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分十亩地(2/2)
妘鹤和其余人愤怒地看葵吹雪,太看不起我们了,我们不是小孩子,不会眼馋一碗融化的冰淇淋。
葵吹雪继续道:“其一,劳动力不够。”
“颍川按照人头,每人分了十亩地,一个六口之家就有六十亩地,然后呢?”
“种地是力气活,没有牛马,这一家人只能自己耕地,他们有力气耕地吗?”
“六口之家中只有一个壮丁男子,其余都是老弱妇孺,哪怕那年轻妇人也算壮劳力,剩下四人老的老,小的小,能够种多少田地?”
“这一家人六十亩地,真正精细耕种的绝不超过三十亩,剩下的三十亩土地只是天生天养,产量也就比绝收好了那么一点点。”
妘鹤小心翼翼地看胡轻侯,是这样吗?她实在不懂。
胡轻侯微笑点头,就是这样。
葵吹雪继续道:“其二,百姓缺乏拼命种地的积极性。”
“田地是自己的,不用交租,只有税赋。”
葵吹雪冷笑着,声音中透着无限的愤怒鄙夷和不屑,道:“好汉不挣六月钱,这六月的太阳火辣着呢,为什么要在这么火辣的可以晒掉人一层皮的六月玩命种地?”
“只要自己的口粮足够了,何必玩命?”
“庄稼人最想要的就是田地,就是为子孙后代积累田地,哪怕自己的手中只能积累一分田地也是好的。”
“但如今男女老少每个人都能免费分十亩地,这为了子孙后代拼命的动力也没了。”
葵吹雪冷冷地道:“t十亩地啊,多少人祖孙几代人都没能挣到十亩地,如今每个人都有十亩地,如此幸福的生活何必再拼命?”
她淡淡地道:“有田、有吃的,幸福的人生从此开始,辛苦了一辈子,是该享受的时候了。”
胡轻侯笑道:“没错!没错!不过……”
她认真地道:“……人生在世,不是为了吃苦。吃苦耐劳不值得宣传,人都有选择自己的人生的权力。”
“像蚂蚁一样勤劳是人的权力,有了十亩地就躺平也是人的权力。”
葵吹雪叹了口气,从内心支持胡轻侯的看法,但是那需要物资极大丰富啊。
胡轻侯笑着道:“胡某只是做个实验而已,不在意输赢。”
葵吹雪继续道:“其三,颍川缺少大规模水利。”
“颍川看着水源丰富,可是以前门阀没有动力修水利,良田在这里,劣田也在这里,反正是收租,何苦自己费心费力修建水利,便宜了佃农?”
“再说就算某个门阀想要从长远计,修建水力,他有成片的田地吗?能够不经过其余门阀的土地就能修建水力吗?有大量的人手可以修建水力吗?”
“门阀世家尚且无力修建水力,何况一家六口人?”
“没有水力,田地终究是只能产出这许多了。”
薛不腻用力鼓掌:“说得太对了!”
她对集体农庄了如指掌,得出的结论与葵吹雪相同,考虑到葵吹雪没有在集体农庄待过,薛不腻真心佩服葵吹雪的眼光。
胡轻侯笑了,斜眼乜葵吹雪:“放心,本座还不傻。”
葵吹雪仔细打量胡轻侯,长长吁了口气。
她从沛国急匆匆赶来颍川,细细分析颍川的收成,只是因为她担心一件事。
胡轻侯在颍川搞特区,执行与冀州、兖州、洛阳完全不同的管理模式,葵吹雪和程昱等人只是略微想了想,就明白胡轻侯是想要利用颍川为突破口,打入豫州乃至天下。
什么突破口?
葵吹雪和程昱等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经济。
胡轻侯的集体农庄最大的特点就是粮食产出比传统模式丰富了数倍,胡轻侯会不会将粮食作为武器卖给其他诸侯?
葵吹雪和程昱瞬间就想到了历史上的“粮食战争”,故意推崇某地的编制作物,擡高收购价格,然后让某地所有农夫都不种粮食而去种编制作物,数年后某地陷入粮荒,分分钟被消灭。
葵吹雪和程昱感叹胡轻侯竟然也知道这些策略,然后唯恐胡轻侯脑子不清楚,竟然依葫芦画瓢。
这集体农庄的大量粮食几乎是胡轻侯碾压其余诸侯的最大的武器,要强壮胡轻侯麾下百姓的身体,要让胡轻侯麾下人口翻倍,怎么可以卖给敌人?
