“胡轻侯弑君,洛阳刘协只是傀儡,不能算刘氏皇帝。”
“长安刘辩是胡轻侯释放和安排的,其中必有狡诈,若是以刘辩为帝,胡轻侯若是发兵攻破了长安,抓住了刘辩,是不是就真的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了?”
“所以,这铜马朝对刘氏有忠心的臣子,这弘农杨氏,必须在荆州另立新帝。”
一群杨氏长老佩服地看着杨休,果然是杨氏麒麟儿!
杨休笑着道:“这次派人去洛阳,其实我也早早修书知会过了刘宠。”
“若是救驾成功,荆州的新帝自当退位,以刘协为天下之主。”
“若是救驾失败,荆州就杀了刘协。”
“胡轻侯弑君,杀其父,立其子为帝,这是刘氏天下的耻辱。”
“刘氏子弟可以战死,不可以成为傀儡,更不可以认贼作父。”
一群杨氏长老看杨休的崇拜眼神几乎实质化,好些人捋须道:“有德祖在,我弘农杨氏定然会万世兴旺!”
“弘农杨氏可以没有任何人,就是不能没有杨德祖!”
杨休微笑着离开了大堂,最糟糕的就是这个结果。
要是这群弘农杨氏的长老完全不把他放在眼中,像对待杨素云一般,肆意打骂,不当人看,或者像对待杨昭一样,当做韭菜或者炮灰,随意牺牲。
那么,他就毫不犹豫地杀光了这些杨氏长老。
胡轻侯可以不把胡氏老家的族人当人看,然后过得畅快无比,他为什么不能做同样的事情?
只要杀光了这些蠢货,杨休认为他至少可以省下日夜盯着这群蠢货不犯错的精力。
但是这群只会坏了大事的蠢货偏偏是真心听他的指挥,真心将他奉为弘农杨氏的下一代阀主,对他言听计从,恭恭敬敬,纵然觉得他错了,也立刻替他掩饰。
如此一群愚蠢却忠心的族人,教他怎么处理?
杨休擡头看着天空,只觉自己真是倒霉极了。
若是他与胡轻侯一般,没有一群蠢货亲戚扯后腿,他此刻的局面一定会更好。
大堂中,一群杨氏长老依然在激烈地咒骂胡轻侯枉顾人命,不讲道理,没有礼义廉耻。
杨休苦笑,这次是他慢了一步,是他没有看清胡轻侯的底牌。
他若是在去年就杀了刘协,胡轻侯会如何?
胡轻侯一定脸色惨白,收缩兵力,搞不好会放弃洛阳、颍川和并州,全力守卫冀州和兖州。
因为在去年的时候,胡轻侯完全不知道她到底掌握了多少人心,到底有多少人真心支持她,到底百姓是不是吃着她的饭,心里讨厌牝鸡司晨,怀念着刘氏皇帝。
胡轻侯甚至搞不清麾下的将领究竟是投靠“弑君逆贼胡轻侯”,还是投靠“铜马朝大将军胡轻侯”。
杨休冷笑,豪门大阀分散投资的历史实在是太久远了,一个门阀的子弟在乱世中投靠几个敌对的势力的行为太习以为常了。
胡轻侯麾下有荀氏子弟荀忧,有刘氏宗亲刘晔刘星,有弘农杨氏子弟杨素云,听说汝南袁氏的袁谦也去了洛阳。
胡轻侯只要看看麾下的这些人,怎么确定这些人是忠于她个人,愿意跟随她弑君篡位,还是将她当做权臣,为了铜马朝做贡献?
杨休百分之一百确定若是在去年杀了刘协,胡轻侯一定会惶恐不安,光速离开洛阳回转冀州,因为胡轻侯在去年连清洗内部的资格都没有。
不知道谁是忠于“胡轻侯”,谁是忠于“铜马朝”,胡轻侯如何清洗内部?
杨休握紧了拳头,如此重要的信息,他却没有发觉。明明胡轻侯早就停下来整顿内部了,他竟然视若无睹,嘲笑胡轻侯的软弱,将精力转到了实控荆州全境上。
他就是一个笨蛋!
