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诡计的战争(2/2)
为什么?
因为统治者的心中就没有把百姓当人,因为哪怕是她这样的理想主义者,为了建立理想世界,也不介意将人间变成地狱。
……
入夜,上蔡城中依然杀声震天,大火在黑暗中更是明亮无比。
几个以为自己天下无敌的对胡轻侯心存怨怼的胡军士卒早已倒在了血泊中,任由无数士卒踩着他们的尸骨厮杀。
“轰!”一座着火的房屋倒下,四周有人尖叫躲开,有人依然忘我厮杀。
一块巨石从天而降,砸在一棵大树上,大树瞬间折断。
有人叫着:“挡不住了!快逃!”转身逃走。
有人奋力叫嚷:“杀贼!杀贼!”
某个小楼上,曹躁望着远处的战火,眼神中带着焦躁。
巷战对己方的士气终究有极其严重的打击,若不是这一支军队是他的精锐,而“胡轻侯不许男人成亲”的宣传又有巨大效果,这军队早就崩溃了。
他淡淡地道:“没想到曹某谋算一生,到了最后还是要看天意。”
郭嘉笑道:“主公何以如此……”
城外某个方向陡然响起了号角声。
曹躁和郭嘉同时转头,脸上露出了惊喜。
无数曹军士卒士气暴涨,大声叫着:“是援军到了!”
“我们要赢了,顶住!”
城北十几里处,夏侯惇吹响了号角,几里外,又是一声号角声响起,向更远处传递信息。
夏侯惇脸色阴沉,他按照计划赶到了,可是有什么用?
里许外,月白厉声呵斥着士卒:“列阵!谁敢逃,我就砍下他全家的脑袋!”
一个个火把被点燃,露出由十几个小方阵组成的大方阵。
月白神情严厉,她把汝阳附近五个县城的所有的壮丁尽数抽调来了。
这五个县城虽然主动投降了胡轻侯,但月白根本不用调查就知道几乎找不到一个对胡轻侯忠心的士卒,反而是对胡轻侯怨恨的人一抓一大把。
“不忠心的人就去死!”月白心中杀气四溢,她曾经以为人心都是肉长的,她对百姓好,百姓就会对她好,如同胡轻侯对她好,她就对胡轻侯好。
可是一件件事实证明那纯属胡思乱想。
百姓只惧怕屠刀,只会畏威而不怀德。
那么,她为什么要考虑壮丁尽数死了,五个县城的百姓怎么生活,怎么种地?
她为什么要考虑壮丁尽数死了,会不会产生更多的怨恨胡轻侯或者她的人?
“不忠心的人必须死!”月白什么都不管,只管按照胡老大的要求做。
数千士卒在月白强硬的号令中,终于完成了阵列,在月光和火把中声嘶力竭地怒吼:“若有退缩,后排杀前排!”
月白心中一动,眼中掠过一道凶残的杀气,厉声道:“来人,传令!只要杀了一个人,不论是杀了贼人,还是杀了退缩的逃兵,那就可以退到最后一排,再也不用上阵杀敌了。”
号令传到各处,原本带着躁动的军队陡然变得稳定无比。
无数士卒眼睛发亮,生活有了美好的未来。
一个士卒舔着嘴角,深深地盯着前排的背心,杀贼很危险,说不定被贼人反杀,杀一个背对自己的懦夫同伴有什么危险了?
一个士卒看着前方的同伴,狞笑出声:“我很快就不用上阵杀敌了!”
周围好些士卒羡慕地看着他:“没错,你命真好。”
都是老乡,谁不认识谁?那士卒前排的人是出了名的胆小懦弱,一定会逃跑的,只要杀了他就可以安安稳稳的退出前线了。
前排的胆小鬼惊恐地看着后排士卒,大声道:“我们都是老乡,你下得了手杀我?”
后排士卒狞笑着大声道:“若有退缩,后排杀前排是军法!我执行军法,何错之有?”
