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三)(2/2)
含混不清的话语如在撒娇一般。
床边的人默了一瞬,随即干咳一声,道:“子初,是我。”
“?!”
声音很熟悉但不是符祈月。
殷子初的睡意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转头望见床边看上去只比自己大几岁的男人,眨了眨眼,乖巧地唤了声:“爹。”
殷子初拥被而坐,一头墨发有些凌乱,他还在想该说些什么时,忽觉一阵微弱的灵气波动。
殷画探查完殷子初的修为,心中那点微弱的希冀顿时灭得干干净净,他刚想说些什么,目光瞥到一旁的话本。殷画扫了一眼内容后沉吟片刻,伸手拿起话本,一目十行地扫阅着。
见殷画拿起自己的话本看了起来,殷子初连忙认错:“爹,我错了。”
求别扣月例!他已经欠南慕卿很多银子了,再扣利息都还不起了啊!
翻了几页那名为《末》的话本,殷画长叹一声,神色复杂地看向殷子初。
殷子初暗叫不妙,以往殷画露出这种神情就是说教的前奏。自殷子初母亲死后,殷画对他修炼一事抓得更紧,一但抓到他偷懒就要啰嗦上至少半个时辰,三句话绕不开修炼。每每说教结束,殷子初晃一晃脑袋,全是修炼这个词在回荡。
殷子初暗戳戳地准备封闭自己的听觉以逃过接下来的酷刑,不想却听殷画问道:“你就这般想当剑修?”
“……”殷子初微微皱眉。那本《末》写的是世间最后一个剑修的故事——自剑道殒灭后这种题材便极受读者欢迎,殷子初平日看的几乎都是这种类型的话本,所以殷画会产生这样的认知也不奇怪。
只是殷子初并不想当剑修,一点也不想。
殷画合上书,一脸怅然。
自三万年前燕止淮引道为剑斩魔域为魔界后,剑道便消亡了,而剑修也消失在时间的流逝中,成为遥不可及的传说,只在史书和话本中留下曾经辉煌的残影。
“如若你能成为剑修,是不是就不会这样厌恶修炼?”虽然这样问着,可殷画心里清楚结果都是一样的。他这个儿子没有除魔卫道的信念,也没有拯救苍生的宏愿,对修行无半分兴趣,于苍生漠不关心。整日嬉皮笑脸没个正形,以看戏的态度观望着一切,仿佛游离于尘世之外。
二十四年下来,殷画差不多快对殷子初绝望了,只是心中还残留着发丝般纤弱的希望。他觉得殷子初或许只是经历得太少,没有发现修行的意义,没有激发心中的大爱。
于是殷画多次给殷子初安排下山历练,从来不过过问殷子初的意见,这一次也是一样:“子初,锦雁城极乐楼出了邪祟,容和下午会带人去处理,你跟着一起去吧,慕卿和祈月也会过去。”
“啊?”殷子初有些傻眼,没想到殷画大清早过来一趟就是为了给他安排任务。他不想不山,不想赶路,更不想去处理什么邪祟,虽然明知结果,但他仍想垂死挣扎一下:“爹,能不去吗?”
“不能。”殷画简单粗暴地拒绝了。
见事情已经板上钉钉,殷子初肉眼可见的蔫了几分。
“你啊……”见他如此,殷画心中一根头发丝的希望顿时只剩半根了,他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半晌后,又道,“你这样,日后有了道侣可怎么办?”
他话中的惋惜和遗恨几乎要溢出来了。
门口的符祈月将二人的对话听全了,他抿着唇,星眸沉沉,神色同屋内的殷画一般复杂,雪白纤长的手指缓缓摩挲着门框。
天一峰人人皆知掌门夫人,殷画的发妻张婉清是一名凡人,无法入道修行,寿命也同凡人一样短暂,在生下殷子初后第五年便仙逝了。殷画身为化神期修士,其寿元不知是张婉清的多少倍。
凡人与修士的寿元差距是这般大,而修士与修士间的差距也不遑多让。修为高深的修士寿元短则上千,长则几万,上不封顶,修为低下的寿元也不过比凡人长个几十年。
符祈月是公认的绝世天才,加上自身刻苦修炼,飞升是迟早的事,但殷子初呢?他天资中上等,若是努力修炼,还有一线飞升希望,可殷子初却十分厌恶修炼。符祈月一直逼着殷子初修炼大半也是因为这个。
即使师兄不能他和在一起,至少能在以后长长久久地看着他。这是符祈月少有的私心。
殷画出去后殷子初抱着被子准备睡个回笼觉,可还没躺下就看到符祈月走进来,声音轻而坚定地说:“师兄,该去上早课了。”
“?”殷子初抱紧被子,茫然问道:“不是要出任务吗?”
“下午走,早上还是要上课的。”符祈月走上前,不由分说地把被子从殷子初怀中扯出来。
“不要!求放过!”殷子初哀嚎一声,和符祈月拉锯了片刻,就如往常般被符祈月拖下床洗漱,然后被拎去了明华堂上早课。
上完早课后又是漫长的打坐时间,殷子初实在入不了定,眼皮悄悄扇开一条缝,上下打量着不远处坐化了一样不动如山的符祈月。
看着面前已经比自己高出一小截的符祈月,殷子初忍不住怀念起十年前倔强软糯,在自己面前仰头唤着师兄的小包子。
当年那么可爱的小家伙怎么就长成这样了呢?
殷子初似乎忘了,符祈月自小就是这个性子,只是当时太小奈何不了殷子初,又因瓷娃娃一般精致的外表看起无辜惹人怜,让人习惯性地忽略他性子上的不讨喜。
打量着打量着殷子初就陷进了符祈月的绝世美貌里去了。
在夜明珠光芒的映衬下,但见他两道羽眉似画非画,紧闭的双眸眼睫微颤,如停栖的蝴蝶缓缓振翅,朱唇若嫣果,雪白的肌肤脂凝玉雕。蓝白色弟子服上散落着一头墨发,似皎月前缱绻的云丝,越发显得他如画上走下来的仙人,清冷绝艳,美得不可方物。
符祈月的衣领处因为每日和殷子初的拉锯总是带着些许褶皱,露出锁骨的一角。白腻的肌肤,微乱的衣裳,十分引人暇思。
殷子初看得出神,没注意到符祈月已经睁开了眼。星眸中流淌着浅浅的柔色,冲淡了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见殷子初一直盯着自己的脖子,符祈月目光向下一瞥,旋即轻笑一声,悦耳如金石相碰的声音无意间带了些许蛊惑:“师兄,看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