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2/2)
溥生正要离开,从容说了句,“你要说是我下的毒,就拿着证据去衙门告我,把我抓起来严刑拷问,这你不就一箭双雕了?”
说完就拎起两件衣服走了。宋妈妈调停说,“算了,你们别吵了。”然后看着垂华说,“没人说你下的毒,自己跳出来澄清,也不知是否心里有鬼。”
林玄说,“溥生本来就伺候在暮白公子身边,怎么会和千鹤争这个事?”
宋妈妈对垂华的任性心生厌烦,竟然对我心生照拂,让我好好休息,但这被林玄解释为,暮白公子看中了我的价值,宋妈妈就更要守住我,以后定有赚大钱的潜力。
原本因为净身而垮下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躺在床上吃了几天中药,虽然精神好了些,可是看了眼铜镜中这张蜡黄的脸,毫无当年在皇宫任性的半点生气,心中又气又伤心,夜里几乎难以入睡,干干地瞪着眼,看着屋顶那些斑驳的水渍。这总让我想到宫中那些红颜老去的女人,只能用墙灰抹在脸上,折腾地雪白,可连最不堪的侍卫都看不上她们的疲惫。
半睡半醒之间,我梦见楚临拿着净身的那把小刀朝我走来,我害怕地说,“你要干什么?你再靠近我就去外公那告状去了!”
他呲牙咧嘴,眼中露出蛇蝎的凶光,“我看你真是糊涂了,爷爷都死了,我爹登基了,天下都是我的,我还怕什么呢?”
他举着小刀贴近我的皮肤,我哆嗦地说,“我已经不是男人了!你还要干什么!”
楚临说,“那只是你身上的一块最没用的肉,可是现在我要一刀刀地将你身上的肉都剜下来!对了,这就是凌迟,刮骨疗伤的好手段!”
说着他就举着刀,蹲下朝我的腿上剜去,他故意放慢动作,好让我感受这与净身同样的切肤之痛。
我想要逃跑,可是身后却有几双手将我牢牢抓住,我扭头看到垂华那张如戏子浓墨的脸说,“别跑了,来了秦书堂,死就是最好的下场,至于怎么死,就是我们戏弄的玩具,和戏文的精彩转折。”
我再看向另一边,竟然是林玄和溥生。我大声尖叫,哭喊着外公和母亲的名字,“救救我吧!求求你们饶了我一命!”可是黑暗中空空荡荡,什么回声都没有,我几乎忘了曾经自己高贵的身份,如今只是一条摇尾乞怜的野狗。
我醒来的时候一身冰凉,原来是一场噩梦。摸下去我又尿床了,脸上冒着冷汗。我拖着疲惫的身体走下床,走过熟睡的林玄和溥生。
我悄悄拨开门锁,沿着台阶走上去,步入夜空之中,看着九曲回廊隔开的湖面,静谧地像正月十五的大月亮。这个时辰估计临近天亮,因为前院歌伎舞伎的喧闹都停下了,一个个携着男伴,都步入甜蜜梦想之中,而我困在这巨大的牢笼之中,被人折断了翅膀,栓根绳子,随意逗趣。
我沿着湖岸走了一会儿,这秦书堂的围墙竟然将这小片湖都包围起来,可见宋妈妈的基业和财富。在细密的草丛中,闪着一块安静的光,我猫着身子探过去,原来有一个洞。
跑!这是我下意识的反应,那场噩梦,也许正是菩萨天赐的提醒,让我此刻醒来,好逃离这无边无际的厄运。
我看着眼下无人,连原本守夜的小厮也在桥下抱着酒坛子睡着了,我将自己瘦弱的身子缩成一团,一点点从洞中挤过去,竟然轻松地钻过这道围墙,走进了富贵乡之外的朴素城镇。
那是另一片安静,我害怕惊醒任何一个心怀不轨的人,以抓捕我为乐,或者直接换钱。于是在狭长的街道上跑起来,穿过酒楼和赌坊,我脚下发软,像是陷进沼泽中,刚提起一只脚,另一只脚又像被用力抓着。
我必须要跑,再不跑,就是人心和命运双重的千刀万剐。但是我像在外祖父寿辰背诗那样不争气,越是用力,越是要晕过去,直到我跑出了城门,刚过护城河,整个身体几乎沉下去,像一滩烂泥。
干脆让我死了,也许更自在。
我倒了下去,眼前的影子像一个猎人,而我就是那送上门的猎物。
醒来的时候身下松软,周围清雅的香气,几乎让我误以为回到了合川宫中,只要我稍有动作,宫中的太监和侍女们就会列成一对,陆续上前伺候我漱口、洗脸、更衣、小便,而我稍有不适,落枕了或是崴脚了,可能都会引来他们的杀生之祸。
这让我涌起一阵尿意。
也许是我糊涂了,正眯着眼,说了句,“来人,扶我去小便。”
然后我听见几声嬉笑的声音,我瞬间醒过来,以为回到了秦书堂,这只怕要被宋妈妈打断腿才好,吓得支起身子死命往后挪了挪,却没注意身下是一张躺椅,我差点摔个空,赶紧撑起。
等我看清了,才看到暮白公子恬静的脸,穿着一身写满诗句的白底圆袍长衫,头发散着,只有中间一束用绳子系住。他走到我面前,露出雪白的牙齿说,“你这是做了噩梦,还是美梦?”
像是在试探我,我害怕地打量周围陌生的房间和陈设,像是曾经父亲在葮香府的书房,只是多加了一张躺椅。我问,“这是在哪里?”
溥生在一旁说,“这是暮白公子的府上,你晕倒在郊外的时候,正好碰到晨起散步的他,将你抱回来的,一路辛苦,脚差点都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