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2/2)
我说,“这都要付出代价,不值得。”
“我不怕死,也不怕成为阶下囚,我作为天地间最下贱的女人,我怕什么呢?可是我想到乡下还等着我送银子的哥哥嫂嫂,还有以及疾病缠身的爹娘,我又害怕了。收起我所有的报复之心,好好伺候他,让他多赏我几两银子。”
不怕死的话,我在暮白公子的口里也听过。采寒嘴里的故事并没有让我忘记关于变声以及身份的遗憾,但渐渐让我接受了这人生中无常的变故,这都像我母亲头顶上的铡刀,咚的一下断了他的脖子。她原来是最高贵的公主,却要接受最羞耻的死法。
而我还活着,披着这份难堪,还要茍且地偷生。
崇玉四年。
这一年,叶庭在一个秋高气爽的夜里自杀了,她被一位恩客骗了三年。那是位跑南北水货生意的公子,用好听的话和宽阔的胸怀迷惑叶庭,让她去酒场打点那些地痞无赖。再用她皮肉赚来的钱,送去给京城的名伎,狗舔似的日日跟在人家后头。后来这位无用公子竟然丧心病狂,将叶庭卖给了一个莽夫,几乎不曾被折磨致死。
叶庭被囚禁了一个月,终于逃了出来,拉着那位负心之人一起抱石,沉了池塘。
这事闹得沸沸扬扬,连采寒给她烧纸钱的时候,都叹息道,“你那个负心人,居然被人救起来,如今还花着卖你的钱。以前你总说,真的假的,都不如银子更实在,后来的事我们也不说了,只给你多烧点钱,你在去。”
没过两个月,那位负心人就犯事下了狱,在狱中被毒死了。死法蹊跷,七窍流血,连头都像被掰到身后。总有传言说和秦书堂有关,还说是叶庭化鬼索命,都没有证据。
崇玉五年。
这一年我十二岁,在暮白府过了个生辰,在陌生的男官们之间,我好似更自在地接受我的命运。在秦书堂待了五年,自认为多男女的情爱有了颇多见解,甚至有时候能替宋妈妈找来的新人出谋划策。连林玄都说了,“你不光戏唱得好,教得也好!”
于是我在暮白公子靠在走廊的坐垫上,午寐的时候,看着院中他饲养的野鸭野鹅,便问他,“你还在思念屏山寺的那位和尚吗?”
他轻轻笑了笑,“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另眼相看吗?”
“为什么?”
“这件事好像只有你知道。”他说,“人呀,活在世上就是为了演一出戏,观众太多不好,乌糟糟地挑出一万个是非毛病,可若是台下孤零零的一个人都没有,也不好,好似你所有的欢喜悲哀,都是枉费,特别是我这半出独角戏,连一记眼神和台词,现在只有你能够领悟,只有你提及的时候,我才恍然,原来过去的爱和恨都是真的。”
我说,“那你就是还记得他。”
“怎能忘记呢?你现在还小,若是你到了我这年纪,就知道,人活着其实很短暂,就是青春历历的那几年时光,往后的日子,全都在怀念中度过。”
我问,“你还去看过他吗?”
暮白公子摇头说,“我的骄傲不允许我卑微两次,其实我想象过,若我真能联合涳蒙亲王,去手持权力的长鞭,我会再去找他,告诉他,必须跪在我的面前,听我的恩宠。”
我看着他脸上闪烁的表情,像是山野里最新鲜的苹果,饱满而通透,我问,“这些年,你只钟情过他一个吗?”
暮白公子摇头说,“当然不是,在那之前,我还喜欢过一位千金,那是我人生最尴尬的夜晚,我坐在席间,看着喜欢的姑娘正打量着我的职业,而我不得不对旁边油腻的男人亲昵些俏皮的话,以及风流的故事。但是后来,她非但没有看不起我,反而还来找我,说欣赏我的才华,让我给她府上新建的院子各处题字命名,那个二十岁的夏日或许是我最美妙的时光。”
我听得入神,“不光爱会变,连喜欢的种类也会变。”
暮白公子说,“就像妓女们会爱上恩客,我也会,但秦书堂的女人想嫁给心仪的男人,已是难于上青天,更别提我们这些称不上男人的男人。当我和她都慢慢意识到,作为知己的交往已经满足不了内心冲动的时候,我就绝望了。我不再见她,并且答应了北上的官差一路前行,离她越远,我的心就越自在,也越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