资敌都不能说明卖粮食给敌人的愚蠢。
葵吹雪抹掉额头的汗水,又吁了口气,道:“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曹躁要反攻了。”
要是胡轻侯敢大肆出售粮食,曹躁一定集中豫州徐州的所有钱财购买粮食,哪怕挖墓盗金都做得出来,等粮食到手,曹躁立刻就会集中大量兵马反攻颍川。
胡轻侯不满极了:“在你与程昱眼中,本座就这么愚蠢?”
小水胡怒了:“哎呀,葵姐姐是坏人,我不该给她吃冰淇淋的!”卖力对葵吹雪呲牙。
小轻渝用力点头,早知道就再喝一碗。
胡轻侯瞪小轻渝:“小心蛀牙疼死你!”
葵吹雪坚决甩锅:“是程昱不相信你,不是我。”
……
众人进了城,周渝听说了葵吹雪的担忧,对葵吹雪鄙夷极了:“你怎么会以为大将军会出售粮食?”
“粮食、铁、战马、盐,都是战略物资,乱世之中绝不可能有人拿出来交易。”
葵吹雪板着脸,再次解释:“是程昱怀疑……不是我……”
周渝不屑地道:“再说了,大将军出售粮食又能为了什么?”
她笑道:“为了钱?这大将军治下需要钱吗?”
不论是冀州、兖州还是洛阳,铜钱几乎没有存在的必要,“衣食住行”被简化成了食和住两项,几乎所有百姓都在集体农庄中吃和住,哪里需要银钱?
胡轻侯哪怕脑残到出售战略物资粮食,换回了没用的铜钱又有什么用?
周渝大声笑着,只觉葵吹雪完全不考虑实际。
葵吹雪怒视周渝,出丑了!真不该来!是不是中了程老头的诡计?
她想了想,认真问胡轻侯,道:“那么,大将军要在颍川交易什么呢?”
颍川的“经济特区”四个字是在胡轻侯在内部公开过的,有“经济”二字,自然是做买卖,除了粮食,颍川或者说整个胡轻侯治下还能有什么产品可以拿得出手?
周渝也认真思索,道:“盐?不可能,曹躁和袁述都可以自己晒盐,不缺盐。”
粮食、铁、战马和盐四个战略物资中唯一可以拿出来交易,影响不大的就是盐了,但除非卖给关中、幽州、蜀地,不然真没什么市场。
周渝继续想,忽然大惊失色,道:“不会是冰淇淋吧?”
葵吹雪也干巴巴地看着胡轻侯:“不是吧?”
要是颍川经济特区的唯一产品就是冰淇淋,这经济特区岂不是成了一个笑话?
小轻渝不服:“冰淇淋很好啊。”
小水胡也用力点头:“就是,就是。”夏天吃冰淇淋最开心了。
胡轻侯叹了口气,道:“假如说实打实的收到钱,本座还真的只有冰淇淋拿得出手。”
一个穿越者能够有什么经济产品?
肥皂?不说古代也有皂角,只说一个人屎狗屎遍地的肮脏的古代,哪个百姓会在战乱之时注重个人卫生?
水泥?胡轻侯搞不定。搞定了也不能卖,跨时代的水泥明显又是一个战略物资。
玻璃?这东西除非制作成望远镜,不然比肥皂还要不符合乱世需求,可制作成了望远镜,又成了战略物资。
新式家具、新美食、新款服装、玩具布偶?这些东西在百姓野菜糊糊都吃不饱的情况之下,尽数归入了高档奢侈品,买得起或者会买的就是那些豪门大阀而已,普通百姓多看一眼就算我输。
再考虑到家具、服装、玩具布偶没有专利保护,卖出一个就会被买家理直气壮理所当然合理合法合情合理地山寨,胡轻侯惊讶地发现穿越者在古代制作手工艺品发财纯属做梦。
胡轻侯能够拿出手的跨越时代的、有经济效益的、短期内不会被山寨物品竟然只有冰淇淋了。
葵吹雪等人都听出了胡轻侯的言外之意,也就是说,还有不曾收到钱的东西?
