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原野·上(樱湛)(1/2)
第95章 原野·上(樱湛)
宅子的门“咣当”一声重重关上,一楼前厅冷冷清清的,无数灰尘在昏暗的窗沿下乱走横飞,像是夜晚的飞蚁一样。
楼下静了一会儿,有脚步声慢慢上来,走到二楼深处的卧室门口,低声说:“少爷,司湛少爷跑出去了。”
“走了就不要回来!”少年的声音隔门传来,依旧压抑着愤怒和难堪,“他以为自己是谁?跟我耍脾气!”
老管家叹了口气,转身离去。走廊里静得出奇,不知道过了多久,卧室门被猛地推开,郑樱元快步走出来,漂亮精致的脸上难掩怒气,看着空空荡荡的走廊和一楼,才意识到司湛是真的走了。
——不过就是不准他动不动就跟那些乡下来的吸血虫来往!那些人三天两头过来缠着司湛,就他那个头脑简单的水平,不被人骗惨了才怪!
自己是为了他好,他居然敢就这么发脾气离家出走?!简直不识好歹!
郑樱元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他嘱咐了所有人,要是司湛再回来,谁都不准放进门。
结果一连两天,司湛连面都没露,郑樱元逐渐等得不耐烦了,终于忍不住把老管家叫来问:“他去哪儿了?”
老管家很心疼这个孩子,是他跟着打拼了十几年的先生太太留下的遗孤,可惜从小命运多舛,还惯坏了,如今这么任性,他自问也有责任。
“少爷,那天我叫人跟着他,看到他往仲伯那里去了。”老管家说。
郑樱元一听,火又上来了:“我说了多少遍,那些乡下的穷鬼就只会缠着他吸血,背后都想着怎么算计他。就他那个傻子一样的脑袋,还把人家当亲戚!”
老管家叹气:“少爷,司湛少爷刚来不懂这些,您得好好教他,不能急。他跟我们不一样。”
一句“他跟我们不一样”,让郑樱元有些语塞。的确,司湛不是从小生在郑家这样的大家族里,不可能一上来就懂这些弯弯绕绕,在他眼里,只要对自己笑眯眯的就都是好人。
那自己呢?郑樱元不禁想,自己总是凶他,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是坏人?
如果司湛觉得自己很坏,以后不回来了怎么办?
这个想法把郑樱元吓了一跳,随即他又习惯性地用冷淡来掩盖慌张:“两年多了,他还看不清吗?我看他根本就是不想我教他。”
司湛跑出去两天,在远房亲戚仲伯仲婶那里待着,无论一家人再怎么殷勤招待,他总是不开心,心里记挂着和郑樱元吵架的事情,晚上也睡不好了。
“阿湛啊,用不用帮你联系郑家那边,我们给你送回去的?”仲伯搓着手,很小心翼翼地坐到他旁边,笑着,“刚好也见见郑老先生和小少爷……”
司湛笑笑,摇头道:“不用啦,仲伯,您忙着。”
下午的时候,仲婶急急忙忙从门口跑过来,告诉他们郑家的车到门外了,郑家的小少爷也在。司湛正在啃西瓜,闻言一擡头,刚好就看到冷着脸的郑樱元从门外走进来,一眼跟他对上了视线。
“小……”
郑樱元不疾不徐地走到司湛面前,一张瓷娃娃般的脸庞居高临下看着他,半天才开口:“不打算回来了?”
司湛吐出嘴里的西瓜籽,站起来刚要伸手去拉他,想起什么,又快步跑到水龙头底下洗干净了手和脸,搬来凳子让郑樱元坐下:“你怎么来了?”
郑樱元没说话,四面打量了一番院子里的陈设,才八九岁的小孩,眼底就有种仿佛能洞穿成年人的深邃。仲家夫妇被他看得脸热,忙端来水果,低眉顺眼道:“家里种的,刚采下来,新鲜的。”
不等郑樱元反应,司湛就伸手拦了一下,“仲婶,他不随便吃外面的东西的,不好意思……”
郑樱元看了他一眼,自然地从果篮里捏起一粒葡萄放进嘴里吃了:“没关系。”见仲家夫妇拘束,就对身后的保镖说:“你们外面等着,我晚上要住在这里。”
司湛和仲家夫妻俩都愣住了,前者脸上明显是错愕,后者眼底却划过一丝不加掩饰的欣喜,却不敢立刻答应下来,只看着郑家那边的反应。
郑樱元在家说一不二,哪怕是平时寸步不离的保镖,除了郑老爷子的话,就是小少爷的命令最大了,因此也依了他。几个保镖在门口房车里过夜,郑樱元晚上则和司湛在仲家睡。
郑樱元也没说是来干什么的,只是白天和司湛一起看书闲逛、给菜园浇水、摘豆角和挖土豆。小孩子闹脾气不记隔夜仇,很快就和好了。
晚上睡觉前,司湛看着换了丝绸睡衣准备钻被窝的郑樱元,凑过去,很小声地说:“对不起,小元,我不是故意和你生气的。”
郑樱元沉默了一会儿,也对他说:“我也有错,我……我不应该说你是什么都不懂的小乡巴佬。”
“我是什么都不懂。”司湛低下头,“可是、可是你也不能那么说仲伯和仲婶啊,他们从小就关照我,对我很好的。而且你让人给大哥哥解决工作的事情,他们也很感谢你的。”
郑樱元深深地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出来,让司湛和自己钻进同一个被窝里,捧着司湛圆溜溜晒得发黑的小脸蛋,额头碰在一起:“你相信我吗?”