一群后排士卒大声附和:“这是军法,没有人情可讲的!”然后垂涎地看着前排士卒,能不能从残酷的战斗中活下来,就看前排的士卒是不是孬种了。
有士卒悄悄对前排士卒道:“你只管放心,你退缩了我绝对不会杀你的,你只敢退缩。”贴心的对着前排眨眼,比心,自己人,只管放心,我不做那杀人保命的恶劣事情。
前排士卒恶狠狠地瞪他:“滚!”这种圈套只有骗小孩子了,他怎么会信。
夏侯惇看着前方挡住去路的数千士卒,也不算太意外,大军决战,谁有几百个斥候到处乱跑,怎么会发现不了他的大军?
他不也知道月白在这里吗?
夏侯惇沉住气,当年从汝阳败走,是他一身的耻辱,今日新仇旧恨一定要算个清楚。
他厉声下令t道:“杀!”
同一时刻,月白厉声道:“杀!”
月色之下,杀声震天。
……
黑暗中,又是一阵号角声从某个方向传来,又有一支敌军到了十里之外。
上蔡城中无数曹军士卒大喜:“坚持住!又是一支援军来了!”
胡轻侯冷笑:“蠢货。”
十里外,皇甫高的大军被张獠率领一支兵马拦住。
张獠大声道:“左右,跟我一齐喊!”
“皇甫老贼,张獠在此!当年在河内军没能杀了你,今日在此一决胜负!”
张獠一直对没能杀了皇甫高愤愤不平,看看当年流民中的张明远、赵恒等人个个是天下名将,就他没什么机会扬名。
当日他若是有一支骑兵,他就是斩杀皇甫高的名将,此刻已经威震华夏。
“今日皇甫高虽然已经不怎么值钱,好歹还算是个大人物。”张獠惋惜极了,时过境迁,皇甫老贼已经不值钱了,但总好过没有。
皇甫高冷冷地听着数千人传来的呼喊,丝毫没把张獠放在眼中。
“张獠?是谁啊?哦,想起来了,是那个没脑子的禁军将领。”
皇甫高几乎要落泪了,短短几年,一群无名小卒也敢在他面前放肆了?
“今日杀了胡轻侯,而后让老夫的名字刻在京城的城墙上。”
皇甫高冷笑着,他不善于攻打坚固的城池,胡轻侯也不善于,这一次在野外相遇,这是解决他们之间的纷争的最好机会。
……
三十余里外,袁述在某个县城中看着地图。
“敌方大将是谁?”他问道。
一个斥候回禀道:“是周渝。”
袁述笑了:“哎呀,是老朋友了。”当年在新郑会盟战中就听说过周渝的名字,不得不说对差点杀了自己的人印象极其深刻。
沮守神情郑重,道:“周渝是大将,不可轻敌。”
袁述看了一眼沮守的表情,很清楚沮守在扬州遭遇了太多的挫折,再也不复当年的狂妄刚直,如今见到女将竟然有些畏惧了。
沮守看懂了袁述的眼神,丝毫没有觉得需要辩解。
他奉命与孙坚征讨江东,还以为没有什么名将名臣,更没有多少人口的江东那是手到擒来,没想到在江东大败。
若不是孙坚武勇,沮守差点被一个女将白亓活捉。
纵然他与孙坚逃了性命,带去的一千士卒却被白亓全歼,这番经历在他人看来是笑柄,是黑历史,但是对沮守而言却让他真正意识到了男女之间是没有差距的。
沮守被胡轻侯殴打折辱,他以为那是遇到了极个别奇葩,女人都是温柔如水的,女人只需要被男人疼爱,不需要也不存在“勇猛”、“果决”、“狠辣”、“大局观”等等。
女人中出现一个胡轻侯只是个例,不具备丝毫参考价值。
直到他在江东亲自见识到了女将白亓的手段。
每当他午夜梦回,常常一身冷汗,若不是运气好,他是不是已经被白亓活捉,然后凌迟了?
惊恐令沮守重新审视女将女官,重新认真复盘一个个经典事例,这才发现天下女将女谋士何尝就比男子弱了?
沮守丝毫不在意袁述认为他变了,他就是变了。
他认真提醒道:“周渝的计谋如水,严谨细密,听说她又精通阵战,我等若是大意,只怕……”
沮守没有说下去,手指在地图上不断地向南移动,直到寿春与合肥城。
袁述点头,缓缓道:“今夜袁某绝不出兵,更不会以奇制胜。”
兵法之道,以正合,以奇胜。他抛弃所有的阴谋诡计,老老实实按照正经兵法用兵,周渝的诡计就尽数没用,唯有与他老老实实阵战。
“纵然不胜,也不会输到哪里去。”袁述严肃地道。
沮守用力点头,心思已经飘到了孙坚处。
孙坚此刻在江东以多欺少,拖住白亓,想必有了一些效果。
……
上蔡城中,曹躁冷冷地看着天空。
原本应该黑暗的天空此刻被大火染红,明亮又刺眼。
他看向胡轻侯的方向,心中竟然有些苦涩,怎么走到了这一步?
