屁股决定立场（1/2）
屁股决定立场
荀彧冷冷地看着荀爽, 对荀爽再没有一丝的尊重。
他曾经很尊重荀爽，是荀爽深厚的经学功底打开了颍川荀氏的局面，为颍川荀氏争取了偌大的名声，可以说, 颍川荀氏能够成为一个大门阀的功劳尽数要归在荀爽的身上。
荀彧作为荀爽的晚辈、侄子, 从小学着荀爽编写的经书, 享受着荀爽为荀阀带来的巨大利益、声望和地位, 怎么会不尊重阀主荀爽？
但荀彧此刻丝毫不尊重荀爽。
荀爽利用荀绲的贪婪本性，将荀绲的三个儿子尽数作为了棋子, 投资天下风云人物, 为门阀谋划未来。荀爽为何不派遣他自己的儿子？
这阀主的私心何以如此之重？
荀氏世代刘氏臣子，没有刘氏哪来的荀氏？荀氏扶持刘氏子弟管理江山、福泽百姓还来不及, 怎么可以背叛刘氏，想要谋朝篡位？
作为阀主, 区别对待门阀内子弟, 这是“不义”。
作为臣子，有意谋朝篡位，这是“不忠”。
一个不忠不义的人哪里值得荀彧尊敬？
荀彧冷冷地看着荀爽, 如同看着一个普通人，淡淡地道：“胡轻侯肆意焚烧颍川郡，百万百姓流离失所成为流民。”
荀爽微笑着看着荀彧，这个侄子竟然敢用这种态度对待他，真是放肆。
荀彧看着四周的荀氏族人, 问道：“百万流民会去哪里？”
“有的会去司隶，有的会去兖州。有的会去t汝南, 有的会去荆州。”
“更多的人会去豫州其余州郡，比如最近又最大的汝南郡。”
荀彧淡淡地道：“语言相通, 风俗相近，同属一郡，颍川流民不去汝南还能去哪里？”
一群荀氏族人缓缓点头，至少会有七八十万流民进入汝南郡。
荀彧问道：“汝南本身就缺粮，百姓吃草根者有之，易子而食者有之，忽然多了七八十万张嘴，如何受得了？”
荀氏族人中好些人轻轻叹息，汝南郡只有210万人口，忽然多了三分之一的人口，怎么可能有办法解决？
荀彧的声音平静又坚决，道：“汝南郡内必然饥民作乱，黄巾复起。”
众人默默点头，一次百万级的流民必然引起饥民作乱，尤其是汝南郡本身没有粮食的情况之下，饥民作乱或者黄巾复起将会不可阻挡。
荀彧看着若有所思的荀氏族人，终于将话题引到了重心上。
“颍川残破，豫州大乱，黄巾复起，这都是我荀氏造成的，我荀氏以后在豫州哪里还有立足之地？”
他看着脸色微变的荀氏族人，冷笑着，还抱着幻想？还没看清现实？那我就将话说得更清楚些。
“当今天下，良田、商业的九成尽在门阀手中，外来门阀士人纵然血统高贵，源远流长，不能入当地半分。”
“颍川门阀士人纵有钱财，亦然不能在其余郡县获得田产商铺。”
一群荀氏族人点头，外来人怎么可能欺压本地人？强龙不压地头蛇，就是这个道理。
荀彧继续道：“颍川士人以后都是无家无产之人，是为流民也，憎恨胡轻侯之余，又如何看到我荀氏？”
“豫州的门阀见颍川士人跟随我荀氏的下场是如此之惨，如何敢拥护荀氏？”
荀彧重重地道：“我荀氏在胡轻侯火烧颍川的时候，已经彻底完蛋了。”
一群荀氏族人脸色惨白，荀彧用“流民”定义颍川士人，偏偏却无法反驳，成为无恒产者无恒心的“流民”的颍川士人会是如何痛恨颍川荀氏啊。
荀彧继续道：“阀主有心称帝，意图用伪诏令诸侯。只是这伪诏若是被揭穿，忠于铜马朝的曹躁可会放过颍川荀氏？”
一群荀氏族人沉默，恼羞成怒的曹躁杀了颍川荀氏的可能性无限得大。
荀彧冷冷地道：“我颍川荀氏近则得罪了颍川士人，远则有胡轻侯记恨；内则没有良将雄兵，外则有曹躁窥视。”
“这王霸之基不曾见，这天下信服不曾见，这万国来朝更不曾见，唯有内忧外患，四面受敌。”
“荀氏在这豫州又如何待得下去？”
一群荀氏族人沉默，荀彧的言语虽然不客气，但是说到了核心上。
