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23章：迢迢千里路，见妻女（1/2）
◇ 第223章：迢迢千里路，见妻女
拱合二十二年，立冬，十九州勤王的兵马攻近了中州。
驻扎在皇城外的营寨在深夜燃起熊熊篝火，照红一面绣着“徴”的旗帜，旗帜下是居于中央的玄布棚，门帐处隐约露出一线火油的光。
“为什么不打！”
帘帐被呼啦一把从外掀开，湿冷的风兜头一冲，叫里面的人偏脸避开，两缕发丝腾起又缓缓垂下在肩。
这人以地为案，执剑为笔，竟在脚下画出了一整个中州布防，而他就站在交叉横轴线的中点，天子议政所——章华殿。
“濯也！”胡子拉碴的汉子在营帐处拍大腿，“为何驻军！我们当一举攻破中州！攻破皇宫！直取魏贼首级！”
闻言，谢徴还是执剑绘地，补齐记忆里的每一个关窍。他笑一笑，反问道：“翟巡舅舅，舅相与阿兰他们降了吗？”
翟巡摇头，嗓子一粗：“当然没有！等他投降，猴年马月！”
“春末始，我以帝储诏令号八方兵马，打到中州已是立冬，这是最后一城，我不急。”谢徴说罢，将剑回手背在身后，直视翟巡，“我就是要等，等他降。”
这句的尾音像曳在风里的黄花，轻轻慢慢，却落意坚决。翟巡掀帘，忿忿而离。
谢徴盯着那落下来的帘帐，眼神有一瞬远了。他道：“圣珊。”
在营帐角落灯架旁的人应声擡起头，绕过脚下“皇城”的围墙走到谢徴身边，拱手道：“臣在的。”
其实他心里有些软绵绵的，因为储上叫他“圣珊”来着，一开始储上只叫他“姚大人”，客客气气的，并不如叫字来的亲近。
因此姚圣珊总对自己讲：熬成心腹了啊姚圣珊！不容易！得好好干啊！千万别辜负储上啊！
这会儿储上叫他干嘛，姚圣珊猜得出一二，不是“魏仁择投降的时机”就是“翟大将军僭越的尺度”。但姚圣珊并不先作聪明的开口。
谢徴一脚踩进“中州大门”，问道：“你会解梦吗？”
姚圣珊“啊”的一声昂起下巴：“臣，略……通周公解梦鉴。”
“我昨夜梦见魏芙蓉抢我的剑。”谢徴简要地说，“他不准我推开中州城的大门。”
嘶……又是魏芙蓉啊。
姚圣珊咬住后槽牙：“臣想，这样的梦是相反的，魏郎君如若还在世，定然披甲压阵，为储上早破中州了。”
魏郎君是春日时死在邑州的，死因不详，反正人没了。姚圣珊记得当初翟大将军率领一部分邑州军支援储上时，老泪纵横三天三夜，讲在邑州被绊住了脚，迟援该死诸如此类。
姚圣珊陪着谢徴听了三天三夜的话，什么妖啊魔啊神的，实在不懂，虽然早闻北关一带能人异士居多，他却实在听不明白。可是储上却信的很。储上背起行囊牵着孩子要往邑州去。一众响应的将军跪拦一地，求他莫要前功尽弃。
只有姚圣珊没跪，姚圣珊包了几纸的芝麻饼，站在异瞳的少年旁边要跟着谢徴一块上一周。
话说那异瞳少年叫阿狺，白色头发的，泪眼汪汪只讲两个字：“主君！”
不晓得是什么意思，姚圣珊反正就给他擦眼泪：“男儿有泪不轻弹啊孩子。”
“姚圣珊。”
姚圣珊一扭头，看见储上的眼角滚下来两脉长江水。
他抿唇，不敢再讲男儿有泪不轻弹。
姚圣珊：“想必魏情此人与储上是八拜之交，情同手足吧。”
“不是。”储上在阻拦的十九位边州将领面前擦掉眼泪，字句清晰地道，“我们是三拜的情谊。”
姚圣珊在心里数：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三拜……夫妻对拜……
他心里一抖，什么安慰的话都再说不出来了。
翟巡大将军好像没什么眼力见，他捶胸顿足喊：“魏芙蓉之死已成定局！纵濯也与他交情颇深，也万万不值得此刻回头！他爹魏仁择的剑，还架在咱们的脖子上啊！”
储上却说：“生或死，我自有分断。”
姚圣珊随即看见储上拎了一把剑，在左腕重重剜下一剑，神情之坚决，像擡斧劈山。他被吓得脚软扑通一下就跪了，芝麻饼掉了一地，储上却笑了。
呜呜哇哇扑过来一群大老爷们争着要看谢徴手上的伤，喊叫变作惊讶，喋喋不休。
姚圣珊挤进去一个头，看见储上月亮一样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潮冷山雾——那被剑割原本应该血流如注的手臂竟然完好无损。
只是衣裳轻轻的破了。