司湛毫不犹豫地点头:“我当然相信你的,小元。”
“那就看我怎么做。”郑樱元说,“看着,不要问,也不要惊讶。”
“嗯。”司湛把头点得像小狗,“我听你的。”
凌晨,天蒙蒙亮,外面的布谷鸟开始叫了,东边卧室里忽然传来一阵吵闹,是小孩子的喊声,很快就吵得西屋也亮了灯,接着就是披衣服、趿着鞋出门的声音。
仲家夫妇赶过去的时候,就看到郑樱元已经穿戴整齐,气冲冲地跑出了东屋,对着追出来的司湛怒喝:“不识擡举就算了,你以为我缺了你不可?!吃我郑家用我郑家的,还蹬鼻子上脸!我告诉你,从今天开始,不准你再进郑家的门儿!”
司湛也懵懵的,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小元……”
郑樱元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看到进来的保镖,一指身后:“告诉我爷爷,叫他滚蛋!今天就去找新的过来陪我!”
仲家夫妇也反应过来了,连忙跑过去劝:“樱元少爷,阿湛他还小,不懂事,有什么话好好说,再给他一次机会……”
郑樱元理都没理,径直出了门,几个保镖把还想追出去的司湛和仲家夫妇都拦在了门口,冷冰冰地说:“少爷做决定就没有改的,几位,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和他一样的小孩子外面多得是,都更乖、更听话,挤破头要进郑家,不会这么不识好歹。”
郑家就这么把司湛扫地出门了。伴君如伴虎,两年朝夕相处的交情,比不上郑小少爷发一顿脾气,说换人就换人。
仲伯起初还抱着一丝侥幸,跑去城里打探过,结果垂头丧气地回来,对仲婶说郑家早找了新的小孩,已经搬进去住了。司湛这回算是彻底得罪郑家,再没戏了。
司湛没说别的,只是每天呆呆地坐在院子里看着门口,可是那个曾经会为了他追过来服软低头的小少爷再也没有出现。
一天、两天……七天过去了,郑家没有任何动静。
郑樱元真的不要他再回去了。
仲家夫妇彻底接受了现实,他们知道郑家这样的人家,对待外人永远都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翻脸无情更是家常便饭。司湛本来已经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却一朝被打回原形,再无翻身的可能了。
一周之后,夫妻俩的不耐烦再也遮掩不住,直戳了当地告诉司湛,他们的儿子刚在城里找到工作,也交了女朋友,还要攒买房和彩礼的钱,家里实在供不起多的一张嘴了。
司湛明白他们的意思,心平气和地接受了,收拾了自己为数不多的东西,提着小布袋跟他们告别:“对不起,仲伯仲婶,这两天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仲家,沿着乡间的小路慢慢往前走,踩着夕阳,背影被拉得滑稽又孤独。
不知默默走了多久,司湛一擡头,看到土路的尽头停着一辆越野车,管家和郑樱元站在车前,正静静地看着他。
司湛如鲠在喉,他抽了抽鼻子,丢下自己的小布袋飞快朝郑樱元跑了过去,身体撞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下一刻就被人紧紧抱住。司湛“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鼻涕眼泪都蹭在郑樱元昂贵的衣服布料上,却没有惹来对方的嫌弃,而是轻轻拍着他后背说:“看到了吗?”
司湛不说话,只是压抑着声音掉眼泪。郑樱元等着他哭够了,就牵着他的手上车。一路上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有司湛细小的抽泣回荡在车厢里。
晚上,司湛再一次躺在了郑家卧室柔软的大床上,郑樱元在旁边陪着他,手指在他脸上慢慢抚过:“我不是看不起乡下人,但那两个人是冲着郑家的势力来的,可能他们小时候确实疼过你,可那是以前,人都是会变的,在利益面前,没有什么亲情。他们家那个儿子连高中都没念完,要不是看你的面子,我不可能多看一眼,可他们是怎么对你的?”
“可是、可是……”司湛伤心又失落地说,“小的时候,仲伯骑三轮车带着我和大哥哥去镇上吃啤酒鸭,还给我们买果汁喝,那个时候大家在一起都很开心。”
郑樱元无声地看了他许久,然后伸出手,将司湛揽进怀里:“别再想过去了,以后我也能让你开心,你想吃什么、玩什么,只要这个世界上有的,我都会给你找来。”
“嗯。小元,你真好。”
司湛和他拥抱在一起,很安心。两个小孩子如同相依为命般手牵着手,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雷电交加的夜晚,就这样希望时光能够年复一年。
郑樱元听到司湛说自己好,也高兴起来了,犹犹豫豫地又开口:“那,你再也不准离开我,不准跑出去了。”
“我不会再跑了,以后我只陪着你,好不好?”
