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蔡!血肉磨坊(1/2)
上蔡!血肉磨坊
上蔡城中杀声震天。
一阵机括声中, 乱石飞向远处。
火光和浓烟中,猛然有数不清的曹军士卒从一条巷子里冲出来,呼喊着向发石车队伍冲去。
无数曹军士卒厉声叫着:“杀了胡贼!回家娶媳妇生儿子!”
无数士卒红了眼睛,曹军将领们说了, 为什么他们娶不到媳妇?因为无数女人都被胡轻侯教坏了, 嫌贫爱富, 不肯嫁给穷人了。
为什么他们生不出儿子?因为他们的阳气被胡轻侯断绝了, 不杀胡轻侯,他们这辈子都生不出儿子。
作为普通人一生最重要的传宗接代被胡轻侯破坏, 哪里还能忍受?
只要是男人, 就与胡轻侯不共戴天,誓不两立!
“杀胡贼, 生儿子!”
一个曹军将领站在潮水般的人群中,大声叫着:“不杀胡贼, 谁都生不出儿子!”
“杀了胡轻侯, 曹将军给大家分媳妇!”【注1】
无数士卒欢喜极了,眼睛通红,厉声叫着:“杀胡贼!分媳妇, 生儿子!”奋力向前冲。
一群上蔡百姓被裹挟在人群中,被大力推着向前进,根本无力抗拒。
有百姓眼中满是绝望,有百姓却怀着兴奋,若是杀了胡轻侯, 曹将军要给大家分媳妇,他肯定也能分一个啊。
“杀胡贼!分媳妇, 生儿子!”
胡军发石车大队中,刘晔握紧了剑, 红着眼厉声道:“诸君与我杀贼!”
身边护卫的队伍尽数已经在乱军中失散了,此刻只能靠自己。
一群士卒看着潮水般的敌军,浑身发抖,怎么看己方都只有死路一条。
“放箭!”忽然有人大声喝道。
刘晔猛然转头,见十夜带着千余弓(弩)手从另一个巷子里出来。
“嗡嗡嗡!”无数(弩)矢从一角激射而至,跑在最前面的曹军士卒像割草般倒下,后面的曹军士卒畏惧想要后退,却被大力挤着前进。
十夜厉声下令:“第一排退后!”
“第二排,放箭!”
“嗡嗡嗡!”沉闷的(弩)矢声中,又是一排曹军士卒身上擦满了(弩)矢,倒在了地上。
可还有大量的曹军士卒疯狂地冲出来。
“第三排,放箭!”
又是一排曹军士卒像刺猬般倒下,可更多的曹军士卒如蚂蚁搬向前狂涌。
十夜嘴角发苦,看着第一排的士卒依然在奋力为蹶张(弩)上弦,谁说三段射无敌的?站出来!老子绝不打死了你!
“第一排,放箭!”
在曹军士卒冲到发石车队伍之前,十夜堪堪又射出了一轮(弩)矢。
无数曹军士卒踩着袍泽的尸体向前冲,有人被尸体绊倒,还不曾站起来,就有无数脚踩着他向前。
刘晔厉声道:“跟我上!”发石车队伍中所有人抛弃发石车,拿起长矛刀剑冲向前方的曹军士卒。
“杀!”两支队伍混战在一起。
十夜抓紧时间,弓(弩)队所有人完成(弩)矢上弦,他大声下令:“前进!”
此刻阵地中再也没有明确的敌我战线,齐射只会射杀了自己人,唯有靠近只有一个个攒射了。
刘晔一剑砍向一个曹军士卒,被对方轻易挡住,更被对方一脚踢在胸口,倒在了地上,然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狞笑着一刀砍下。
刘晔唯有闭上眼睛待死。
“噗!”一支弩矢射穿了那个曹军士卒的胸膛。
刘晔顾不得看是谁救了他,急急忙忙站起身,又杀入了人群之中。
惨叫声和厮杀声进行了许久,那疯狂的曹军士卒终于开始后退。
“射!”十夜嗓子都嘶哑了。
追击的(弩)矢少得可怜,大部分弓(弩)手不是耗尽了箭矢,就是来不及上弦。
看着一群曹军士卒踩着尸体堆退却,十夜痛骂:“王八蛋!”
