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把多余的房子租出去?(2/2)
“‘若是本座今年粮食丰收了,本座可以让他们每十日有黍米豆子饭吃。’”
“‘若是本座连续三年丰收,本座可以让他们每十日有鸡蛋和肉吃。哈哈哈,本座凶残吧,你们怕了吧!’”
“‘本座还不许他们休息!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本座只允许他们过年的时候休息十日,其余时候不管刮风下雨都要干活!’”
“‘本座只允许小孩子上学堂,识字,读书,若是长大后是个人才,本座可以允许他们在农庄当管事。’”
“‘要知道管事每天只有黍米豆子饭,每十日才有肉吃。’”
“‘哈哈哈哈!本座毫无人性吧?你们怕了吧?哈哈哈哈!’”
那说书人在四周寂静无声中,继续说故事,自然是葫芦娃大胜胡轻侯,胡轻侯化为一股黑烟逃之夭夭,正义终于战胜了邪恶。
“……葫芦娃老七与六个兄弟和老汉手牵手,幸福地看着天空的太阳,道,‘只要我们努力,我们以后每天都有一碗野菜糊糊吃!若是遇到了丰年,我们每天就有一个野菜馒头吃了!’”
无数百姓听着故事,鸦雀无声。
那说书人大声道:“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伸手讨要钱财,四周的百姓冷着脸,慢慢散开,没有一个人给那说书人钱财。
那衙役的亲戚撇嘴,骂道:“浪费老子时间!”转身离开,心里对这个故事还是很满意的,又是葫芦娃,又是七种法术,还是很好听的,回去说给家人听。
当夜,县城一路往常般祥和。
一户人家中,有人大声重复着白天听到的葫芦娃大战胡轻侯的故事,一群家人和邻居时而大笑,时而大骂。
另一条街上,有人同样说着故事,可是家人脸色却都不怎么好。
一个男子颤抖着问道:“十亩地是假的?”
那重复故事的男子慢慢点头:“一定是假的。”
仔细想想就能知道“一人十亩地”实在是太不可信了,火烧颍川之前哪有听说颍川田地多得可以一人种十亩地了,这么多田地难道从天上掉下来?
那提问的男子继续道:“那集体农庄从早做到晚,是假的吗?”
那重复故事的男子慢慢点头:“应该不是假的。”
胡轻侯把人当牲口,比任何一个门阀老爷都要残忍,往实力压榨人的劳力的事情又不是第一次听说,而且从早干到晚已经是极限了,难道还能不睡觉?
那提问的男子深呼吸,声音颤抖着更加厉害了,问道:“那……那……那……那么……一天三顿饭,每顿饭一碗野菜糊糊,两个野菜馒头……是假的吗?”
一家人尽数看着那重复故事的男子,那重复故事的男子极慢极慢地道:“多半是真的。”
那说书人说故事是为了骂胡轻侯,骂人的言语只有把好事说成坏事,把一分坏说成十分坏,什么时候听说有把一分好,说成十分好的了?
所以,这“葫芦娃大战胡轻侯”的故事中的“集体农庄的伙食”多半是真的。
一家人立刻沉默了。
豫州是个好地方,农田甚多,水力充足,原本不该缺粮食的。
他们一家作为县城的小户人家,每日鸡鸭鱼肉是绝不可能的,那是门阀老爷才有的神仙般的日子,但是每日吃些豆子饭还是可以的。
不想这几年光景越来越差,又是皇帝的赋税多如牛毛,又是佃租飞一般上涨,又是闹黄巾贼,又是打仗。
这田地荒芜,商业凋敝,作为一个县城的小户人家的生活质量悬崖般下跌,如今只能每日吃两个野菜馒头了,偶尔才有豆子饭。
即使如此,这生活水准依然在缓缓下滑。
一家之主缓缓道:“若是再继续下去,到了秋收的时候,我家只怕野菜糊糊也吃不上了。”
一群家人脸色凄惨。
官老爷总是说战争结束,逆贼大败,龟缩在老巢不敢出来。
形势大好,风和日丽的时候出游人数暴涨,地里的粮食产量暴增,牛肉便宜了,猪肉白送了,豪门大阀的宴会一场又是一场。
可落到这小县城的小户人家的身上,只看到无数人从吃大米饭变成了黍米豆子饭,从黍米豆子饭变成了野菜馒头;只看到原本街上一家家的商铺越来越冷清。
这底层百姓的觉悟真是太低了,竟然感受不到官老爷的美好人间。
一个男子慢慢地道:“昨日,有个人说到了秋后会有大批人成为流民……然后,这个人挨了板子……”
他其实一点不喜欢那个人,那个人见识浅薄,半文盲,屁股又歪,言语几乎都是瞎扯,纯粹为了有钱人鼓掌。
可是那个人难得说了一句不为有钱人鼓掌的言语,竟然立刻不能说话了,真是细思极恐。
一家人沉默不语,有人叹气道:“可是,就算我们想要去颍川也去不了啊。”
一家人轻轻叹息。
县城外的某个村子里,全村人都聚集在t了空地上。
一个男子大声道:“颍川一个人分十亩地的消息是假的。”
全村人毫不在意。
那个男子大声道:“可是,大将军的集体农庄内每日可以有三顿饭吃,每顿饭有一碗野菜糊糊,两个野菜馒头。一天就有三碗野菜糊糊,六个野菜馒头。”
无数村民大声惊呼:“怎么有这许多?”