“我也陪着你,永远陪着你。”
……
收拾野营用的东西时,祁岁从司湛的日记本里甩出了一张照片,被保存得很好,连边都没有卷一点。
上面是两个六七岁的男孩子,披着毛毯靠在一起,左边那个皮肤白得像牛奶,头发乌黑柔顺,正闭着眼睛睡觉,右边的小男孩则黑黢黢的,蓬松的黑发微卷,唯有一口白牙笑起来亮堂堂,眉眼弯弯地看着身旁的人。
“这是你吗?”
祁岁把照片放到司湛的脑门上,后者躺着不肯动弹,把照片拿起来一看:“嗯,这是我刚到郑家一年多的时候,郑爷爷给我们拍的。”
“你小时候好黑啊。”祁岁失笑,“这都能白回来?”
“小时候天天在外面跑,去地里干活,一整天不回家,当然黑啦。后来整天好吃好喝的,就又养白了。”司湛举起胳膊,“不过小元是从小白到大,他小时候老是生病,家里不怎么让他出门,就越捂越白。”
祁岁想了想,觉得平时实在看不出郑樱元那个样子是从小体弱多病的类型。
“小时候我可怕他病死啦。”司湛说,“保姆说他出生的时候才两斤出头,特别瘦,在保温箱里好几天才缓过来,结果一岁的时候又被他大伯下药,差点死掉,声带坏了很久,两岁多才又开始说话。”
祁岁觉得很震惊,没想到郑家以前内部斗争这么险恶。
司湛把照片重新夹到本子里,放到书架最上面。他明明那么一个不爱看书的人,书架上除了这本日记之外,就全都是各种各样的模型,只这一本勉强算得上“书”的东西,却被珍藏得这么好。
他从六岁到了郑家后开始学写日记,一开始觉得很新鲜,什么都往日记里写,后来因为写了郑樱元喜欢吃的东西,没防备被偷看了日记,间接导致对方又一次中毒,从那之后他就很少再写了。
祁岁这才明白,为什么第一次见到司湛的时候,对方会那么滔滔不绝地一直拉着自己说话。在这个家里,司湛怕是除了郑樱元之外不会和任何人说起真心话,连对日记本都不敢敞开心扉,长年累月下来,憋也憋死了。
哪怕事情早已过去了很多年,郑樱元也已经将权力牢牢掌握在手里,司湛却还是忘不了当年那个差点因为自己的错误而害死他的夜晚。
“唉,人心叵测,祸从口出啊。”司湛挠挠头,伸了个懒腰,“从小就是小元吃什么我吃什么,他的饭都要我先尝一口,但是那次我下楼吃饭晚了,小元又很喜欢那道蟹羹,就自己先吃了……还好只吃了一小勺。”
“你这么小就要给郑先生尝菜啊?”
“哈哈,我懂什么?是郑爷爷让我这么做的。”
刚开始司湛单纯地以为郑家一定是一大家子好心人,接他去住那么大那么漂亮的房子,睡的床那么软,吃的饭菜那么美味。后来他才意识到,任何馈赠都不是毫无理由的。
郑老爷子是要给自己的长孙、郑家唯一的直接继承人打磨一把言听计从的刀,成年人太圆滑多变,而小孩子更利于培养忠诚,必要的时候,这个孩子会是一把快刀,也是一面盾。
当时年幼的司湛大概也想过回家,他并不适合这里,原野上的小草被移栽进争奇斗艳的花房只会水土不服。祁岁想,司湛后来一定也是经过了莫大的心理斗争,才义无反顾地决定留下来。
好在郑樱元十二岁之后就彻底养好了身体,再也不至于每天战战兢兢、生怕一个头疼脑热就要了命。但郑家的局势却更加险峻,老爷子去世,叔伯家的几个哥哥虎视眈眈,纷纷从国外回来争夺他那份遗产,本家亲戚和外人里应外合设下连环套,等着还在念初中的郑樱元来钻。
郑老爷子活着的时候就料想到这种情况,提前和裴家通过了气,由裴照楷的父亲和小叔出面主持大局。两家是从抗美援朝战场上就定下的世交,比什么自家人说话都管用,裴照楷那位小叔更是脾气火爆,莱城无人敢惹。
裴家君子作风,行事端正,丝毫没有趁火打劫,只是后来郑樱元年纪轻轻就当了家,免不了有着棋不慎的时候,被绑去国外读书,几年后才机缘巧合回了国,一抓回权力就大开杀戒,尤其不讲情面地清算动过司湛的人,哪怕只碰了一根手指头。
那年郑家基本上可以说是哀嚎遍地,死的死、抓的抓,精神失常的更不在少数,郑樱元坐在血流成河的王座上,对谁也没有留情。
“他们都说小元心狠,那是没看见那些人怎么欺负我们的。”司湛愤愤不平道,“还整天口口声声一家人呢,有这么害自家人的吗?”
这回野餐,司湛要带的东西不多,一个背包足够了,反正郑樱元的越野车跟陆行战舰似的,各种野营设备一应俱全。
“坐专机太没劲,还是自己开车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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