他其实一直很佩服胡轻侯的,胡轻侯做出了他不敢做的事情,将一群门阀士人踩在了脚底。
只是,胡轻侯不该杀了铜马朝的皇帝陛下。
“胡轻侯,今日做个了解吧。”曹躁慢慢地道。
胡轻侯一定会死在这里,因为胡轻侯上当了。
……
【去年秋收后。
合肥城中,曹躁坐在客位上,缓缓道:“不杀胡轻侯,我等死无葬身之地。”
“我等若是不想引颈受戮,唯有放弃一切谋算,集中全部力量,与胡轻侯决一死战。”
大堂中百十个士人平静地看着曹躁,有人嘴角露出耻笑,有人深思。
一个中年男子淡淡地道:“在下张昭,乃江东微末之士。”
“久闻曹将军忠义之名,今日一见,却感言不符实。”
“曹将军若是忠于铜马朝,为何不在洛阳杀了胡轻侯?久闻曹将军与胡轻侯是旧识,多有酒宴,为何不在宴席中杀了胡轻侯?”
“而曹将军身边有猛将无数,为何就杀不得胡轻侯?”
“曹将军若是忠于铜马朝,为何不倾豫州、徐州之兵与胡轻侯决战,而舍弃故乡,龟缩彭城?”
“若是曹将军想要利用我扬州百姓为曹将军火中取栗,请曹将军回去吧。”
曹躁回答道:“曹某也是凡人,未有以身取义之心,畏惧胡轻侯的武力,不敢行刺。”
“胡轻侯身边从不离虎贲之士,曹某纵有猛士,又如何下手?”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曹某惭愧不已。”
“如今胡轻侯已成大势,更有毁天灭地之心,若是我等依然各自记着自己的利益,想着若是他人折损了,我就发达了,那胡轻侯必将一统天下。”
曹躁厉声道:“昔日新郑会盟是如此,难道今日还要如此吗?”
“曹某诚心而来,诸位又要为了自己的利益而被逐一击破吗?”
“秦灭六国,六国不曾齐心,诸位要重蹈六国覆辙吗?”
一个年轻男子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的袁述,对曹躁道:“在下鲁肃,无名小辈。在下有事请教曹将军。”
“胡轻侯此刻尊刘氏子弟为帝,虽有权臣之相,却无篡位之迹,为何曹将军就将胡轻侯视若洪水猛兽,动辄言‘毁天灭地’?”
曹躁长叹,道:“汝等虽然是江东名士,却不曾看天下大势。”
他慢慢地道:“曹某曾以为胡轻侯无心天下,因为胡轻侯麾下不曾有士人,没有士人,如何治理天下?”
一群江东士人缓缓点头,其实知道这是郭嘉的言论,对曹躁将麾下谋士的误判作为自己的眼光短浅,倒是高看了几分。
曹躁继续道:“可是,胡轻侯今年粮食丰收,百姓安泰。”
鲁肃微笑道:“百姓安泰岂不是好?”
曹躁冷冷地道:“是啊,百姓安泰真是大好事。”
“只是,豫州、徐州、扬州、荆州、关中有士人,不曾百姓安泰,不曾粮食丰收,这胡轻侯麾下没有士人,却粮食丰收,百姓安泰了。”
一群江东士人脸色大变。
曹躁冷冷地道:“那么,胡轻侯要士人干什么?天下要士人干什么?百姓要士人干什么?朝廷要士人干什么?”
“胡轻侯在冀州、兖州等地建设集体农庄,必建立学堂,收拢百姓中的学堂,启蒙识字,却不曾传授孔孟之道。”
“此事与冀州兖州各地粮食丰收合并在一起看,诸君又作何想?”