那男子眼睛都红了,大声地道:“同样是种地,同样是累死累活,为什么我们就只能每日吃一碗野菜糊糊?”
无数村民同样红了眼睛,整个村子甚至整个县城的人都只有一碗野菜糊糊吃,大家都觉得没什么的,人嘛,吃野菜糊糊就是命,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是假如同样是人,同样种地,同样面朝黄土背朝天,竟然有人只能吃野菜糊糊,而且一天只有一碗,到了冬天还没有,有人却能旱涝保收,不论刮风下雨酷暑严寒,永远一日有三碗野菜糊糊六个野菜馒头,这如何忍得住?
全村人的叫骂声响彻宁静的夜晚。
有人叫道:“我们去与门阀老爷说,必须降低佃租,我们也要一日有三碗野菜糊糊,六个野菜馒头!”
有人道:“我不需要三碗野菜糊糊和六个馒头,我只要有两晚野菜糊糊和四个野菜馒头我就知足了。”
好些村民附和,一日三顿饭太过奢侈了,要天打雷劈的,一日两顿饭已经是地主老爷家的待遇了。
县城的某个豪宅中,李典听着“葫芦娃大战胡轻侯”的故事,放声大笑。
“有趣,这个故事不错,若是我在,我会赏那个说书人一百文钱。”
他真心觉得这个故事不错,故事有趣,又是妖怪又是神仙,而主题也非常明确,将胡轻侯往死里黑。
李典笑着:“世人贪婪的化身?很好!我喜欢这个说法。”
李家作为兖州山阳郡的门阀世家,在山阳郡原本有不少钱财和土地,说“李半城”固然是夸张了,但是李家跺跺脚,这县城都要抖一抖的说法绝对不夸张。
可就是这偌大的家产却在胡轻侯杀戮兖州门阀的时候尽数被胡轻侯夺去了。
与其余山阳郡的门阀世家相比,这李家已经是幸运极了。
李家与山阳郡太守关系不错,收到了警告,第一时间就全家逃出了山阳郡投靠了谯县的曹躁,反应若是慢了一点点,李家就会像山阳郡其余门阀世家一样,被胡轻侯杀得干干净净。
李典对胡轻侯可以说是有切骨仇恨,任何可以丑化胡轻侯的机会都不肯放过。
“来人,将这个故事传到其余郡县去。”李典下令道。
他知道豫州和徐州有不少人听了“颍川一人分十亩地”的消息后想要去颍川,听了“葫芦娃大战胡轻侯”的故事之后,看还有哪个白痴敢去颍川。
一个李家的人皱眉道:“曼成,是不是再缓缓?”他没有看出这个“葫芦娃大战胡轻侯”的故事有什么不妥,但是一动不如一静,与其参与进去,为什么不作壁上观?
李典摇头,道:“主公新定豫州,不能有一丝大意。”
曹躁受限与徐州的豪门大阀,缺乏粮食、人口、士卒,明明觉得胡轻侯就是军事菜鸡,却只能闻风远遁,憋屈至极。
因此曹躁得了颍川之后,极力擡高税赋,玩命压榨百姓,一心要在胡轻侯下次发起大军之前建立一支属于自己的,有战斗力的万人大军。
如此一来,这民心就不怎么稳了,好些百姓觉得袁述比曹躁仁厚多了,至少税赋没那么重。
这类言语李典也听说了不少,他深深地认为“颍川一人分十亩地”就是胡轻侯针对豫州人心不稳而想要招揽豫州民心和人口的诡计,必须从根源上破解这个谣传。
李典微笑又自信地道:“这个故事对主公,对我等有利,传得越广越好。”他不觉得压榨老百姓有什么错,朝廷出了问题,不苦一苦百姓,难道还能苦士人吗?
