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上)(2/2)
人做了鬼,还会有眼泪吗?
也许他是想到了曾经疼爱他的亲人,也许他后悔来做鬼了。毕竟幽都的鬼都认同“在家千日好”的道理,而这个年轻人看上去还是那么需要爱护。不知那给他披挂上满身珠玉珍宝的亲人,又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比没有心的鬼还要痛苦千百倍呢?
他终于扶着墙,摇摇晃晃站起来了。他进不了幽都深处,反而更往城外走去。周遭又变换成坟场,灵幡招招,鬼影幢幢,无数诡异面孔在他身边挤来挤去,但渐渐鬼少了,尘土飞扬的大道也空旷下来。
这仿佛是一条还阳的大道,但大道尽处,只有无边无际的类似太阳的冷光。他渐渐不觉得饥饿了,不再咬手指,也舒展开身体,脚步越来越轻快,好像有谁在召唤他一样。
在虚幻的温暖中,他好像即将融化,闭上眼,心想原来做鬼是这样轻松的事。他好像能回到旧日的亭台楼阁,很久以前,他尚不曾对那深深的皇宫生出苦恨的觉悟,他的心还不曾被束缚着刺穿。廊深九曲,灯火蜿蜒,行宫的黄昏静谧得像一张网,他看见药炉上的香气萦纡成实体,还用力去嗅了嗅。
什么也没闻见,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床边的人却忽而擡起了头。那人方才睡得浅,但一惊醒,眉毛还是低压下来,眼中的光蓦地一亮,先看了一眼床上,又四顾房中,才迷茫地暗灭掉。
他活生生一个鬼被吓住,怕被那人发现,贴着墙竟一动也不敢动。
那人只穿着素白的寝衣,长发披在肩头,看上去似不设防,睫毛微微一动,仿佛吹拂下几片雪花。
怎么会呢……就在方才的刹那间,自己好像感受到了怀桢的气息。那么贴近地濡湿他后颈,他绝不会认错的。
怀枳静了片刻,才走去一旁打水,拧了毛巾回来,轻轻给床上的人擦脸。
白日昏迷数个时辰,怀桢又汗湿重衣。怀枳擦完了脸,换了毛巾,自己坐在床头将弟弟扶起,又熟练地解开他一半衣衫,给他擦拭肩背脖颈。弟弟手懒脚懒,偏又爱漂亮爱干净,怀枳已很习惯他这样矛盾的娇气了。
再将怀桢放回枕上,掖好被角,轻轻抹去脸颊下的水珠,又怔怔看了他许久。
这伤明明并不算重。但就是因为自己的无能,他们母子四人地位的低下,连请太医都要偷偷摸摸三延四请,连救命的药都不敢多拿。怀枳的手指停留在弟弟的脸侧,这样天真的一张脸容,这样温暖柔软的一条命,他却保护不好。
他慢慢地低下身,往弟弟额头上印了个吻,但转瞬即逝,轻得仿佛不曾存在过。
天色已晚,片刻后宦官留芳来到阁外,请他前去赴宴。因是皇后主理的筵席,他推脱不开,只能去偏厢更衣。好在不多时傅贵人和鸣玉也都来了,可以接替他照料怀桢。
贴在墙角的那个二十五岁的生魂,直到这时才终于飘到床边,低头,看着昏迷不醒的十五岁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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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挺喜欢这一章!有很多好品的细节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