储上那个时候抱住阿幸与阿狺的脑袋，重复地道：“不要怕，他没有死，不怕不怕……”
素来冷面从容，波澜不惊的人竟然手在颤抖。
剑掉在地上。
剑掉在地上，谢徴又捡起来。
他失神了。他道：“圣珊，梦不是相反的。”
姚圣珊不擅于唱反调，从善如流：“臣愚见，储上赐教。”
“他什么时候来见我？”
谢徴没头没尾这么一句，姚圣珊只好斗胆猜：“也许马上了。”
谢徴道：“从邑州到中州而已，太慢了。”
“咱们一城一城的破，兵马不歇的，魏郎君必然会被战事所阻，那脚程再快也得要半年。”姚圣珊算的明明白白，“不过才是四个多月，储上不急。”
“他不一样的，他……”谢徴讲到一半又不讲了，化作悠悠一口气叹了出来。
姚圣珊道：“那臣说别的了。储上，眼下封锁了中州城，要强破也是不容易，巴兰营、禁军、权贵私兵，不知怎的都为魏仁择所用，不肯屈。”
“翟巡舅舅是主帅，他主张攻打，听圣珊的意思却不是了？”
“打是要打的，不过臣觉得不好强攻。”姚圣珊从袖子里掏出一册发黄的纸，“请储上看这个。”
封面上书二字：昭史。
如姚圣珊所预料的一样，谢徴并不计较他私藏后昭的史册，也不怀疑他有复国的二心。只是很平静的看着，容着他往下翻，翻到最末尾，记载关于亡国的战役略记：
【缙军幽城，截流北水，掷投病尸，以解药诱开城门，俘皇族贵人一百零三】
短短几行，人命的死生挣扎从谢徴眼底碾过。
姚圣珊道：“此乃拱和十九年缙灭昭之战，中州的境况与当年的后昭极为相似，储上何不效法？”
谢徴道：“截流北水，掷投病尸？”
不怪谢徴在此刻诧异，因在缙朝的史书上描绘灭昭只有一句话：拱和十九年立春，后昭降，缙一统。
“储上未闻是在常理，毕竟胜利的一方总不会记下一些不太敞亮的手段。”姚圣珊笑得再如常，也难免从中流露出一两分的苦意来，又补充，“储上自然也不知道是谁人之策吧。”
谢徴道：“我只知道负责那场战役的是张琴将军。”
姚圣珊拐了个弯儿：“正是，张琴将军此刻正在中州城内率领所有力量抵御储上进城。”
“他忠于魏仁择。”谢徴反应很快，“你是说当年攻后昭的实际指挥是魏仁择？”
“‘截流北水，掷投病尸，以解药诱开城门’——此非攻城常举，丧心病狂！极不磊落！”姚圣珊指着《昭史》的最后那页，指头都用力的失了血色，“虽魏仁择之策，为阴，为恶，为虐！确实在奏效！”
“圣珊。”
“中州已在储上股掌之中了！”姚圣珊掀开衣摆跪下来，“储上不愿强攻，欲魏仁择投降，何不师夷长技以制夷！”
谢徴道：“圣珊，不要再说了。”
姚圣珊以膝跪地追着谢徴三四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储上何忧！”
“别叫人以为是我错用了你。”谢徴被抓住下摆，只好站定在灯架旁不动，“我于今夜才知当年攻昭之策是如此，魏仁择的罪孽，绝不在我手上重演。”
姚圣珊道：“储上是在怜惜你中州的子民吗！”
“子民无辜。”谢徴道，“我只与执刀向我的人较量。”
姚圣珊拽住他的衣裳不松手：“然中州满城所奉的是那病帝阿兰！而非储上！这如何不算满城执刀！”
“啧——”
激烈的辩驳里冷不丁一声嗤笑。
营帐内的灯抖了一抖。姚圣珊面色涨红：“储上在冷笑，储上是不信了？”
“……”谢徴一默，方道，“我没有笑。”
“那请储上试一试！叫魏仁择也尝一尝他的苦果！”姚圣珊说的越发起劲，“他珍重的病帝根本禁不起疫传！皇后宝座上坐着的是他的女儿，这些都是他在乎的人！储上！用此计，魏仁择必降！”
“啧啧——”
又一突如其来，叠叠在角落。
姚圣珊吸了吸鼻涕：“储上在冷笑。”
谢徴不讲话，眼眸一擡，看见被风撩起的灰色帘帐。
姚圣珊皱着眉头垂着眼角：“储上为何要冷笑？”
“不是我。”
“是你。”姚圣珊叹气，“臣听见了。”
谢徴终于不耐烦的后退，将姚圣珊的胳膊从腿上摆脱：“说了不是我！姚圣珊！”
“啧啧啧——”
不知何处三声传来，悠哉悠哉。
谢徴：“……”
姚圣珊：“……”
二人齐齐看向营帐内的另外一人。
阿狺歪了歪头，摆摆手：“不是！阿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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