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什么定义女人?(2/2)
“杀贼,当官,建立威望,安抚百姓,威慑不服,杀人立威,联合宦官,屠戮士人,这些哪一项不是一个野心勃勃的男子做的事情?”
“只是在表姨以及无数人眼中,从来不觉得一个女人有资格走上政(治)舞台,所以才会觉得怪异无比,不理解胡某在做什么,不清楚胡某是不是疯了。”
胡轻侯淡淡地道:“若是换成一个男子杀了兖州门阀士人,那些人敢派人破坏规则行刺吗?”
“他们只是以为胡某是女人,是胡乱做事的疯子,杀了不犯规,胡某也不敢报复。”
“如此而已。”
胡轻侯看着双眼发直的刘婕淑,笑道:“政治对表姨而言太遥远了,表姨无法理解我为什么要杀人立威,为什么要杀光了兖州的门阀。”
“我们换个表姨熟悉的角度。”
“普通人家,女性温柔贤良淑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恭恭敬敬地站在丈夫和公婆身后伺候,对丈夫一家噤若寒蝉。”
刘婕淑缓缓点头,这就是她的常识。
胡轻侯笑道:“这不是男性的威严和资格,也不是女性的本分,更不是男女的特征,而是权势的力量,权势的特征。”
“那些入赘到女方家中的男子,难道就不是温柔贤良淑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恭恭敬敬地站在妻子和岳父岳母身后伺候,对妻子一家噤若寒蝉?”
“那些门阀贵胄家中,那些贵女的身边就没有战战兢兢,目不斜视的男仆了?”
“你只是被社会的舆论和习俗引导,迷住了眼睛,习惯了看到女人没有权力,女人靠容貌获得生存资料,便以为这就是女人的本分,以为女人追求权势就是错的,以为女人与男人一样杀戮就是错的。”
胡轻侯淡淡笑着:“这不是表姨的错,这是社会的错。你只是浅薄无知,没有看清真相。”
“浅薄无知”四个字有些伤人,但这是胡轻侯想到的最温和的能够说明问题的词语了。
“所以,不是我‘不是女人’,不是我身边有这许多‘不是女人的女人’,而是我和她们想要为了自己而活。”
胡轻侯没指望一次就让刘婕淑理解她的思想,她只是想要刘婕淑不把她当做疯子。
她可以无视世上所有人把她当做疯子,却不能无视一直拿她当亲人真心关心的刘婕淑的感受。
刘婕淑盯着胡轻侯,心中混乱,既听不懂胡轻侯说的话,也不觉得这些话有道理,胡轻侯的言语与儒家思想差距太大了。
但是,她多少有些理解胡轻侯的言行了。
假如将胡轻侯当做男孩子看,这杀人如麻就可以看成勇猛,这屠戮门阀可以看成铁血,这镇压百姓可以看成酷吏。
虽然“酷吏”不是好词语,但是尚且在刘婕淑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了。
刘婕淑定了定神,问出了一个心中存在了许久的疑问:“你为何懂得这么多?为何不像其他女孩子天真?”
胡轻侯笑了:“我看上去比同龄人的思想更有深度?”
“那是因为我穷得要死,饥寒交迫,不能踏错一步。”
“那是因为自从我睁开眼睛,书中‘仁慈善良的百姓’个个如狼似虎,我不敢放松一丝一毫。”
“那是因为我身处险境,四处皆敌,纵然高床软枕,依然夜不能寐。”
胡轻侯淡淡地笑,以为她不想做个温柔善良的小仙女?她当然想啊。
可是看到流民如禽兽,看到官员门阀禽兽不如,她才知道温柔善良在一个动荡年代不值一提。
这个狗屎的时代人命不值钱,女人的命更不值钱。
在这个狗屎的时代最仁义无双,宛如黑暗中的星星的刘各在逃亡路上,发现猎户杀了妻子取肉给他吃,刘各做了什么?
感动流泪而已。
这个狗屎的时代中,一个女人想要活下去,要么成为门阀贵族的妻妾,仰人鼻息,不顺眼就被打杀了,割了吃肉;要么就成为拿着刀子的恶霸。
胡轻侯在掌握了一些权力之后就不能稍微温柔善良一些吗?