杨休缓缓地呼吸,现在已经晚了,胡轻侯已经完成了麾下将领的忠诚度区分,找到了基本盘,并且下定决心清洗不忠心分子。
杨休大步走向内宅,几步之间,他的眼中再次精光四射,无论如何,他都要战斗到底。
……
襄阳。
一个男子打开了房门,见到门边蜷缩着好几个女人,吓了一跳,那几个女人却只是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丝毫不见惊慌。
那个男子仔细看,这才发觉长街上到处都蜷缩着女人和孩子,一眼竟然看不到头。
“发生了什么事?”那男子大声叫道,心中满是惊恐,为何有这么多的流民,难道发大水了吗?糟了,家中没有多少存粮,必须立刻去多买一下,粮食涨价后就买不起了。
隔壁邻居见到了那男子的惊恐模样,笑t道:“老张,这些人是颍川过来的。”
那老张一怔,道:“颍川?”
隔壁邻居笑道:“你不知道?杨州牧从颍川迁移了数万妇孺到荆州。”
那老张再一次仔细看,自己真是眼拙啊,没发现这些流民都是女人和孩子。
隔壁邻居笑道:“杨州牧很快就会将这些颍川妇孺充实荆州各地县城的,各地娶不起老婆的人可有福气了。”顺便对着老张猥琐地眨眼。
那老张想了想才理解隔壁邻居的言语,这些从颍川迁移而来的妇孺没有一丝的依靠,除了在当地寻个人家嫁了,还能如何?
他看了一眼蜷缩在附近的女子们,好些女子浑身发抖。
那老张苦笑,这是吓坏了她们了。
他大声地道:“颍川来的……”
老张从来没有对着一群陌生女子说话,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对一群可怜女子用什么称呼,他顿了顿,道:“颍川来的百姓莫要惊慌,杨州牧心地善良,不会不管你们的。”
“听说杨州牧已经有意学习胡逆的集体农庄了,诸位进了集体农庄,肯定有口饭吃的。”
老张微笑着,看都不看邻居,老子没有成亲,老子想要成亲,老子也好色,但是老子不是乘人之危的人渣,更不会利用信息差欺骗可怜的女人孩子。
一群妇孺看着老张,脸上微微有了喜色。
隔壁邻居大怒,大声道:“集体农庄有什么好的,每日从早干到晚,用不了几日就会累死了。”
“依我说,你们早日嫁人才是最好的出路。”
“我虽然已经有了妻子,但是家庭还算殷实,再纳两房妾室绝无问题,只要你们给我生下一男半女,我保你们吃香的喝辣的。”
附近好些襄阳人大声附和:“没错,嫁给我们才是你们最好的出路。”
“你们总要嫁人的,寻个本地殷实人家岂不是好。”
“说实话,我们襄阳人个个都很有钱的,嫁给我们是你们的福气。”
有些本地人就开始认真打量蜷缩在路边的颍川女子们,眼神仿佛就在挑选货物。
忽然,一个人大声地道:“你们说襄阳人有钱,你们到底有多少钱,说出来让那些颍川姑娘们听听,也好选个好人家。”
一群本地人听着这外地口音,料想是外地人起哄,也不在意。
一个本地男子大声道:“我是店铺小二,每个月有四百文钱,一年有将近五千文。”
他得意地看着一群颍川女子们,襄阳地理极好,商业繁荣,店铺小二也是个人人羡慕的赚钱工作,这群颍川女子一定没有见过这么有钱的人。
另一个本地男子大声道:“我家有三亩地,我又佃租了六亩地,再过三年,我存下的钱就可以再买一亩地!”
这个男子得意无比,家中有田地的农民不叫农民,叫做小地主,他家经过数代人的艰苦努力,已经完成了原始积累,走上了阶级跃迁的快车道。
三年后,他家是四亩地,手头更加宽裕,说不定再两年半之后就会有五亩地,再两年后会有六亩地,以后越来越有钱,终于成为拥有几千亩地的大地主,再也不用辛苦种地了。
那外地人大声道:“哎呀,襄阳人真是有钱有地啊,都是不错的人,颍川来的姑娘们,你们就嫁了吧。”
无数襄阳本地人大声起哄:“嫁了,嫁了,嫁了!”