另一条巷子里,又是一群曹军士卒裹挟着百姓杀到。
十夜只能继续下令:“第一排,放箭!”
一支胡军长矛手赶到,分兵挡住了敌军,又大声催促道:“东面第三条巷子需要发石车支援!”
刘晔大声应着,就在乱军厮杀中推着发石车向东面而去。
十夜留在原地与长矛队挡住潮水般的曹军,眼看曹军越来越多,终于只能下令撤退。
弓(弩)队和长矛队退到一条巷子中后,曹军大声欢呼,却没有追击。
十夜看着四周的大火,听着厮杀声,心神恍惚,这就是古代沙场?能够在乱军中活下来的个个都是幸运儿!
另一条长街中,两支队伍拼死厮杀。
“冲过去!都给我冲过去!”妘鹤怒吼,对着身边的士卒拳打脚踢。
“我叫你冲上去!”她身上的铠甲数处破损,鲜血淋漓,也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附近的几十个士卒大声吼叫着,红着眼睛向前冲,却被一群曹军士卒挡住。
头顶一块巨石飞过,将一座房屋的屋顶尽数打碎,落到了屋内,屋内有人凄厉地惨叫。
妘鹤怒吼:“火把!火把在哪里!”
有几个士卒拿着火把上来,还没有接近到可以投掷火把的距离,就被对面的箭矢射中,惨叫着逃了回来。
妘鹤大怒,劈手抢过一根火把,一手提着满是锯齿的长剑,奋力向前冲。
前方数支箭矢射至,妘鹤随后格挡。
曹军中有人叫道:“拦住她!拦住她!”
有几个曹军士卒拿着长矛冲向妘鹤,胡军士卒拼命冲上去拦住。
妘鹤助跑几步,奋力扔出火把。
她第一次投掷火把,根本掌握不好距离和角度,火把意外地落在了距离屋子还有数步的地方。
屋子内好些曹军士卒大声嘲笑,妘鹤大怒,脏话脱口而出:“王八蛋!我要杀光你全家!”
火把也不要了,提着剑就往前冲,一口气砍杀了数个曹军士卒,然后身上挨了数支冷箭,所幸被铠甲挡住。
“王八蛋!”她大声骂着,却只能老老实实地退了回来,被对t方的弓箭手盯上了,若是再逞强,下次就是脑门上中箭了。
“我们的(弩)手在哪里?在家吃饭吗?”妘鹤眼睛血红,厉声喝骂。
其余胡军士卒跟着大骂,然后继续继续奋力厮杀。
胡车儿带着百余精锐士卒赶到,大声喝道:“妘鹤,你带人休息一会!”
明明是好心,但是配上胡车儿凶狠的相貌以及粗大的嗓门,仿佛在骂人。
妘鹤却已经习惯了,同样粗声粗气地叫着:“好!”带着残存的士卒退了几十步,随意寻了一个鲜血较少的地方坐下,大口喘息。
一停下来,她觉得浑身都在疼,手脚更是酸软得不像话,不过是两三斤的剑竟然也提不动了。
她大声叫道:“互相检查,包裹伤口!记住,用干净的布!那清水洗了伤口!”
仗打到这个份上,谁身上还有干净的布或者清水?也只是胡乱扯一块衣服包裹伤口而已。
萧笑带着百十个士卒也赶到了,见了妘鹤,大声道:“你部立刻退出城池修整!”随手将手中的清水和吃食塞到了妘鹤部士卒的手里。
妘鹤带着人疲惫的往城外走,最后看了一眼四周。
到处是残垣断壁,燃烧着或者冒着烟的房屋,地上更有无数的尸体,浓烟和污渍之下,竟然分不清谁是自己人。
妘鹤大口喝着水,又奋力咬了几口馕饼,道:“出去好好休息,找军医治伤,千万不要耽误了!”