经常杀人的胡轻侯依然被天下门阀士人、穷苦百姓认为软弱可欺,她还能怎么善良一些?就不怕被人骑到头上拉屎吗?
胡轻侯淡淡地微笑,时代逼迫她走上这条道路,幸运的是她也喜欢这条道路。
“我是胡轻侯,我有自己的道路。”她微笑着,让那些温柔善良小仙女们看看,原来世上还有她这个异类存在,还有一大群异类存在。
……
曹仁回到洛阳,说了胡轻侯的条件,又拿出了书信。
“……若有差遣,曹某定然尽力而为。”他恭恭敬敬地对一群门阀士人道。
曹仁家有钱,可是想要当官就艰难无比了,哪怕曹家曾经有好些长辈借着曹腾的权势当了官,但是曹高在皇帝面前远远比不上曹腾,权柄更是差得老远。
曹高连自己亲儿子的官位都不太搞得定,何况族子?
曹仁唯有学曹躁,与士人们搞好关系,不求在他出仕的路上出力,至少不要使绊子。
一群士人微笑着:“有劳曹子孝了。”
一转身,士人们就脸色铁青。
“曹仁一定从中赚了好处!”一个士人大声道,若不是其余人拉着,他刚才当着曹仁的面就要骂人了。
其余士人纷纷点头,十亿钱!这一定是曹仁和胡轻侯联手开的天价。
一个士人冷冷地道:“曹家就不明白,这是我们给曹家的机会吗?”
谁不知道曹高曹躁一心想要进士人圈子,如今给曹家立功的机会,为什么曹家却不懂得珍惜?
另一个士人冷冷地道:“或许曹家没有与胡轻侯联手,但是,曹家显然不希望我们与胡轻侯停战。”
一群士人眼神冰凉,曹家看到门阀士人尽数被胡轻侯杀了,自然是拍手称快。
一个士人淡淡地道:“胡轻侯的要求,一个都不能答应。”
众人点头,虽然杀了主谋,杀了参与的门阀士人都是可以做到的,胡轻侯不清楚谁参与,那么他们大可以将责任都推到死人头上,或者杀几个仆役冒充。
但这种退让太过分了,门阀士人也有自己的脸面和底线,若是这种程度的条件都答应了,以后怎么做人?
一个士人冷冷地道:“胡轻侯不是以为她可t以笑看刺客在京城行刺我们吗?调胡轻侯入京!”
一群士人用力点头,兖州是胡轻侯的主场,他们的各种手段难以施展,但是到了京城就不同了,谁怕谁啊。
次日,金銮殿中,一群官员奏请刘洪调胡轻侯回京城。
一个官员道:“陛下欲选天下勇士为西园八军校尉,此与竞选州牧何其类似?胡轻侯曾有成功的经验,定然驾轻就熟。”
一群官员微笑:“不错,这‘比武定校尉’一事,非胡轻侯不可。”
“吾观朝中官吏,再无比胡轻侯胜任之人。”
“胡轻侯主持‘比武定校尉’,实乃众望所归。”
刘洪看着一群官员,笑吟吟的:“好,就调胡轻侯回京城。”
胡轻侯在兖州杀戮门阀?胡轻侯在京城刺杀门阀士人?
刘洪对胡轻侯的行为非常满意,这简直是超出他的预计的完美啊。
“朕果然是千古一帝。”刘洪对自己的伟大计谋得意无比,往前看一千年,往后看一千年,再无一个人能够与他的智慧相提并论。
张让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边,面无表情,其实心里发毛。
最近刘洪的变化极其的巨大,有种完成了世上最伟大的计划的模样,他却全无头绪。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刘洪的心思越来越难以猜测,这对靠揣摩圣心存在的十常侍简直是坏到了极点的消息。
张让看了一眼大殿一角的朱隽,深深感到朱隽没有胡轻侯来的实在和质朴。
若是胡轻侯在这里,一定分分钟看穿了刘洪想要干什么,为什么产生了巨大的变化。
与胡轻侯相比,朱隽简直就是奢侈昂贵却不实用的垃圾产品。
朱隽注意到了张让的眼神,唯有报以苦笑。
孙璋找过他几次了,可近在皇帝身边的十常侍都没能找出皇帝发生变化的原因,他在京城待了多久,他怎么能够知道?
