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英雄,谁是英雄?(1/2)
说英雄,谁是英雄?
洛阳郊外的田地中, 一群人费力地收割黍米,时不时有人直起腰,用力地敲着酸疼之处。
一个女子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田野,对“丰收”二字有了直观的认识, 带着欢喜和自豪, 喃喃地道:“这些都是我亲手种的。”
这辈子第一次种地, 竟然就种出了这么多的粮食?
那女子看着眼前金黄的田野, 一股说不出的豪情壮志在心中流淌,大半年来的抱怨仿佛不值一提。
她愉悦地笑着:“真想写一首诗, 或者画一幅画啊。”一定要记下今日的一切, 流传后世。
另一片田地中,一个男子抹着额头的汗水, 低声骂道:“有了这么多粮食,老子今天不用吃野菜馒头了吧?”
周围的人大笑:“不用!肯定不用!”
其实集体农庄早就不是顿顿吃野菜馒头了, 所有的旷野不是用来种地就是用来种菜, 哪里还有很多地方长野菜?
洛阳集体农庄的社员大多数时候是吃的大豆。
只是大豆也是低等人才吃的东西,高贵的洛阳人以前只吃黍米的。
另一个男人一边飞快地收割,一边低声咒骂着:“……怎么不去死……怎么不去死……”
他根本不敢说出他咒骂的是谁, 甚至不敢大声,但这憎恨之心却更加浓郁了。
若不是胡轻侯,他会在这里种地?他会在这里收割黍米?
一个年轻男子飞快地使用着镰刀,他今天是人生第一次使用镰刀,可是他竟然神奇地在割了几次后就与老农民的动作一模一样了。
好多人夸奖他:“你是个天生的农民!”
那年轻男子对此唯有受到巨大羞辱的愤怒。
他是谁?他是大名鼎鼎的雄辩之才, 洛阳有名的英俊贵公子!
但此刻他已经是一个娴熟的农民。
这个变化让他愤怒到了极点。
几个老农民仔细看着黍米,微微叹气, 那些没有种过地的人欢呼“丰收”,这也算丰收?
连今感受着秋风中带来的丰收的气息, 看着在田地中弯着腰,或娴熟,或生疏地收割的洛阳百姓,情不自禁地道:“若是每年都能丰收,天下就再也没有挨饿的人了。”
佘戊戌就在连今身边,转头看连今,轻轻摇头,老百姓有没有饭吃,会不会挨饿,什么时候与田地丰收有关系了?
也就是连今这些贵女们的心中以为只有地里绝收的灾年,种地的农民才会易子而食。
她默默地想着,若是世界这么简单就好了。
荀忧大步走了过来,佘戊戌问道:“可曾统计出今年的收成?”
荀忧皱眉报了一个大致数字。
佘戊戌脸色立刻差了,亩产甚至比往年还低了几斤。
虽然这只是荀忧根据已经收割的十几亩田地实测得出的平均数,放到数以万计的田地之中未必做得准,但佘戊戌依然心中拔凉。
每亩地差了几斤,几十万亩或者百万亩地之后会差多少?
“为什么会差了几斤!”佘戊戌厉声喝道,恶狠狠看着荀忧。
荀忧叹了口气,道:“社员多半不曾学过耕种,种地的时候有再多的老农检查指导,依然是差了些。”
佘戊戌脸色铁青,虽然理解,虽然也多少有些猜测,但到了真的收割的时候却怎么都无法接受。
她飞快地估算了洛阳周围的总收成,又计算了洛阳周围总人口,脸色更加差了。
假如单纯以今秋收获的粮食为洛阳百姓的主粮,只能勉强支撑到明年冬小麦收获。
佘戊戌终于知道为什么胡轻侯要劳师动众,将十几万洛阳百姓迁移到兖州了。
该死的洛阳作为京城,人口数量远远地超出了土地的承受能力,洛阳的粮价长期比其余地方便宜,库存比其余地方充足,那是因为洛阳在吸收铜马朝各地的血。
佘戊戌阴沉着脸,盯着地里脸上带着笑容的百姓,以及金黄的田地,仔细回想着胡轻侯的叮嘱,“洛阳百姓与冀州兖州百姓相同”。
她终于知道这句简单的言语背后透着的含义了。
佘戊戌深呼吸,厉声下令道:“来人,传令农庄各个管事。”
“三日内,社员伙食为黍米饭;三日后,社员伙食为野菜馒头,每十日有黍米大豆饭。”
佘戊戌的嘴角流露出一丝狠厉,她很清楚这些百姓今日如此欢喜就是以为可以不用吃豆子了,可是就这粮食产量,她敢让这些百姓吃黍米?
