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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0章:破庙里的神总会显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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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大人抱着阿幸快步冲出去,利落的跳进乌篷船:“走!”

“走吧。”

片刻,谢徴推门,指尖在门框留下深刻浓稠的血痕,一擡眼,姚大人提的灯已经照到了面庞。

稍觉刺眼,谢徴擡了手去遮,弯弓随着擡手的动作直直的展现在众人眼前——弦红滴血,弯弓潮润。

他跨出门槛,身后是一地的尸体,尤为正中一个紫狐袍的醒目,喉骨几乎断裂,还有血正在汩汩往外冒。

“多谢姚大人。”谢徴眼中有重重寒川,沉重又剔透,对姚大人和阿幸一笑,收了沥血的乌木弓,召回了干净的铃筋,用沾满鲜血的手把阿幸从姚大人怀里接了过来。“阿幸,你怕吗?”

阿幸从未见过这样多的死人这样多的血,惊恐的睁大了双眼,脸色煞白。

谢徴道:“坏人都得死,阿幸,你一定要习以为常,阿父还会杀很多这样的人。”

阿幸开始踢腿,不断的踢腿,她从谢徴怀里拱出来,一路朝下跑,身影蹿在黑夜里,一会儿就没了踪影。姚大人命人去追,谢徴便没有再去,而是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然后一言不语的伸向廊外,借着暴雨冲刷掌心。

目光一垂,到处都是杀手尸体。

姚大人拱手:“同州毒瘤已除!储上之功!”

“我与李自溪是旧怨新仇。”谢徴望着对面的酒肆被雨浇透的酒旗,“是姚大人聪敏与我里应外合才能解这一局。”

也许是在最初认识的时候谢徴没有暴露身份自称的是“我”而非“孤”,姚大人眼下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他只是拱手作揖。

“臣不敢居功!”

“你是缙朝的臣。”谢徴看向他低垂的头,“不是我的。你不是知道了吗?”

那些张贴在同州的通缉令画像,见过他本人的姚大人是不可能分辨不出真伪的,便只能是他默认错误或者是故意更改了画像。

谢徴赌的是后者,所以他才借由交托阿幸一事来探知对方的心思。

姚大人是懂的。

但谢徴从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超脱意料之外的惧怕。

“杀了李自溪,大人也不必太怕。”谢徴抛给他一块金牌子,明了的道,“拿着这个,把盘踞在缙朝李自溪的人全部拢来同州。”

姚大人迟疑:“是,全部关起来。”

“不。”谢徴的眼神落在他脸上,“是杀了。”

姚大人皱眉:“储上,他们或许有用?”

“背叛过缙朝的人,他们唯一的最后作用就是。”谢徴顿了一顿,“替我吸引中州的目光。”

“是。”

谢徴道:“姚大人。”

“臣在。”

谢徴接了一掌心的雨水:“你为何不问问我,关于通缉令之事。”

姚大人沉默片刻,只是说:“臣不敢僭越。”

谢徴冷视他良久,才终于道:“甚好。”

暴雨至深夜,官差也没能将阿幸找回来,谢徴于是打了把油纸伞亲自上街去寻。

同州的车轨宽度和缙朝其他地方的不一样,谢徴踩在上面,脑子里都是当时在议政殿上和舅相各坐一边,拍板攻后昭的画面。打是打下来了,但地方官府和一些标准并没有完全一致的统一。

谢徴原本想或许今春回中州登基后,便可以开始着手安排这些,北至邑州草场,南至同州水系的记载和图录,他都要一一更查修整,就用那些他巡境一步步走过来的经验。

良好的排水让街道上积水不至太多,谢徴走着,鞋袜还是湿了,下摆贴在他的腿上,走一步就像有很多个小人保住双脚一样。或许是有鬼魂。谢徴这样想。

但是他没了丹元,已经看不见那些了。

他握住的油纸伞手柄有些发霉,谢徴盯着那霉许久,等闷头走了很长很长的路,他才发现自己是出来找阿幸的。

“阿幸?”