荀爽拉拢各地诸侯讨伐胡轻侯的计划已经彻底失败，原以为不过是公开化与胡轻侯敌对而已，顶多就是死了一个荀忧，不想胡轻侯的反击丧心病狂，颍川荀氏到了从来没有预料过的绝境。
荀彧看着脸色惨白的众人，道：“可是离开了豫州，又去何处？”
众人的脸色更惨白了一分。
荀彧朗声道：“当今天下纷乱，幽州刘表刘虞，并州王允，西凉有蛮夷作乱，中原群雄厮杀，究竟谁是天下真主？未来五十年当如何？”
荀彧眼中光芒四射，道：“以我之见，天下将四分。”
“中原平坦，没有山河之固，为一分；关中自古为王霸之基，为一分；益州有山河险阻，为一分；长江以南有大河为天堑阻隔，为一分。”
“胡轻侯一统中原之势已经不可抵挡，豫州、徐州将尽数为胡轻侯所得，曹躁虽有才能，但大势如此，螳臂焉能当车？”
“胡轻侯必得中原。”
一群荀氏族人对这个简单的揣测毫不反对，七路大军围攻胡轻侯就是对胡轻侯占领中原的大势的最后的挣扎，只是七路大军各怀鬼胎，最后竟然有数路大军打酱油。
一个荀氏族人细细想着荀彧嘴中的“长江以南为一分”，忽然道：“如此说来，弘农杨氏早就看穿胡轻侯必得中原，唯有大河可以阻止胡轻侯，所以才会谋取荆州牧？”
一群荀氏族人一怔，然后满脸通红。
有人骂道：“弘农杨氏真是混账！既然早就看穿了胡轻侯必然会成妖孽，为何不早早阻止？”
另一个人骂道：“弘农杨氏为何不谋取关中，然后集关中之力讨伐胡轻侯？当年刘氏以此夺天下，弘农杨氏难道不知？”
众人骂了许久，心中其实后悔极了，看穿胡轻侯称霸中原的大势很难吗？其实很容易。
只要看看地图和人口，谁不知道胡轻侯优势最大？只是被各种理由蒙住了眼睛。
一个荀氏族人叹气：“胡轻侯运气好，天下英雄尽数挤在徐州、青州、兖州，豫州，结果互相牵制和厮杀，无法施展手脚，却被胡轻侯集聚了力量，逐一击破。”
一群荀氏族人点头附和，袁述众望所归，曹躁意志坚定，刀琰野心勃勃，三人都有大才，可惜挤在一起却只能互相牵制。
若是仔细研究，这青州、徐州、豫州、兖州若是没有黄巾张角的肆虐，粮食和人口充沛，胡轻侯未必就能兖州，更未必会有如今的巨大人口粮食优势。
一个荀氏族人嘴唇微动，终于没有说出“运气也是能力的一部分”，这类严肃讨论问题的时刻岂能插科打诨。
荀彧继续道：“关中刘辩有正统的名分，妇孺入关中而关中定，这关中已是刘辩天下。”
众人点头，关中意想不到的对刘氏有忠心，老老实实听令刘辩，这关中绝不是他人可以觊觎的。
荀彧道：“益州多有蛮夷，更有无数强宗豪佑，刘宠新入益州，朝廷纷乱，后援断绝，但刘宠其人骁勇，曾力挡黄巾贼，岂是凡人可比？刘宠必然可以定益州。”
“益州一定，以益州地势之险，他人如何敢觊觎益州？”
众人点头，刘宠占领益州也是必然的。
荀彧道：“长江以南，有荆州、扬州、交州。”
“看似有三州，但交州偏远，姑且不论。”
“荆州早有弘农杨氏，而袁述新入扬州，此二者胜利者得江南。”
众人点头，天下四分，没有定论的只有江南，其余州郡再有豪杰崛起，不过是野狗般的存在，成不了气候。
荀彧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一群荀氏族人，仿佛要看到众人的心中，道：“这中原就不用说了，我荀氏绝不可能留在胡轻侯的手中，胡轻侯必然会杀我荀氏全族。”
众人点头，胡轻侯放火烧了颍川的事情都做出来了，还能放过颍川荀氏？
“荆州人口富庶，早已落在弘农杨氏手中，弘农杨氏是顶级门阀，最早看清天下大局，取荆州而弃中原，为的就是江南的基业。”
“弘农杨氏可以为了这份基业杀光荆州门阀，遗臭万年，难道还会接受荀氏入荆州？”
