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玉（十六）（2/2）

他的狡辩刺激到了王晓依，她揪住他的衣领把人生生提起来，寒声说：“你知道！你明明知道！”

“不，我不……”王佑仍试图辩解。

“你听到了不是吗？”王晓依戳穿了王佑的谎言，“在卫家人来之前，你去了城里，在花楼后巷遇到了一名喝醉的卫家修士，你知道隔壁村卫家招收凡人的事，于是向他打听了几句……”

随着王晓依的话，王佑的面色由青白转向死灰，被他刻意遗忘的对话和真相再次浮现。

——怎么样了？还能怎么样，都死了呗。

——什么？不是说是做仙人仆从吗？

——嘿，卫家什么时候缺过仆从，真缺的啊是炼丹的材料。否则你以为为什么去那些偏远山村招人，就是为了降低被发现的可能啊。就是可怜那些孩子喽，被活生生投进丹炉，叫的那叫一个惨烈啊。

——这……

——嗝，迟早有一天我要给逼疯了，一入定耳边全是惨叫声，一闭眼就好像有火在烧我。唉，真想离开啊，可我知道了这个秘密，除非死，否则一辈子都要给卫家效力。

……

“你明明知道，却还是将我推入火坑。”王晓依死死盯着王佑，暴怒之下，焦黑色爬上她的脸，“二十两银子，为了二十两银子你就送我去死！”

王佑只觉头晕目眩，他哆嗦着唇说：“你、你怎么会知道？”

王晓依手一用力，王佑的后脑就狠狠磕在了柜子上，撞得他眼前一黑。王晓依的声音好似从天边传来：“因为他也死了，被投进丹炉活活炼成丹药，死后魂魄和我们关在了一起。我迫不得已接纳了他们所有人，我看到、听到、经历了他们所经历过的一切，被杀死了成千上万遍才从地狱中爬出来。”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啊，爹爹。”王晓依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她笑着，仿佛只是个在对父亲撒娇的孩子。

“对、对不起，对不起，晓依，我……”王佑还未说完，王晓依忽然将手指按在他唇上，逼他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嘘，爹爹，我还没说完呢。”王晓依声音甜的像蜜糖一样，“我明明是个好孩子不是吗？你和娘亲总是这样夸我的——‘晓依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啊’，我一直也都是这样做的啊。照顾弟弟，添柴端饭，缝鞋洗衣，我有哪件做的不好吗，让爹爹那样在外人面前冤枉我，还要反复告诉弟弟我是个虐待他的坏姐姐。”

她从来没有闯过任何祸，从未给王佑夫妇添过任何麻烦，更没有想要捂死王长丰。

王佑几乎崩溃了，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说：“不是，不是，我只是害怕。不是故意那么说的，我只是控制不住自己，那些话，你知道吗，它自然而然就出来了，我也不想那么说的。”

他只是在自欺欺人，逃避罪责。所以尽可能地说王晓依的坏话，将那些虚构的、听来的坏事安在王晓依头上，让自己抛弃女儿的行径没有那么可恶。说多了，想多了，连他自己都信了，将真相抛诸脑后，对着外人谎话信口说来。

王晓依松开了王佑的衣襟，她擡起焦黑的手替自己狼狈的父亲擦泪，说：“生下弟弟后，我好几次听娘亲说要把我丢进山里，每次都是大姨母劝的她。为了不被抛弃，我拼命做着家务，努力讨好你们所有人。可是我还是被丢掉了，为什么？我有哪里做错了吗？”

王佑痛苦地说：“不，不是，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她这个女儿的命比不上二十两银子？

王晓依又变了样子，变成了第一次想杀王佑时那副不成人形的样子。她看着自己的手，说：“出生那年，奶奶看我是个没根的，要把我丢掉，那时你是犹豫的，是娘亲拖着刚生产完的身子跪下来求你，而那时你还没染上赌瘾败光家财，所以你才留下我。”

“娘亲那时多爱我啊，她曾经抱着我说，为了我她什么都可以不要。可年年出生后，她就不爱我了，明明我比之前更懂事，更听话了，可她就是不爱我了。甚至在猜出真相的情况下还默许了你的所做所为，为什么呀？”

她回来的那日，本来没想伤害王嫂的，她只是想回家而已，结果意外撞见王嫂去拜村外的土地庙。这才得知，王嫂早已从王佑的梦话和对卫家修士的态度中猜出了真相，于是她失控攻击了王嫂，害得王嫂流产失心疯。

而王佑只顾着担心自己的小命，不停地向王晓依磕头求饶，根本没去听她说了些什么：“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求你放过我吧。”

干枯的眼睛流不出泪，王晓依的眼泪也早就在卫家流完了，她垂下手，说：“既然不能爱我，既然不想要我，那一开始就不要生下我。”

王晓依拦往了王佑磕头的行为，在王佑充满希望的视线中，温声说：“爹爹，我们该算账了。不用怕，娘亲和弟弟马上下去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