一群士卒大声应着,好些人对离开战场竟然有些恋恋不舍。
妘鹤同样有些茫然和不舍。
在带领士卒杀入上蔡城的时候,她以为只是一次简单的进攻。
有发石车摧毁曹军赖以屏障的房屋,有大火制造恐慌,有城内无数百姓的惨叫,曹军士气肯定跌到了脚底板,然后在短短一炷香或者之多半个时辰之内就全军崩溃,仓惶出逃。
她以及胡军士卒只需要在背后追杀溃兵,白捡军功。
这城破之后,敌军溃败,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没想到曹军做出了超出常理的反应,竟然就在大火、乱石之中死战不退。
妘鹤有些措手不及,她喜欢冒险,喜欢刺激,不介意沙场的血腥和危险,也学过一些兵法,可是,她从来没有学过“巷战”,更没有学过如何在大火和浓烟之中与四面八方涌来的敌军作战。
发石车无法摧毁每一个房屋,大火不能在任何风向和地点使用,狭窄的街道根本展不开任何队形。
妘鹤只能用最粗暴的方式命令士卒们,呵斥、打骂、推搡、问候行动略微迟缓的士卒的全家。
没有做好巷战准备的妘鹤在激烈的厮杀中迅速蜕变,从一个寻求刺激的斯斯文文的门阀贵女迅速成为了一个满口脏话,说话靠吼,指挥靠打人的粗鲁将领。
她一脚高,一脚低地踩着尸体,带着残部往城外走。
经过发石车部,只见儒雅的刘晔披头散发,满脸泥污,大声骂着:“老子说了拿绳子来!你为什么不拿过来?你忒么的是坨狗屎吗?”
妘鹤瞅瞅几十辆发石车只剩下了四五辆,而发石车周围更有不少尸体,她心中没有一丝的怜惜,只是想着:“看来到处都是敌人啊。”
刘晔带着几个工匠奋力维修发石车,压根没有看到妘鹤经过。
他倒是知道有一队士卒退了下来,但是看衣衫是自己人,他就没有再看。
他只是破口大骂着:“王八蛋啊!”
刘晔很清楚胡轻侯的战术。
士卒护住发石车,然后发石车慢悠悠地将整个上蔡城变成废墟,曹军唯有逃走一条路。
发石车拆城的过程简单又缓慢,胡军也没有堵住所有的城门,上蔡城中百姓和曹军士卒有的是时间惊恐、绝望、崩溃,最后逃离上蔡城。
祂迷就会带着骑兵像砍大白菜一样追杀溃兵,直到砍下曹躁的脑袋。
刘晔非常支持这个简单又粗暴的战术,认为这个战术将会改变今后战争的进程。
以后打仗再也不存在士卒像蚂蚁一样拼死爬城墙了,也不会存在埋伏在城中,一把火烧掉大半士卒的阴谋了。
发石车将会解决一切问题。
可是如此完美的战术在曹躁的疯狂之下竟然变得糟糕到了极点。
曹军没有崩溃,反而拼死冲向发石车,为了保护发石车,胡军士卒不得不反冲锋,将曹军远远隔绝在发石车外,然后更多的曹军士卒从四面八方冲过来,更多的胡军士卒反冲锋。
一来二去,慢悠悠掩护发石车拆城的作战方案竟然变成了一次典型的血腥的巷战,甚至想把军队召唤回来都不成,谁都杀红了眼睛,什么令行禁止,此刻就是狗屎。
“真是狗屎!”刘晔红着眼睛,愤怒地骂着,再也不信兵书中那些运筹帷幄的军师了,敌人不是木偶,战场不是过家家,会发生各种意想不到的事情的。
妘鹤退到了城外,立刻有百十个男女对着妘鹤等人挥手:“这里,这里!”
有人飞快地跑过去搀扶妘鹤等人,有人从沸水中捞出白布,努力绞干了,准备为士卒裹伤。
药草的味道更是弥漫四周。
妘鹤被一个女子扯住,进了一个专为女兵设置的帐篷,解开她的衣衫为她裹伤。
帐篷外,有人边说话,边经过:“……还要再派人多准备些热汤……”
妘鹤听得声音有些熟悉,想了想,猛然想了起来,在帐篷中怒吼:“十夜!”