一群荀氏族人缓缓摇头，弘农杨氏有无数族人和门生故吏，自己人抢利益都你死我活，怎么可能让荀氏进入荆州抢利益？
“袁述兵败兖州，毫不犹豫就抛弃了豫州逃亡扬州，这对我荀氏的恨已经深入骨髓，未必就比胡轻侯少了。”
一群荀氏族人苦笑，原本荀爽还想让袁述背上谋划胡轻侯的黑锅，至少也要顶着胡轻侯报复的压力，没想到袁述直接退出豫州，将荀氏暴露在天下诸侯的面前。
这份决绝充分表明了袁述对荀氏的恨之入骨。
荀彧道：“所以，不论长江以南落在袁述的手中还是弘农杨氏的手中，我荀氏都不能去长江以南。”
众人缓缓点头，不能去长江以南也没什么损失，谁愿意去蛮荒之地。
一个荀氏族人慢慢地道：“所以，文若之意，我等只能去关中或者益州了。”
荀彧笑得苦涩无比：“难道还能去交州吗？”
众人也是苦笑，虽然颍川荀氏多有人才，在长安和益州总能谋取一分差事，而“想要当皇帝”的言语也大可以归为谣传和诬陷，不怕被刘氏宗族清算。
可不论去长安还是去益州，这颍川荀氏分分钟就成了“流民”了。
“至少不再是一个有根基的大门阀了。”荀彧冷冷地道，眼睛盯着荀爽。
一群荀氏族人同样盯着荀爽，就因为这个老东西的野心，将一直地位超然的荀氏推到了百年来最糟糕的地步。
荀爽冷冷地看着一群族人，现在都跑来怪他不该野心勃勃想做t皇帝，早干嘛去了？
是他一个人想要做皇帝吗？这些荀氏子弟就没有人想要做二代皇帝或者王侯吗？
荀爽看着一群想要追究他责任的荀氏子弟，心中那一丝好好教训对他不恭敬的荀爽，当众打荀爽板子的心思尽数消失。
他微笑道：“那我荀氏就分成两支，有的去长安，有的去益州。”
荀爽心中飞快转念，无论如何要压下内部的不稳定，他不可以没有荀阀阀主的位置，不是他迷恋荀阀阀主的权力和利益，而是丢不起那人！
荀彧平静地看着荀爽，荀爽去哪里都无妨，因为他要留下来与曹躁为了铜马朝而作战。
刘洪是个荒淫无度的昏君，死了活该，但刘氏天下不该灭亡。
没有刘氏天下，何来“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没有刘氏天下，何来四百年安稳？
没有刘氏天下，何来孔圣孟圣？
吃着刘氏的米，读着刘氏的书，当着刘氏的官，怎么可以忘记刘氏的恩德？
他必须为刘氏天下而战！
以及，为了重建颍川荀氏而战。
颍川荀氏因为荀爽而兴盛，也因为荀爽而衰败，他作为荀氏子弟必须承担为荀氏正名的责任。
……
荀彧的“天下四分说”不胫而走，飞快传到了各地。
杨休对荀彧的“天下四分说”哑然失笑。
“幼稚。”杨休淡淡地道，百分之一百确定荀彧对儒家经书多有研究，对天下地理却毫无所知。
一群杨氏子弟期盼地看着杨休，真切地请教：“以德祖之见，这天下大局当如何？”虽然杨休的年龄才十一岁，但是年龄在绝对的天才面前毫不重要。
杨休看着一群杨氏子弟，心中凄苦。
这些人个个年纪比他大，结果个个都是废物，他想要挑一个出来用，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用的，唯一一个有才能的杨素云又不得不“驱逐”去了洛阳……
杨休暗暗叹气，只能慢慢教导一群废物，终归是杨氏子弟，比他人更信任些。
他挤出天真无辜的笑容，道：“胡轻侯治下有千万人口，取幽州、并州就在弹指间。”
一群杨氏子弟用力点头，虽然此刻并州的消息不怎么通畅，但是王允早就败了一仗，损失万余人，并州此刻多半已经落在了胡轻侯的手中。
杨休继续道：“有并州幽州在手，胡轻侯北面再无敌人，尽可以集结百万大军与潼关之前，难道破不了关中？关中必破。”
一群杨氏子弟点头，关中若是真的牢不可破，怎么会被刘邦打破？难道关中每次被破都是因为潼关失守？有大军在手，不怕死人，有的是途径破关中。