而且,这些洛阳百姓享了一辈子的福气了,以为野菜馒头是世上最差的食物,是对他们的羞辱,却不知道京城之外,有多少百姓吃野菜糊糊都觉得美味无比,不知道冀州有一两年时间内只能吃蚯蚓和鱼内脏。
佘戊戌冷冷地看着在金黄的田野中欢笑的洛阳百姓,恶狠狠地道:“凭什么洛阳百姓就可以从天下各地吸血?明明自生粮食产量不足,凭什么可以吃到最廉价的粮食?”
“这洛阳必须执行与冀州兖州一样的标准。”
“来人,传令农庄各个管事,收割后的田地立刻补种各种野菜,任何能够吃的东西尽数按照冀州标准操作。”
米糠那是好东西了,毫无营养的稭秆都要趁着鲜嫩,发酵后硬生生吃几口下去!
连今呆呆地看着佘戊戌,深深地感觉到了寒意,她慢慢地问道:“何至于此?”
佘戊戌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笑容,道:“人……要靠自己……”
洛阳有丰富的水系,从外地转运粮食的损耗要比纯粹靠马车运输节省不少,但损耗再少就不是损耗了?
凭什么冀州兖州百姓拼命种出来的粮食却必须给洛阳人吃?
佘戊戌已经下定了决心,洛阳人以后必须靠洛阳的田地的产出养活自己。
而为了预防不可控的灾荒和战争,她现在开始就必须用最严格的方式控制口粮,存储粮食。
没有三年粮食库存,她怎么都无法心安。
“主公已经带走了十几万人,我一定可以做到的。”佘戊戌眼中精光四射。
连今嘴唇微动,终于没有说下去。
洛阳有大粮仓,她知道,佘戊戌会不知道?
连今转头看着在田地中卖力干活地洛阳百姓,深深怀疑三日后会不会有人起来(暴)动。
但是只要看佘戊戌嘴角的冷笑,她就知道有多少人敢(暴)动,佘戊戌就敢杀多少人。
连今忍不住又无声地叹息,好像管理天下比她想象的要残忍。
荀忧平静地站在一边,对佘戊戌的果断和狠辣有了新的评估。
他认为外地为洛阳供奉粮食没什么不该的,既然是京城,那它的作用就不是种地养活自己,而是聚集大量的人才管理天下。
这产生的效益远远不是种地可以达到的。
天下可以种地的城市多如牛毛数不胜数,天下帝都有几个?
但荀忧平静地看着佘戊戌做出决定。
虽然洛阳百姓没能t吃上黍米饭,伙食更比秋收之前还要不如,可这是管理者为了长远考虑,属于“苦一苦百姓”的合理犯愁。
荀忧并不觉得这个决定有什么错,假如一定要找出一些不妥当的地方,那只能是佘戊戌的节约粮食过于极端了,看她模样竟然想要将所有黍米都保存下来。
荀忧悠悠道:“不知道今年冀州兖州的粮食收成如何?”
佘戊戌道:“再过几日,这邸报就该到了。”她握紧了拳头,只要今年没有出什么意外,冀州应该是真正的大丰收。
只是,近在咫尺的关中三辅之地在七月份闹螟虫,田地受灾。
佘戊戌缓缓叹气:“熬过了明年,什么都好说。”心中想着受尽了刻薄的洛阳百姓必然会闹事,军事训练是不是停一下?
当晚,洛阳百姓看着久违的黍米饭,好些人泪流满面。
一个男子哽咽着道:“我还以为我这辈子吃不到黍米饭了。”
另一个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几粒黍米,放到了嘴里,缓缓地咀嚼,忽然泪流满面:“我竟然还能吃到黍米!简直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无数洛阳百姓欢喜地看着原本不值钱,却不想有大半年不曾吃到的黍米,恍如隔世。
不少洛阳百姓欢呼:“以后我们有吃不完的黍米了。”
三日后,伙食陡然变成了野菜馒头。
无数洛阳百姓愕然。
一个年轻男子眼睛陡然红了:“黍米饭呢?为什么没有黍米饭?”