李典握紧了拳头,国之栋梁是士人,是李公子,是鱼公主,绝不是韭菜。
他微笑着道:“主公压榨百姓只是暂时的,只要打败了胡轻侯,主公就会补偿百姓的。”曹躁压榨很有什么错?要是袁述肯这么狠地压榨韭菜,袁述还会被赶出豫州吗?
……
“葫芦娃大战胡轻侯”的故事在无数人的推动下,很快传遍了豫州和徐州。
曹躁仔细分析了故事,没找到一丝不妥当的地方。
他微笑着道:“应该是有人学了炜千的叙述方式编了故事。”
一群士人笑着点头,这个故事的“炜千风格”过于浓重,还以为是炜千杀过来了,可仔细分析,处处是嘲讽摸黑大骂胡轻侯的,看来是友军,不用追究。
乐进风一般冲进了大堂,厉声道:“主公,是谁下令传播‘葫芦娃和胡轻侯’的?此人居心叵测,当斩之!”
大堂内一群士人看着乐进,极力忍住笑,这个平民出身的家伙识字吗?知道什么是居心叵测吗?
曹躁、荀彧、郭嘉脸色大变,紧紧地盯着乐进,道:“有何不妥?”
乐进大声道:“这故事之中,集体农庄的社员每日可以吃三顿饭,每顿饭可以有一碗野菜糊糊两个野菜馒头!”
一群士人再也忍耐不住,大笑出声:“就这?”
一个士人恍然大悟,笑道:“是了,我明白了,乐进的意思是黑胡轻侯太过了,反而让百姓不信和怀疑,起到了反作用。”
他认真地道:“文谦焦急之下,还是说错了。”
“不是集体农庄每日只有野菜糊糊和野菜馒头太过分,描写胡轻侯刻薄无情嘛,我看略微夸张一些是可以的。”
“但是,葫芦娃老七一日的口粮只有一个野菜馒头,这就太过分了,怎么可能一天只有一个野菜馒头呢?”
那个士人笑道:“谁家穷得会没有大米吃?谁家会吃野菜?那是人吃的吗?”
另一个许姓士人也笑道:“不错。若是家里没钱的穷苦人,他们可以把闲置的房屋出租出去,或者驾驶马车去载客运货,这样不管是内收还是外收,都能增加自己的收入。”【注1】
“如此,又怎么会没有大米吃?”
又是一个丁姓士人微笑道:“家里若是有老人,可以让老人出去工作,分担家里的压力嘛。人生从70岁才刚刚开始,60岁以后还有劳动能力、工作能力。”
“多了老人工作,偶尔吃点肉也是可以的嘛,怎么可能吃野菜?”
又是一个陈姓士人道:“豫州家庭平均总资产300万文很正常,现在谁家还没有个50万文铜钱的?”
“拿出一些钱财去买大米,何必要吃野菜呢?太假,太假!”
一个赵姓士人道:“多半是那些百姓觉得距离农田太远,不愿意种地,他们可以驾着马车回农村去种地啊。只要肯种地,又怎么会要吃野菜呢?”
一群士人真心摇头,看乐进的眼神柔和极了,果然还是乐进细心,找出了故事中不合理的地方,若是这么瞎编故事,脱离实际,一定无法引起百姓的共鸣,然后故事的效果大打折扣。
一群士人惋惜极了,听到故事的时候只顾着分析黑得胡轻侯够不够深,没有想过问题处在“葫芦娃老七的一个野菜馒头”上,现在已经将故事推广出去了,不知道是不是来得及修改。
乐进呆呆地看着一群士人,差点以为他们是在装傻,但是仔细看了许久,神情不像是装傻。
他又看了看这大堂,在曹躁面前谈论公事的时候,那些士人也不会装傻。
所以,这些士人是真心这么想了?
乐进死死地盯着一群士人,再一次感觉到平民和士人眼中的世界真不是同一个,他眼中百姓快要饿死,人间地狱般的世界,在士人眼中是王道乐土?
