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2/2)
夫人说得确实有道理,如果那日请大夫诬陷的事情败露,二姨太肯定饶不了我。她手中锦莺这步棋,既是帮她,又是帮我。
夫人给我递上匹料子说,“我给你找了个师傅学唱戏,你拿着料子去做件体面的衣裳。”
我接过料子,却愣在原地。夫人继续说,“善良永远治理不了邪恶,只有更深的邪恶才能收拾她们,而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善良。那日大雨,从头到尾,有人冤枉了她吗?你和我,都只是在用欺骗的方式,让老爷看到残酷的真相。”
“我明白了。”
我拿着料子,去城中改了件好衣裳,好迎接我的新生活。
曲艺师傅魏老板来的第一日,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打量了我半柱香的时间。我看不出他的实际年龄,常年的浓妆粉抹使得他的脸有一种假白,眼角淡淡的皱纹让我认为他应该比暮白公子更大些。他的嘴唇红润,身体结实,不像是旦角。
魏老板看着我说,“是个好苗子,而且男官唱戏本就有天生的优势,但务必要勤学苦练,这可不是容易的功夫。”
然后他捡起一根木枝,让我伸开双臂,抽打了我的四肢,问我说,“你为什么要唱戏?”
这个问题就像我为什么要做男官,都是随波逐流,任人摆布罢了,哪有什么理由。
夫人在廊下说,“他这样的命运,却有这样的天赋,是他的幸事。”
魏老板说道,“确实。若是成了角,这辈子恐怕就好活了,一定是比秦书堂的男官们更宽的路。”
我枯燥的生活渐渐有了新的轨迹,我晨起练腿,然后在夫人的指导下练字,她比暮白公子对我的期望更严苛。她聊起魏先生,脸上才会流淌出年轻的光泽,她说,“年少的时候最爱听魏老板的戏,一颦一笑,一擡手一顿足,都是悠久的韵味。特别是他去京城,入皇宫登台,回来后更是风光,一票难求,也就是那个时候,苏老爷打听到我爱听戏,于是邀请他来老爷府邸唱了三天,我也坐在台下看了三天,他有这份心思,我怎么能不心动呢,当然就嫁了进来。”
原来养在合川宫中,在母亲的督促下,我就深知勤奋的重要,每日天还没亮,就要读诗书百卷,还要跟着士大夫听史学讲义,将那之前几千年的风云诡谲讲得入木三分。
母亲曾说,“你只有赢了那些皇子们,才有可能被封为太子。”
虽然现在这话听上去无比荒诞,但是当时在母亲和百官的怂恿下,外祖父不是没有动摇过,他把我抱在怀里说,“其实我知道你最有天分,即便你母亲不争,我也最宠爱你。只是这个位置太高了,高到稍不留神就要粉身碎骨,我不忍你这样,只愿你一生太平富庶。”
现在想想,如今我没能靠近权力,却依然摔得一片狼藉。
我每日练腿,抄写着唱词,这和我曾经度过的唐朝百诗是不一样的韵脚和气度,唱词的情感更直白,惨烈地如同二姨太大雨滂沱的命运。
我问魏老板,“为何这些经典的唱词,都是悲剧?”
“快乐总是不留痕迹,而悲伤却刻骨铭心。”
这和我的答案一样,从小因为这些诗词,滋养出一腔敏感的情怀。
魏老板有时候和夫人聊起他曾经入宫登台的时光,除了外祖父,记忆最深刻的就是屏山公主,他描绘了一个天真烂漫的女孩,扯着风筝在宫中飘荡,她擅长花鸟画,她从不知身上物件的价值几何,便随意赏人。
魏老板说,“我们戏团里那时有个男孩子,十二岁的年纪,在宫中走丢了路,可是没人告诉他该往哪走,结果被当时的皇子,也就是现在的皇上拦住了去路,问他是不是宫中的小太监,他摇头说不是,这任性的皇子非要将他治罪,要他跪在地上学狗叫,不然就要送去骟了。那孩子就吓得哭得稀里哗啦,但皇子却哈哈大笑,让侍卫们抓住他。这一幕正好被屏山公主撞见了,一拳把那皇子的鼻子打破了,拉着孩子就跑。”
夫人问道,“这个男孩子不会就是你吧。”
“不是。”魏老板说,“我那时候刚成角,十八岁年纪,不过他是我的弟弟。”
夫人再问,“你弟弟后来没成角吗?”
魏老板摇头说,“没。他后来失踪了,我再也找不到他。有时候我走南闯北,试图想找到他的下落,可是音讯全无。”
跟着魏老板学艺,不光是我,也给了夫人新的乐趣,她总是坐在靠窗的屋内,看着我练功的模样,甚至兴致来的时候,她也会即兴唱上两句,然后意识到身份不对,又立马止住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她应该是我母亲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