她猛然冲出了帐篷,一把揪住了十夜的衣襟,厉声道:“弓(弩)队呢?为什么没有弓(弩)队?”若是有弓(弩)队配合,她的士卒怎么会死伤惨重?
那为妘鹤裹伤的女子急急忙忙跟出去,扯了衣衫为妘鹤遮挡。
妘鹤完全没有想到自己衣衫不整,她眼中只有支援不力的十夜。
“王八蛋!为什么没有弓(弩)队!”妘鹤不等十夜解释,拳头毫不犹豫地落在了十夜的脸上。
四周立刻有士卒过来,有的人叫道:“妘将军逮住弓(弩)队的人了,快过来!”
有的人急急忙忙阻止众人:“都是自己人,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
有的人叫道:“快救十夜将军!”
有的人麻木地坐着,某一支军队的人痛打迟迟不到的援兵这类事情在伤兵营中时有发生,他们已经见怪不怪了。
十夜捂着挨打的脸,声音中带着无奈和哀伤,道:“弓(弩)队早已没有箭矢了……”
妘鹤完全不信,又是一拳:“王八蛋!你还要骗我!”
“我从头到尾没有得到一次弓(弩)队的支援!”
“弓(弩)队怎么会没有箭矢?以为我不知道弓(弩)队的箭矢数以万计吗?”
她愤怒地殴打十夜,一个贪生怕死,延误军机的人杀了都是轻的,怎么就打不得了?
而且十夜是妘鹤从洛阳带出来的老部下,妘鹤作为骑兵将领护着洛阳流民去兖州的时候,十夜不过是一个普通流民,妘鹤打十夜丝毫没有一丝的愧疚或者压力。
十夜极力挣扎和争辩:“我没骗你,弓(弩)队真的没有箭矢了!”
“你只是上蔡城血战的一个角落,上蔡城内的主战场根本不在你这里!”
十夜委屈极了,若是妘鹤经过上蔡城的另一条街道,就会发现那条街上是密密麻麻的(弩)矢和尸体。
如今整支胡军只怕只有中军还剩下部分箭矢,其余各军谁都不会有箭矢剩下。
……
胡轻侯看着一支支军队进入上蔡城,然后被打残了退出来,原本作为杀器的发石车和(弩)矢尽数成了廉价的消耗品,脸色铁青。
“胡某小看了天下英雄。”她从牙缝里慢慢蹦出几个字。
没想到曹躁竟然有这个魄力,拿他的命拖住自己,等待其余援军的包围。
葵吹雪淡淡地道:“曹躁的士气维持不了多久。”
上蔡城中激战的血腥超出了双方的想象,大家都凭借一口气在厮杀,谁若是士气崩溃,定然全军覆没。
但是胡轻侯一方是进攻者,且有发石车和大火助威,明显比曹躁一方拥有更高的士气。
“而且我军损耗远远比曹军小。”葵吹雪继续道。
哪怕打消耗战,曹军也耗不起,胡军可以在城外安然处理伤员,饭菜热水药材一样不缺,曹军在大火之中有这些吗?
曹军的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胡轻侯闭上眼睛,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吗?
她冷笑着:“来人,传令!”
“全军立刻挖三道泥土高墙。”
……
曹躁看着天色,喃喃道:“为什么还不到!”
荀彧的脸上被浓烟熏黑了一片,淡淡地道:“主公何必t着急?胡轻侯落入了陷阱,必死无疑。”
曹躁大笑:“不错,曹某能够与胡轻侯死在同一个墓xue中,不胜荣幸。”
他转身看着四周的浓烟和大火,上蔡城中数万百姓、他的数万精锐尽数埋葬在这里,为了铜马朝陪葬,他何憾之有,又何必着急?
曹躁微笑着整理衣冠,曹某为了铜马朝做到了极致了。
到了九泉之下,若是袁韶之流再嘲笑他“赘阉遗丑”,他可以淡定地一个耳刮子打过去,厉声呵斥,“吾为铜马朝而死,汝做了什么?”
荀彧平静地看着曹躁,为了铜马朝,为了刘氏,为了忠义,他们已经竭尽全力了。
剩下的只能看天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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