葵吹雪笑了:“原来如此。”
周渝想了想,皱眉道:“未必就是好事。”
胡轻侯笑了:“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抛弃颍川,本座不是很在意。”
……
豫州。
几个百姓躲在树荫下休息,远处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在寻找野菜。
几个百姓不屑地笑,哪有在县城附近寻找野菜的,这夏日的野菜长得再快,也早就被本地的百姓一扫而空了。
一个百姓嗤笑着:“这些人以前一定没有摘过野菜,都是笨蛋,哪有大中午摘野菜的,摘野菜要在大清早。”
大清早才会有没人发现的新长出来的野菜,而且野菜有露水加持,没有被太阳暴晒,吃起来也鲜嫩。
几个百姓用力点头,对那些愚蠢的摘野菜的技巧都不懂得的菜鸟鄙夷极了,外地人果然什么都不懂。
一个百姓靠在树上,仰头看着头顶的茂密树叶,笑道:“榆树叶子真是好吃,又香又甜。”
其余百姓顿时用力点头,榆树叶子香甜可口,可惜大家争抢着去吃,很快就吃光了,只剩下槐树叶子,而槐树叶子并不好吃,又苦又涩。
不过,槐树叶子比观音土要好吃多了。
一群百姓不敢想也无法想像今年秋收能有多少粮食落在自己的手中,官老爷兵老爷门阀老爷个个如狼似虎,只有野菜和树叶才是百姓的食物。
只是,今年冬天又该怎么办?
一群百姓唯有将心一横,没心没肺不考虑冬天的艰难和残酷。
去年能够熬过去,今年一定也可以。
远处,那几个傻乎乎地在中午寻找野菜的外地人忽然站住了,与某个人说话。
一个外地人的嗓门巨大无比,哪怕树荫下的百姓们也听见了。
“什么!颍川官府不要钱,免费送田地?真的假的?”
几个当地百姓懒洋洋的身体陡然挺直。
一个外地人大声道:“当然是真的!我一个亲戚特意从颍川跑来找我,亲口跟我说的,难道还能有假?”
他一脸兴奋地看着一群外地人,道:“颍川官府给每个人,听清楚,是每个人,不分男女老少,每个人都免费分十亩田地,不要一文钱!”
“若是你家t爹娘两口人,夫妻两口人,再有两个孩子,一家六口人就能从官府那里白领了六十亩地!”
那个消息灵通的外地人大声道:“六十亩啊!”
一群外地人一脸震惊和不敢置信,怎么会有六十亩?还不要钱?
一个外地老人大声呵斥道:“你不要骗人!胡轻侯恨颍川人入骨,烧掉了整个颍川,怎么会给颍川人发十亩田地?”
他愤怒地呵斥道:“你不会是收了胡轻侯银子,哄骗颍川人回去,然后被胡轻侯吸干阳气吧?”
其余外地人也用力点头,愤怒地喝骂:“大家都是从颍川逃出来的,你竟然为了一点点银子骗同乡,你还是人吗?”
那消息灵通的外地人面红耳赤,厉声道:“老子看在与你们认识的分上告诉你们好事情,你们不但不感谢老子,竟然说老子害你们,老子就是害你们了!”
那消息灵通的外地人大步离开。
那个外地老人大声骂着:“没良心的东西!”“畜生!”“狗娘养的!”
其余外地人看着那消息灵通的外地人消失不见,却惊疑不定了。
一个外地人道:“张大山是我隔壁邻居的表哥的同村,在逃难的时候也帮过不少人,不像是没良心的人。”
另一个外地人道:“是啊,张大山看着不像是坏人。”
一群本地百姓离开树荫,凑过来道:“坏人哪里看得出来?世上哪有不要钱,白送十亩地的官府?”
一个本地百姓大声道:“十亩地啊!我一辈子都挣不到十亩地,怎么可能有人白送?”