另一个男子恶狠狠地将野菜馒头扔到了地上,厉声叫道:“今日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不然谁都不要想好过!”
一群洛阳百姓大声附和,恶狠狠地叫嚷,刚丰收就开始吃野菜了,比以前吃豆子的时候都不如,这是越卖力干活吃得越差吗?
“不干了,不干了!”一大群洛阳百姓愤怒地叫着。
佘戊戌带着一群士卒走进了某个集体农庄,冷冷地道:“不干活,就没饭吃,这是集体农庄的规矩。”
一个男子对着佘戊戌大声道:“这些粮食是我们亲手种出来的,我们凭什么不能吃?”
无数百姓大声附和,凭什么不能吃?
佘戊戌冷冷地道:“今年都吃了,若是明年灾年呢?若是后年也是灾年呢?若是大后年也是灾年呢?”
“我们必须趁着粮食收成不错,存下大量的粮食。”
一个男子大声叫道:“你一个外地人不知道,我们洛阳从来不缺粮食。”
无数人附和,身为洛阳人就没缺过粮食,无非是价格高低而已。
佘戊戌看着一群激动的洛阳百姓,心情越来越差,大声道:“洛阳不缺粮食?洛阳人口天下第一,可耕地只有这么点,怎么会不缺粮?”
“洛阳不缺粮,是因为天下各地给洛阳输送粮食!”
“百余年来,并州、冀州、兖州、豫州各地都有大量男丁抽调去西凉与蛮夷作战,地里只有女人辛苦耕作,粮食产量不到以前的六成。”
“各地粮仓告急,兖州豫州青州徐州今年三月粮食价格就到了八万钱一石,八月的时候豫州粮食达到了十五万钱一石。”
“天下各地如何再给洛阳输送粮食?”
佘戊戌恶狠狠地看着眼前的自以为高人一等的洛阳百姓们,厉声道:“以后再也没有人给洛阳运输粮食了,你们能够吃野菜馒头已经是我的仁慈,不然以后就等着吃虫豸吧。”
一群洛阳人恶狠狠地看着佘戊戌,一个妇女大声骂着:“我们是洛阳人!这铜马朝就是我家祖宗建立的,我凭什么不能吃黍米饭?”
“没有我家祖宗,你们能站在铜马朝的土地上吗?”
“没有我家祖宗,你们现在都是蛮夷!”
一群洛阳人大声叫好:“说得太好了!”“好棒!”“你是老洛阳人!”
另一个洛阳人大声叫道:“洛阳是天子脚下,我们吃几口黍米饭又怎么了?”
“我们又不是要兖州豫州把十五万一石的粮食白送给我们,我们就是要吃一口自己种出来的黍米,难道这还不成了?”
佘戊戌冷冷地看着那个洛阳人,又环顾四周神情激动的洛阳人们,怪不得胡老大不与人讲理。
她平静地道:“不成。”
一群洛阳人怒视佘戊戌,有人叫道:“凭什么!”“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官逼民反啊!”
一个身材魁梧的洛阳大汉愤怒地捋袖子:“信不信我揍你!”
另一个强壮高大的洛阳男子捏拳头:“老子以前是收保护费的,打你这样的人一拳可以打三个!”
一个女子眼中带泪,对着佘戊戌大叫:“列阵!若有退缩,后排杀前排!”
无数人神情激昂,厉声大叫:“若有退缩,后排杀前排!”
无数洛阳人死死地盯着佘戊戌,我们又是讲理,又是求情,又是威胁,后排杀前排都出来了,就算不是官逼民反,也是妥妥的群体(性)事件,就不信你不怕。
佘戊戌冷冷地看着众人,一言不发。
一群洛阳人伤心极了,你怎么不怕?