曹躁看着一群脸色惨白的江东士人,大声道:“你们可以无所谓朝廷是铜马朝,是铁马朝,皇帝是姓刘还是姓袁姓胡。”
“以诸位之才,天下不论是谁的,你们都不失州牧太守之位。”
“可是,若是胡轻侯废除儒学呢?”
“若是胡轻侯杀光天下士人呢?”
“别以为曹某在危言耸听!”
“胡轻侯不需要士人,不需要儒学就能治理天下,那要儒学要士人干什么?”
“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这才有天下儒士的煊赫。诸位不会真以为儒术如何了不起吧?不会真以为孔圣半部《论语》治天下吧?”
一群江东士人沉默,若是为了学术辩论,自然有得辩论了,孟子是出了名的辩论选手,儒家子弟谁没有学过诡辩之术?但此刻谈论的是天下大局,诡辩赢了有个P用。
曹躁道:“胡轻侯没有《论语》照样治理天下,天下还有儒士的立足之地?”
“胡轻侯以泥腿子统治天下,天下还有门阀的立足之地?”
“胡轻侯若是取了天下,天下门阀尽数毁灭,诸位君子要么人头成为京观的一部分,要么就在集体农t庄种地。”
“不知诸位可拿过锄头?不知诸位可吃过野菜馒头野菜糊糊?”
“为诸位计,不如从此刻开始种地吃野菜糊糊,到了胡轻侯推倒诸位的祖宅,将诸位押解到集体农庄种地吃野菜糊糊,诸位也有些准备。”
大堂中百十个士人鸦雀无声。
曹躁转头看袁述,大声道:“以豫州和徐州之力,绝不可能挡住胡轻侯。”
“胡轻侯可以从千万人中抽取百万大军却不伤根本,曹某在豫州和徐州能抽取多少士卒?十万?二十万?袁公路久在豫州,岂能不知?”
“胡轻侯麾下士卒有三碗野菜糊糊,六个野菜馒头吃,豫州徐州的百姓只有两碗野菜糊糊,走路都在摇晃。曹某纵然在徐州豫州抽取百万百姓从军,难道就能打赢了?”
“胡轻侯的目标是天下,是毁灭儒家根本,是毁灭华夏根本。”
“若是胡轻侯取了天下,曹某可以凭借旧日交情,在胡轻侯麾下谋取一个县尉县令之职,照样逍遥自在。”
“不知道公路又如何在胡轻侯治下过活?”
袁述缓缓点头,曹躁可以投降,其余人可以投降,大不了去种地,小命总是在的,但他决不能投降,投降就是死路一条。
袁述缓缓问道:“孟德之意,是如何?”
曹躁重重道:“若是事谐,则我等在明年三月底、四月初尽起大军讨伐胡轻侯,不是她死,就是我亡。”
“若是事不谐,胡轻侯率先起兵攻打豫州徐州。曹某愿意尽数放弃豫州徐州城池,诱敌深入,在豫州中部南部与胡轻侯决战。”
“公路可带领扬州所有虎贲之士杀入胡轻侯腹背,一战而定胡轻侯。”
曹躁眼中闪着精光:“胡轻侯最大的破绽就是孤家寡人!”
“汝南袁氏子弟无数,曹氏子弟无数。我等纵然身死,我等的基业自然有人继承。”
“胡轻侯若是死了,谁人继承基业?是两个玩泥巴的小女孩,还是麾下诸将?”
“诸将谁会服气?”
曹躁大声道:“曹某将拖住胡轻侯的主力,而公路麾下多有猛士,若能与千军万马之中刺杀胡轻侯,天下不战而定!”
袁述闭上眼睛许久,苦笑摇头,在曹躁的失望中,道:“袁某定然与胡轻侯决一死战。但是……”
他无奈地看着曹躁,道:“阴谋诡计,刺王杀驾,岂能对胡轻侯有效?”
“我等要杀胡轻侯,就只能抛弃一切诡计,堂堂正正的击杀胡轻侯。”
鲁肃、沮守等人一齐点头,豫州中南部土地平坦,几乎看不到山,怎么埋伏?怎么耍诡计?
胡轻侯不是沙场菜鸟,定然有斥候无数,盯着沙场百里之内的每个角落,任何埋伏都逃不过胡轻侯的眼睛。
若是要杀胡轻侯,只能老老实实正面硬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