一个蜷缩在地上的颍川女子不胜其烦,站了起来,大声道:“这就算有钱吗?”
“我在颍川有十亩地!”
“听清楚了,是我!是我个人的名下就有十亩地!”
“我家在颍川一共有六十亩地!”
四周无数襄阳本地人瞬间安静了,狗屎,难民之中竟然有个大地主!
那外地人大声道:“你一定胡说,你家怎么可能有六十亩地!”
无数襄阳本地人急忙跟着起哄:“没错,你胡说八道,你都当流民了,怎么可能家里有六十亩地?”
有人嘲笑着:“姑娘,嘴不要硬,吹牛没好处的。”
又是一个颍川女子冷冷地道:“吹牛?胡说八道?实话告诉你们!”
她指着蜷缩在路边的妇孺们,得意地道:“这里所有来自颍川的人,不论是女人还是孩子,每个人都有十亩地!”
“颍川一家人有六十亩地太平常了,我家有八口人,我家有八十亩地呢。”
那颍川女子得意地看着四周的襄阳本地人,一群穷鬼也敢冒出来炫富,真是可笑极了。
一群襄阳本地人死死地盯着颍川女子们,大声叫嚷着:“不可能!”“你们胡说!”
更多的颍川女子冷笑着,被强行驱赶到了荆州的愤怒委屈尽数在此刻发泄了出来。
一个颍川女子大声道:“我们颍川官府规定,每个人不论男女,不论年龄,人人都分十亩良田。”
另一个颍川女子傲然环顾周围,道:“不信的只管去官府问,我们颍川官府是不是给每个人十亩地。”
一个颍川女子抱着自己的孩子,抹着他的脑袋,道:“别看我儿子年纪小,他可是有十亩地的人。”
无数襄阳本地人呆呆地看着颍川妇孺们,有人巫自嘴硬,道:“你们瞎说,绝不可能!”
那外地人大声地道:“哎呀,我想起来了!颍川真的是按照人头分田地的,而且不用缴纳人头税,每年除了缴纳五成的粮食税赋之外,再无其他税赋。”
无数襄阳本地人心中百感交集,一年只需要缴纳五成赋税?颍川是天堂吗?
那外地人继续道:“哪怕按照一年只种一次黍米算,黍米每亩地的收成大约在280斤。”
无数襄阳本地人怒视那外地人,庄稼人怎么可能这么奢侈,一年只种一次?豆子、小麦,什么不能种?哪怕这些都不种,地也不能空着,好歹种些菜啊。
那外地人扳手指道:“十亩地缴五成税,那就是正好五亩地的收成缴税,五亩地的收成自己吃用。”
“五亩地每亩280斤,那就是1400斤黍米。”
那外地人看着四周的襄阳本地人,大声道:“我算数不好,懂算数的站出来,我有没有算错?”
四周的襄阳本地人悲伤地看着那外地人,你算得太好了,下次不要再算了。
那外地人继续道:“每个人一年有1400斤黍米,这日子在荆州算好还是不好?”
四周无数襄阳本地人死死地看着那外地人,真是特么的打脸啊。
一个襄阳本地人那喃喃地道:“十亩地……五成赋税……1400斤黍米……那岂不是可以天天吃黍米?”
一个襄阳本地人慢慢地道:“我们一年要缴纳多少赋税?”
一群襄阳人愤怒极了,官府说收就收,谁知道缴纳几成赋税,反正剩下的钱财只够吃豆子饭,偶尔还要吃野菜。
无数襄阳本地人感叹,颍川人忒么的太有钱了!
一个颍川女子对着四周的襄阳本地人不屑地冷笑:“区区只有几百文钱的工钱,只有三亩地,也好意思站出来炫耀?”
“纳我们为妾?笑话,我们凭什么要倒贴你们?”
