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23章：迢迢千里路，见妻女（2/2）
“不好！”姚圣珊警铃大作，从地上一下子爬起来，抽剑朝外，“来人护驾！”
账外脚步声顿起如雷，轰隆隆地摇来了。
谢徴一身素衣，掀帘而出。他站在风云过境的夜幕下，拢了拢披风，四处遥遥一望。阿狺倚着他的胳膊，鼻尖嗅了嗅，说：“睡觉！”
“我睡不着。”谢徴说。
周遭环着绕着军士层层，像个铁桶一样把谢徴罩住了。
阿狺督促他睡觉的方式很简单——伸手蒙住了谢徴的眼睛。
旁边的姚圣珊看到不免皱眉，但储上都不说什么，便也不好再多嘴了，权当阿狺是个脑子有憨病的少年人，不用“无礼”往他身上套。
谢徴被蒙住了双眼，嗅觉和听觉反而明晰起来。他闻到了空气里枯萎的黄草味，还有野桂树欲放不放的幽香。风里卷来城中的惊惧气息，也听到了冷刀铁剑在石上的洗锈声。
“杀人啦！”
这三个字撞进谢徴耳膜里。
阿狺的手一松，随着谢徴的视线一块朝西侧看过去——那儿有两个卫兵拖着一个什么人过来了。
这人像块破布一样被丢在地上，破布滚了两圈，止在两柄戈刃之前。
姚圣珊挡在谢徴面前，问：“哪里抓来的人？”
卫兵答：“回姚大人，是早上发现躲在梁车里混进营中被抓出来的！”
姚圣珊：“早上抓的人现在怎么跑出来了？怎么看得人？非奸既盗，拉出去！”
卫兵道：“是！”
说着两个人将地上那破布一叉，边退边骂：“妈的老东西！怎么出来的！竟还敢在军营里吹风瞎逛！你当这是你家后花园子吗！”
另一人道：“小声些，本来就惊动储上了，连夜杀杀掉算了！”
破布开口讲话了：“喂，松一松，你们叉的我肋骨疼。”
“喂！等一下！储上叫你们回来！”
“是姚大人喊！”
拖人的两个卫兵马上掉转反向，将这块破布又拖了回去。
潮黄的草地秃秃一道深深人辙。
破布被按在地上，在谢徴脚下。
“把脸擡起来。”姚圣珊蹲身，把破布的脸擡起来，“这么老了啊吓我一跳……问你话老实答！”
破布：“哦。”
姚圣珊：“打哪里来？”
破布：“粮车打哪里来，我就打哪里来。”
两个卫兵扑腾跪下：“回大人，早上这批粮是从兆州运来的！”
破布学舌：“兆州。”
姚圣珊问：“你可知这是运往中州战场的粮车！”
两个卫兵马上道：“回姚大人，早上审过了，他说糊涂了记不清不知道是来什么地方的。”
破布却说：“我晓得这车是来中州，我实在走不动，便想着搭一程。”
两个卫兵：“……”
姚圣珊：“既知是往中州来的粮车，又打着什么目的！”
破布道：“探亲。”
姚圣珊：“探的什么亲？”
破布被按的噢哟喊叫：“痛痛痛……妻女！”
周遭一片哄笑。
姚圣珊没笑：“撒谎！”
破布叫板：“谁撒谎了！天打五雷轰！”
轰——
果然雷声大作。
姚圣珊：“……”
两个卫兵：“……”
一大群士兵：“……”
破布讪笑：“倒也差了成亲的礼，嘿嘿，或还不算是妻了？”
姚圣珊忍无可忍：“疯子！叉下去！”
“喂！”破布在地上打滚，一双布满褶皱的手抱住一只青白绣云纹的靴，“救命！军中群汉欺我老无力！公然叉我送命去！不想去啊不想去！”
姚圣珊大叫起来：“你给我松手！”
姚圣珊蹲下去掰破布抱住那只腿的枯手。
两方一扯，谢徴被扯晃动，叫阿狺稳稳搀住，终于开腔：“圣珊，不妨。”
姚圣珊在地上擡起头：“储上。”
谢徴冲他轻轻摇头，待姚圣珊松开后，他才往身后退半步，脱下了一只靴。
破布抱着那只靴，诧异的擡起头，一双浑浊的眼睛藏在蓬草似得白发下，怔怔地望着谢徴，还有他背后天幕的弯弯月亮。
“妻女在城中？”谢徴问他。
破布顿住，而后点头。
谢徴道：“我们即将攻城，你见妻女指日可待。”
“我能跟着你攻城吗？”
破布问完，周遭又是好一通大笑荡开。
姚圣珊道：“你老无力，从兆州来都没骑马的力气要搭粮车，你如何攻城？”
破布坐在黄草地上，掌心拖着一只青白的靴，道：“我有力气！”
见谢徴没讲话，姚圣珊把佩剑往草上一丢。
“哐——”他指示破布，“拿起它来武一武。”
那剑是顶普通的文人之剑，剑身单薄好看，在剑鞘内的时间多过出鞘的时刻。
破布一只手握住剑把。破布两只手握住剑把，用力。指节用力，手腕用力，指尖用力。右肩高高的耸了起来。
放下。
“你拿不起剑。”姚圣珊轻而易举的收剑入鞘，“你手受了伤，本官看见了。”
阿狺正凑在破布的身边，嗅啊嗅，嗅到一鼻子的沮丧味。
谢徴温然道：“留下吧。”
姚圣珊道：“储上，他手无缚鸡之力。”
“正是因为他手无缚鸡之力。”谢徴拉起阿狺的袖子，眼神从破布的头顶轻飘飘的带过去，“中州城外将战，到时候他又怎么能活着见他妻女。”
破布道：“你真好。”
谢徴没答复，只是朝前走。
破布在后边抱着那靴：“你怎么不问问我的名字！”
姚圣珊拽住靴子的口，低声警告道：“不准提名字！拿来！”
“圣珊。”破布不松手，长叹一口气，“你要尊老。”
自此，严肃的“徴”军营里多出一个老东西来，这老东西贼兮兮，仗着可怜样平日就往主帐里凑，储上并不介意，偶尔会跟他讲两句话，总是听的人头皮发麻。
破布问：“储上，你是不是晚上不睡觉的？我看你帐子里总亮。”
储上道：“灯中一眠。”
破布立马啧啧：“你这样怎能睡得好？你很瘦，一日吃几顿饭？”
储上道：“三餐不落。”
破布点头：“对，这样蛮好，一顿饭吃几碗啊？”
储上答：“两碗有余。”
“那起码三碗吧？”破布竖起三根手指直摇头，“老叟听说储上有个女儿？”
储上旁边的阿狺公子立马喊：“阿幸！”
储上道：“你想见小女吗？”
破布抹娑抹娑白胡子：“那就见见吧。”
储上一笑：“小女如珍似宝，不轻易示人。”
【作者有话说】
大结局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