杨休淡淡地道：“荀彧不可能看不到关中不足以对抗胡轻侯，他所谓的‘天下四分说’，不过是对刘氏王朝的一丝念想。”
“关中若是被破，刘氏王朝就真的到了尽头了。”
一群杨氏子弟互相对视，眼神中满是欢喜，刘洪就两个儿子，若是都落在了胡轻侯的手中，刘氏正统就没了，他们大可以废掉荆州的“刘皇帝”，换成了杨氏当皇帝。
杨休淡淡地道：“所以，这天下其实是三分。”
“益州地势易守难攻，为一分；长江以南为一分；余下的尽数为一分。”
不是荀彧看不到三分天下，而是荀彧为了心中的“刘氏天下”，希望刘氏能够有一分天下而已。
杨休平静地看着众人，天下军阵最强者为马军，而产马最盛者无非幽并，偏偏幽并都在胡轻侯的刀锋之下，所以他早早地就认定了唯一与胡轻侯对抗的方式就是大江。
“只是这天下大局最终多半还是落在了胡轻侯的手中。”杨休苦笑。
一群杨氏子弟惊愕地看着杨休，是不是太看重胡轻侯了？胡轻侯此刻只是运气好，先发制人，比其余人根基好而已，怎么就能夺取天下了？
杨休对一群杨氏子弟几乎要绝望了，道：“人口，还有粮食。”
“长江以北不能渡过天堑攻打长江以南，难道我长江以南渡过了天堑之后就能攻打长江以北了？”
杨休差点控制不住嗓门，道：“长江以南无马！”
一群杨氏子弟无奈地看着杨休，小孩子就是容易激动，说着说着竟然生气了，这天才的养气能力还是需要时间培养啊。
杨休深呼吸，缓缓地道：“江南无马，不能敌胡轻侯大军，不能夺城取地，唯有与胡轻侯隔江对峙。”
“二十年后，胡轻侯手中人口翻倍，是多少人？”
“四十年后，又是多少人？”
“我军如何能胜？”
一群杨氏子弟怔怔地看着杨休，二十年后？四十年后？谁管那么多。
一个杨氏子弟焦急地问道：“那究竟是我杨氏取长江以南，还是袁氏去长江以南？”
一群杨氏子弟紧张地看着杨休，袁述不仅仅是与弘农杨氏齐名的汝南袁氏的阀主，身上更有讨伐黄巾贼、厚待皇甫高的光环。
虽然袁述与胡轻侯打了几次，一次好都没落下，但是弘农杨氏又哪有大将能够匹敌袁述和皇甫高？
就那个华雄？还是那个甘宁？
一群杨氏子弟对华雄和甘宁不屑一顾，甘宁不过是锦帆贼，只会抢劫客商，而看华雄在洛阳前止步不前，不曾与敌人作战一次，就足够看出华雄是个废物。
这两个货色也敢与袁述和皇甫高厮杀？
一群杨氏子弟紧张地看着杨休，弘农杨氏要面对袁述这般厉害的大人物，谁能获胜？
杨休淡淡地道：“我弘农杨氏必胜。”
袁述再有精兵良将又如何，扬州“厥田唯下下，厥赋下上”，这么一个破地方，也配叫板荆州？
论人口，荆州总人口六百余万，扬州不过四百余万，就这两百余万的人口差距，足够碾死扬州了。
论掌控，弘农杨氏在荆州扎根一年，清扫了荆州门阀，袁述方入扬州，对扬州的掌握几乎就是零。
论地理位置，荆州在长江上游，沿江而下，船如奔马，哪里是扬州可以抵挡的？
杨休有充分的信心在今年之内出兵占领扬州，届时袁述多半还在扬州与当地门阀厮杀呢。
一群杨氏子弟兴奋地看着杨休，所以以后杨氏的未来就是进则统一天下，退则三分天下，割地为王？
“德祖真是我杨氏麒麟儿！”一群杨氏子弟佩服崇拜地看着杨休，以后杨氏的幸福未来都要靠杨休了。
……
葵吹雪同样对“四分天下说”不屑一顾。
“关中凭什么与我军分天下？”她扯动嘴角，真心觉得屁股决定脑袋，荀彧竟然会觉得关中能够挡住胡轻侯的大军，脑子进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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