一个魁梧大汉不停地捋袖子,撸起又放下,放下又撸起,两条袖子无穷无尽,这辈子也捋不完。
一个强壮高大男子使劲捏拳头,从咯咯作响,到什么声音都没有,只要手指没断,那就继续不停的捏,直到永恒。
一群洛阳人继续叫嚷:“若有退缩,后排杀前排!”但是双脚在地上站得牢牢地,绝不向前踏出一步,更不用说列队厮杀了。
佘戊戌冷冷地挥手,身后一群甲胄士卒握紧了刀剑长矛。
无数洛阳人愤怒极了,这是要玩硬的?老子祖祖辈辈都是高贵的洛阳人,铜马子弟兵,难道还怕了你们?
无数洛阳人大怒着挤出温和温顺的笑容,深情地看着佘戊戌。
一个魁梧汉子柔声道:“官老爷就是官老爷,考虑周到啊,普通人哪里能够想得如此长远?”
一个强壮高大男子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我从小就没有远见,老是吃亏,以后有官老爷为我费心费力考虑,我就再也不用担心了,只要跟着官老爷干就行,这辈子都不会吃亏了。”
一个洛阳妇人欢喜地笑着:“官老爷这么一解释,我心里就亮堂了,果然要多存粮食啊,不然遇到灾年荒年怎么办?这豫州粮食都十五万一石了,我可吃不起。”
一个洛阳女子用力点头,崇拜又欢喜地看着佘戊戌:“人要靠自己!我们洛阳人不比其余人少条胳膊少条腿,为什么不能自己养活自己?”
一个老人大声道:“我们今年开了不少荒地,虽然现在只能种大豆,但是以后总有一天可以种黍米,我们要靠自己的双手建造天下粮仓!”
无数洛阳人大声欢呼:“说得太好了!”
佘戊戌笑了:“真是一群体贴官府的好百姓啊。”
一群洛阳人用力点头,官府就是我的父母,我当然体贴父母了,我们个个都是孝子孝女。
连今站在佘戊戌身后,只觉脸上发烫,这些老乡真是无耻啊。她又有些放心,总不能真的要死上一般洛阳人才学会无耻吧。
佘戊戌离开,一群洛阳百姓脸上笑容丝毫不变,慢慢地感恩的心,直到回到了家,关上了门,这才脸色发黑,用尽全力将脑袋埋在棉被中怒吼:“狗官!去死!”
……
某个县城外的山林中。
数十骑中狩猎,一个华衣公子拉开弓,瞄准一只锦鸡,手中一松,箭矢如电激射,而后却没入锦鸡身边的泥土中。
锦鸡大惊,扑腾翅膀急忙飞走。
那没有射中的华衣公子并不生气,大声笑着:“该死,我又没有射中。”
同行的贵公子们哄笑着,大家就是出来玩乐,射中自然开心,射不中也开心。
众人出了树林,远处田野一片片地延伸到地平线上,依稀可见不少穿着又脏又破的衣衫的农民正在收割庄稼。
一个贵公子拿着弓,指着远方,道:“子敬,这如画江山,将会落到谁的手中?”
另一个贵公子笑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当今刘氏失德,烽烟四起,有意逐鹿者车载斗量,谁能知道笑到最后的会是谁。”
又是一个贵公子摇头道:“元叹总是不肯直说。”他笑道:“不如我来说。”
那贵公子环顾四周,众人一齐道:“虞仲翔只管说,我等愿闻高见。”
那虞仲翔笑道:“天下英雄无数,我等在江东之地,焉能尽知?”
众人一齐点头,江东是蛮荒,对t天下士人知之甚少。
众人也只是门阀子弟,不是诸侯,没什么细作派遣到天下各地,对各处的消息也就是从商人以及北方门阀士人的书信中得知一些,如此一来其实所知的消息少到不足以做出判断。
那虞仲翔道:“此刻天下最有可能取代刘氏的人,不过是五个人而已。”身处江南蛮荒之地,又是年少,众人毫不掩饰自己对刘氏天下毫无忠心度,说话肆无忌惮。
那子敬笑道:“是哪五个人?”
那虞仲翔笑道:“第五人是刘虞。”
众人笑道:“为何刘虞是机会最小的?”
那虞仲翔笑道:“刘虞有贤名,是刘氏族人,先帝派遣刘虞去幽州,存了复现光武帝之心,可是彼一时,此一时。”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