朱隽深深地理解了时代的洪流的力量,他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能顺着洪流前进。
……
颍川。
荀氏豪宅,大堂。
众人静静地坐在案几之后,案几上没有酒菜,大堂中也没有歌舞。
这是荀氏做出重要决策的时刻。
眼看这铜马朝越来越乱,粮食价格疯狂地向十万一石,二十万一石涨,流民越来越多,豪门大阀对刘洪越来越不满意,天下动乱就在眼前,荀氏必须下注。
“大将军何井、汝南袁氏袁述,我等都已经派人去了。”一个荀家老者慢慢地道。
其余人不作声,有人皱眉,有人深思。
大家族想要在纷乱的时代延续风光,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分散投资,各个有权势的势力方都派人加入,如此不论哪个势力最后得势,大家族都会获得成功。
当然,那些投资错误的家族子弟只能成为弃子了。
为了家族牺牲,这是每一个门阀子弟的命运,只是有的人一辈子遇不到,有的人一睁开眼睛就遇到了。
荀彧冷冷地道:“既然都派人去了,为何还要再议?”
“难道你们觉得当今天下还有其他人可以崛起?”
荀彧冷笑:“当今天下最得圣宠者,莫如大将军何井。当今天下声威最盛者,莫如汝南袁氏。”
“此二处我荀阀皆以派人投靠,复有何忧?”
他笑道:“难道诸位以为汝南袁氏中袁基的机会比袁述大?无妨,郭嘉已经去了袁基处,数月内必有消息,可知袁基究竟是不是人杰。”
汝南袁氏两兄弟争位,同时下注两个的手段太过龌龊,荀阀选择了声威更大的袁述,但是也不能完全抛弃袁基,便推荐了郭嘉投靠袁基。
以郭阀与荀阀的关系,郭嘉若是发现袁基有超出荀阀的预料的才能,定然会立刻回报,荀阀完全来得及重新下注。
荀彧笑道:“难道,诸位觉得弘农杨氏可以崛起?倒是无妨,我荀阀子弟众多,派人辅佐杨氏未尝不可。”
“或者,诸位想要投资陈王刘宠?这倒是可以考虑。益州地势易守难攻,陈王刘宠武力过人,若天下大乱,有人主之相。”
“若是诸位以为益州偏僻,不愿意前往,我可以毛遂自荐。”
一群荀阀子弟默默地看着荀彧,许久,一个老者淡淡地道:“文若,何必呢。”
荀彧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冷冷地看着那老者,道:“怎么,你们已经牺牲了我一次,还想牺牲我第二次?”
一群老者平静地看着荀彧,大家都是聪明人,任何谎言、狡辩都毫无意义。
当年十常侍势大,荀绲为儿子荀彧选中了中常侍唐衡的女儿为妻,荀绲荀彧父子的名声顿时恶臭无比。
身为士人,投靠宦官,这还有什么好解释的?趋炎附势而已。
虽然各门阀都理解的,不论是分散投资也好,是荀阀为了某种原因,需要借助宦官的力量也好,大家都理解的。
但是理解归理解,恶评归恶评。
同样是门阀中人,荀阀或者荀绲荀彧父子也应该理解,投靠宦官被士人排斥喝骂也是规则之一。
荀绲尚且罢了,虽然大名鼎鼎的荀阀子弟只不过从唐衡的手中拿到了一个青州济南相的官职,但好歹也是有官职了,能够称霸一方了。
这荀彧就比较惨了,娶了宦官的女儿,士人衙署都不愿意征辟他,唐衡又死了,连个提拔荀彧的岳父都没了,这荀彧就彻彻底底的成为了家族的弃子。
身为家族弃子,宦官的女婿,荀彧此刻最大的价值是什么?