那店铺伙计和三亩地小地主面红耳赤,众目睽睽之下没有找个地洞钻进去的唯一原因是襄阳人个个没有十亩地,大哥不笑二哥。
又是一个颍川女子愤怒地看着四周的襄阳人,大声道:“若不是我们被荆州官府强行驱赶到了这里,谁愿意离开颍川?”
无数襄阳本地人叹息着:“有理,苦了你们了。”分分钟尽数散去。
面对一群在财产上可以碾压自己的地主,多停留一秒钟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一群颍川妇孺兴奋地看着襄阳本地人败退,又蜷缩回了地上,想到自己从拥有十亩地的天堂跌到了成为流民的地狱,只觉悲从中来,不可断绝,哭泣声越来越响。
某个宅院中,一个襄阳本地男子在宅院中不断地徘徊,心烦意乱,听着门外的哭声,忍不住大骂:“你们哭什么?你们有十亩地,哭个P啊!老子才要哭呢!”
四周无数宅院中传出襄阳本地人的附和:“就是,你们哭什么,老子比你们惨多了都没哭呢!”
想想这些看似难民的妇孺其实个个都是地主,哪怕是个牙牙学语的小婴儿都有十亩地,一群襄阳本地人的心态极其的不平衡。
一个襄阳本地人大吼:“凭什么老子没有十亩地!”
那外地人的声音在街上响起,充满了愤怒:“大家都是人,大家都给官府缴税,凭什么颍川人t就能按照人头分十亩地,缴的税还少?”
“这不是欺负人吗?”
无数襄阳本地人重重点头,只觉这些话说到了心中。
一个颍川女子大声道:“你问我有什么用?颍川官府给我们分十亩地,荆州官府不给你们分十亩地,我能有什么办法?”
“你们要问,要怪,就去找荆州官府啊!”
那外地人大声道:“好,我就去找荆州官府,凭什么老子就没有十亩地!老子一家六口人,应该给我六十亩地!”
无数襄阳本地人的心怦怦跳,一人十亩地!一家几口人就有几十亩地!
无数扇紧闭的房门重重打开,一个个襄阳本地人走了出来,大声叫嚷着:“去官府问个清楚!”
“为什么颍川每人有十亩地,而我们没有?”
一个襄阳本地人红着眼睛,大声道:“是不是官老爷侵吞了我们财产?”
一群襄阳人本地人用力点头,只觉太有可能了,官老爷就算是下岗工人的钱都要侵吞,何况是每人十亩地呢?
那外地人大声叫嚷:“去找官府!”
无数襄阳本地人大声应着:“去找官府!”
越来越多的襄阳本地人从宅院中走出来,形成一股洪流,而那外地人则在不知不觉中从人群中消失不见。
襄阳县衙前,数千百姓围住了县衙厉声大叫:“还我们的十亩地!”“官府侵吞百姓土地,我们要去告御状!”“官逼民反啊!”
襄阳县令坐在县衙中,脸色铁青,什么告御状是丝毫不怕的,他不曾侵吞过“十亩地”,怕个头啊。
但是一群刁民引发群体(性)事件,往小了说影响自己的前程,往大了谁爆发黄巾贼,谁扛得住?
襄阳县令厉声道:“挡住了!谁敢冲进衙门就杀了谁!”又急急忙忙取纸笔写紧急公文:“……颍川流民妖言惑众……刁民作乱……”
……
杨休看着襄阳县令的公文,无奈极了,凡是颍川妇孺经过的县城都发生了百姓闹事。
虽然这些闹事都没有发展成为杀官造反,但是对弘农杨氏的统治极其不利。
原本就不多的民心更加少了,对正在开打的南阳大战更是有巨大的影响,搞不好南阳百姓就为了十亩地而造反了。
杨彪大骂:“一群贪婪无耻的贱人!”世上哪有官府平白给百姓分田地的道理?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就没见过。
杨休心平气和地放下公文,这次是他又输了一招,胡轻侯显然早就猜到他会做什么了。
“又是个圈套?那就看谁笑到最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