一群本地百姓用力点头,一定是骗人的,离开家乡之后最要提防的就是老乡,所谓老乡见老乡,背后捅一刀,最近那谁谁谁不是被老乡骗了,噶了腰子?
一群外地人理都不理本地百姓,我们野菜都没得吃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现在听说有十亩地了,个个凑过来问东问西。
一群外地人擡腿就向远处走去,将几个本地人留在原地。
走出老远,一个外地人低声道:“胡轻侯吸收阳气肯定是假的,若是真的,冀州兖州洛阳岂不是没有活人了?她哪来的士卒杀入颍川?”
一群外地人重重点头,一颗心活泼泼地跳,一个人十亩地啊,一家老少六口人就是六十亩地,地主老爷也没有六十亩地呢。
那外地老者大骂:“你们不要上当!绝不可能!胡轻侯要吸干你们的阳气!”
一群外地人随意看那老者,继续自己的考量。六十亩地的诱惑之下,一个老人毫无根据的谩骂完全不值得考虑。
那些留在原地的本地人愤怒地看着外地人远去,破口大骂:“一群贱人!”“活该被赶出颍川!”
这么点小事情都不肯说清楚,真是枉为人也。
一个本地人左思右想,对十亩地充满了期盼。作为一个佃农,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别说娶媳妇了,活下去都做不到。
若是真的分十亩地,哪怕是很烂很烂的土地,十亩地足够他惊喜耕种不少庄稼了。
“十亩地啊,我就可以娶媳妇了。”那本地人喃喃地道。
周围的本地人嘲笑着:“你也配娶媳妇?”心里却紧张了,颍川的田地一定是有限的,若是去得晚了,是不是就没有十亩地白拿了?
“去颍川!”一群本地人咬牙切齿,无论如何要去看看,不然实在不死心。
颍川的某个县城外,一群颍川百姓大声叫着:“不要听人瞎说,没有十亩地的,都是胡说!”
一群豫州百姓不吭声,仔细看田地中颍川百姓的站位,分分钟确定十亩地一定是真的,不然怎么可能上好田地中稀稀疏疏的没几个人耕种?
一群豫州百姓大怒:“刁民竟然骗人!”
妘鹤带着一群士卒赶到,厉声道:“只有颍川人才可以分十亩地,你们不是颍川人,没有十亩地分!”
无数颍川百姓大声叫好,坚决支持妘鹤:“对,只有颍川人才有的分!”
一群豫州百姓悲愤极了:“其实我们都是颍川逃出来的难民!”“我们要回家!”“我家就在颍川!”
妘鹤皱眉,仔细打量一群豫州百姓,认真道:“说句颍川话听听。”
一群豫州百姓毫不紧张,同为豫州人,语言极其接近,虽然各地有些差异,但是难道颍川治下的县城的口音就没有差异?
何况听妘鹤的口音就是外地人,怎么可能听出他们的口音?
一群豫州人淡定开口,妘鹤果然听不出来,皱眉道:“好像是颍川人。”
一群豫州人用力点头,对,我们就是颍川人。
妘鹤认真道:“实话与你们说,颍川的田地都分光了,一个人十亩地啊,哪有这么多田地可以分?”
一群豫州人不依了,大声叫嚷:“我们是颍川人,我们就要分田地!”
妘鹤无奈极了,道:“颍川是没地了,并州还有,你们要不要去并州?”
一群豫州人哪里肯去并州?这么远的地方,谁去谁傻瓜。
妘鹤翻脸:“你们根本不是颍川人,再敢胡搅蛮缠就杀了你们!滚!”
一群豫州人悲愤极了,十亩地啊!
有人在人群中哀嚎:“完了!我在豫州的田地已经退佃了,回不去了!”
好些人大哭,去不了颍川,回不去豫州,奈何?
一个人叫道:“我要去兖州!兖州没有田地分,但是兖州集体农庄可以吃饱饭!”
一群百姓用力点头:“去兖州!”已经没处可去,唯有去兖州了。
不远处,胡轻侯摇头,这些从豫州来的百姓完全不是她的目标,颍川哪有这么多田地可以分给百姓?招揽大量百姓去集体农庄的可能性不是很大。
“看来等着钓鱼是没用的,只能我自己来。”胡轻侯叹气,做人要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