曹躁脸色大变,厉声道:“文谦,佃农到底吃什么?”
郭嘉和荀彧同样发现了问题所在,出身和经历限制了他们对贫穷的想象力。
两人严肃地盯着乐进,到底到底到底佃农或者说普通农民吃什么?
乐进悲凉地看着曹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在这个大堂之内有几十人,竟然只有他知道百姓的世界吗?
曹躁看着乐进的眼神,不用乐进回答已经懂了,厉声大叫:“来人!快阻止‘葫芦娃大战胡轻侯’的传播!”
荀彧嘴角微t动,知道了错在哪里,其实可以利用这个故事的,只要稍微换一下胡轻侯集体农庄的伙食就行了。
但他终于只是轻轻叹气。
故事已经传播出去了,若是此刻下令修改而不是阻止,哪里能够阻止“三碗野菜糊糊和六个野菜馒头版本”的传播?
他看了一眼郭嘉,毫不意外地看到了郭嘉惨白的脸色。
荀彧知道郭嘉心里在想什么,郭嘉自然是觉得又一次输了,奇耻大辱什么的。但是这一次真的不能怪郭嘉。
荀彧暗暗叹气,门阀士人与百姓是两个世界的人,门阀士人怎么可能知道百姓吃什么呢?
……
豫州的某个县城中,无数佃农堵住了某个豪宅的大门,大声叫嚷着:“降租!降租!降租!”
一个佃农悲愤大叫:“我们也要吃六个野菜馒头!”
其余佃农大声叫嚷,只想吃六个野菜馒头啊,这点要求都不行吗?
一群妇女孩子坐在大门前哭喊:“大老爷,行行好,降租吧,不然活不下去了。”
豪宅内,一个华衣中年男子冷冷地道:“这些贱人竟然想要降租,这还有王法吗?”
另一个中年男子负手而立,看着管家带着一群健仆拿着棍棒刀剑守在了大门之后,这才淡淡地道:“刁民总是想要赖租,又有什么稀奇的。”
又是一个中年男子冷冷地道:“我已经派人报了官,等县令带人到了,这些闹事的人谁也休想落得好。”
其余几个中年男子缓缓点头,虽然自家有的是人手对付那些刁民,但是有县令出面自然是更加稳妥。
十几步外,一个年轻贵女惊恐地看着四周,道:“不会有贼人打进来吧?”
一个年轻公子笑了,道:“当年黄巾贼都不曾打进我家,难道今日一些贱人也能造反?莫要慌,小事情。”
那个年轻贵女这才定了心,拍着胸脯,道:“那就好,那就好。”
听着大门外的农夫们的叫嚷,那年轻贵女终究有些胆战心惊,想要回到卧房休息,走了几步,又转头对那年轻公子道:“五哥,那些农夫真的活不下去了?若是如此,我家不妨降低佃租,左右我家不缺钱,也算积累些阴德。”
那年轻公子笑道:“你不知事,今年风调雨顺,定然是个大丰年,那些农夫又怎么会活不下去?他们闹腾只是想要赖租而已,几个刁民闹事,莫要理会他们。”
那年轻贵女犹豫着,真的如此?
那年轻公子笑了,悄悄指着站在前面的几个华衣中年男子,道:“你不信我,也要信他们啊。”
“谁不说我家的长辈仁慈善良,体恤百姓,威望甚重?”
那年轻贵女这才笑着点头:“不错,是我多心了,百姓中自然有刁民的。”
豪宅大门外,一群农夫叫嚷了许久,不见豪宅内有一丝动静,却见远处有衙役赶到,惊慌地四散而逃。
衙役也不急着追赶,一些刁民想要赖租,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
一群农夫仓惶着回到了村子,越想越是愤怒,门阀老爷有的是钱,竟然不肯减免一点点佃租,还找来了衙役。
他们只是想要吃野菜馒头而已,这很过分吗?
一个农夫终于忍耐不住,大声叫道:“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无数农夫跟着大叫:“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有老农脸色都白了,劝道:“你们想要死吗?这是可以随便喊的吗?”
有的农夫红着眼,厉声道:“我就是当了黄巾贼了,又如何?”
有的农夫冷笑:“左右是没得剩下粮食,我还种什么?每日不干活,还轻松些。”
有的农夫眼神闪烁,若是人多了,或者又闹起了黄巾贼,他就带着全家去逃难,颍川也好,扬州也好,世界大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