谢徴在石板桥前停驻,一时不知是向前还是向后。涟漪不断的水面里照出他破碎崎岖的身影,割断谢徴紧绷的心弦,手一松,油纸伞飘去坡下。

暴雨如狂。

谢徴在板桥边缘处坐下,任凭雨水蜿蜒过他的身躯滴入溪水,静坐如石,岿然不动。

太乌走了。

阿狺走了。

连阿幸都跑了。

谢徴或许知道他们逃跑的原因,他反复的猜测,太乌,太乌是因为寻找粮食太辛苦了,还是因为昆仑奴的样子被人困住了?他武功高强,等闲人怎么能动得了他?但他手受了伤,还没大好。也或者是中州的人将他抓回去了。

阿狺呢?阿狺为什么走?是受不了饿肚子吗?还是芙蓉在千里之外把他召回了?也或者是芙蓉有什么不测,阿狺感知到所以去助他了?难道会有人看它生的奇特把他当做寻常犬类牵回家吃了吗?可它那么聪明啊。

阿幸,阿幸是被吓着了。

谢徴懊悔,不该在她面前展示生死搏杀,也不该用沾满血的手去抱干净的……

谢徴左思右想,忽而笑了出来,雨水顺着嘴角裹住舌尖,味道不比甘甜的茶,叫他品味出无边无际的苦来。

“还能如何?”谢徴在暴雨里问自己,“我仁,谁待我仁?”

李自溪欠的命无以计数尚且恬不知耻,为何自己在一夜杀了这样多的人却会生出不适来?谢徴反复自问,分明曾在北襄也杀了一屋子的杀手,彼时为何……彼时是帝储,是光明正大的问心无愧的除恶。

眼下是赝品,是全缙在通缉的赝品帝储,无名无姓却怀着不甘的心想要掌权的野心,是世人最不为称道的“逆臣贼子”是平生最唾弃最憎恶的“反贼”。

而为了走这样一条路,必须杀更多的人。

“罪有应得的,无辜的。”谢徴张开十指,让雨水从指缝里淌过,“挡路的都不可活。唯有如此,我方拿到我要的,我配的。我没错。”

他答应过魏情各自搏杀,杀人的刀,他谢徴自己能做。

石板下的溪水湍急的像河流,谢徴朝后仰头,用面庞去接那些叶缝里砸下来的雨水,而后蓦然睁眼,站起来,捡起破掉的油纸伞,穿过了石板桥。

找阿幸。

一路天明,春寒裹身,谢徴茫然的闯进一间矮山的破庙。雨水将庙的四壁洗成深刻的灰褐,山道土壤流成最小的黄河,谢徴走进没槛的门,一进去,迎面打来一缕细风。

几乎是这一瞬间,谢徴感觉到身后有人,他挥手甩去,铃筋即刻勒了那人的脖颈。

是姚大人。

铃筋吊的人越来越高,姚大人双脚离地,浑身的雨水通过脚尖在脚下聚成水洼。

谢徴冷漠的看向他:“为何跟着我?”

姚大人几乎无法言语,但谢徴似乎意识不到这个事实。

“你知道中州在通缉我,知道我只身一人,所以把我交给中州对姚大人来说其实是更好的选择。”谢徴自顾自的说着,任铃筋将姚大人的脸上勒成了乌紫,“我不能放过你。”

姚大人挥舞着双手,天光雨幕的影子打下来,像飘零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

谢徴转过身不去看他,迎面却蓦然撞上一座神像。

破庙供的是什么像已经辨认不出了,土铸成一个坐的神像,五官模糊,手指也模糊,高台之上不晓得风化了多少岁月。神像前没有供奉,只有破烂的一个空空碗。

谢徴凝那神像半弯的眼,却见那神像眼尾一动,落下一粒清光。

这光掉进谢徴的眼中,经他的眼尾再划过脸庞,变成一滴泪水。谢徴浑身一怔,忽而跌坐在地,即刻反手撤回了铃筋。

身后的人咳嗽喘息未匀,姚大人便掀衣摆跪了下来:“臣跟储上只是担心您的安危!不论您信或不信,请容臣斗胆剖心,臣乃后昭旧臣,去岁蒙储上巡境,得以点拨,遂为万民生计发心,从此不容二意!忠心侍一主,除却储上,再无旁人!吾心中君王,只您一人!”

谢徴道:“吾,名姓尽失。”

“何妨?”姚大人喘着气答,“臣陪您找回来!”

一声毕,神像台后传来细微的动静,姚大人还没反应过来,谢徴立刻就持弓上前。掀那灰布一重,见是一个安然熟睡的小人。

阿幸。

谢徴抱着她出来,于神像面前跪下,借着天光,瞥见那古老的一行字,上边写着:山神泰安。

姚大人也跪:“破庙里的神总会显灵。”

谢徴问:“为何?”

姚大人悠悠道:“据说三百年前有神子散尽神格普照天下,福泽散落天下无人问津的破庙只为着关键时刻显灵,叫执迷之人悔悟,给走投无路之人一线生机,引深陷旋涡的人能够仰首观云,循见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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