当然是投靠十常侍的走狗胡轻侯了。
荀彧脸色铁青,门阀家族的决定不是他可以抗衡的,荀阀这类几百年的大门阀有严格严厉的手段惩戒不听从门阀安排的子弟。
逐出家门,不许姓荀,已经是最最最宽大的对待了,直接处死也不是不可能。
荀彧慢慢地道:“胡轻侯杀戮门阀士人,怎么可能崛起?”
一个老者慢慢地道:“刘邦不过是一个无赖,也做了皇帝。”
荀彧沉默,胡轻侯能不能崛起其实毫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身上的标签恰好与胡轻侯匹配。
宦官的女婿不投靠宦官的走狗,还想要投靠谁?
荀彧嘴唇微动:“我觉得曹躁更有可能成势。”
曹躁是宦官的后代,“赘阉遗丑”的名头在竞选兖州牧后已经传遍了天下,荀彧投靠曹躁同样是属性匹配的。
一个老者道:“休若将会去曹躁处。”
“休若”是荀彧的三哥荀衍的字。
荀彧冷冷地看着四周的荀阀长辈,心中怒到了极点,淡淡地道:“我父亲这一脉,真是为家族尽心竭力,死而后已了。”
三哥荀衍在曹躁处,四哥荀谌在袁述处,而荀彧自己去了胡轻侯处。
这荀绲一脉真是被荀阀吃干抹净了?
一个老者淡淡地道:“文若,你有个好父亲。”
荀彧冷冷地看着四周众人,心中冰凉,是父亲荀绲的安排?他深深鞠躬,退出了大堂。
他早就怀疑父亲荀绲了,不然怎么会安排他娶宦官的女儿?
如今荀阀明明人才济济,自家三兄弟却尽数成为了棋子,终于坐实了荀彧的怀疑。
真是有个好父亲啊。
大堂内,一群荀阀子弟依然沉默。
安排荀彧投靠胡轻侯真的只是荀绲下的一步闲棋,左右荀彧都没有了前途,由得荀绲折腾好了,本朝唯一一个女官,且拥有战功的女官,也值得牺牲荀彧赌一把了。
一个老者慢慢地道:“这刘表和刘虞处,要不要安排人手?”
众人皱眉,刘宠处必须投资,这点毋庸置疑,只是人选问题。
刘虞和刘表就有些尴尬了,幽州太过北面,没有人口,又有蛮夷扰边,刘虞很难有所作为。
而刘表到目前为止依然是一个空架子,颍川门阀投靠刘表的士人传来的消息对刘表恶评如潮,悔不当初。
这荀阀真的需要投资刘虞和刘表吗?
乱投资是不是太过不理智了?
毕竟一旦哪一处投资露出了真的要成事的模样,荀阀必须将剩下的全部力量尽数投入进去的,若是分派了太多的子弟投资,还有什么力量剩下?
一群荀阀中人沉默不言,反复权衡。
……
洛阳。
郭嘉与田丰、沮守闲坐,随意聊天。几个侍女在一边伺候。
“你等都有绝世之才,但是袁基只怕不是明主。”郭嘉搂着一个侍女,肆无忌惮地道,完全不怕被侍女传到了旁人耳中。
田丰和沮守皱眉,却没有呵斥郭嘉。
郭嘉出计谋刺杀胡轻侯,计谋是卑鄙了些,但是终究是为了袁基,如今计谋不成,郭嘉被无数士人排斥,眼看在袁基处待不下去了,田丰和沮守未免有些戚戚然。
郭嘉伸手勾着侍女t的下巴,不时轻薄几分,嘴中肆意点评袁基的手下,言语尖酸。
“反之,袁述公子处人才济济,许褚、张非、关翼,世之猛将也,皇甫高更是万人敌也。”
郭嘉赞叹不已,袁基竟然会亏待了皇甫高,简直脑子有病。
田丰淡淡地道:“奉孝要去袁述公子处吗?”
郭嘉笑了:“非也。”
他搂着侍女的手臂一紧,道:“郭某要去曹太尉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