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2/2)
一界之隔,就是另一番天地。
踏入浓雾的一瞬间,天地黑暗下来,世界静得只能听见他的脚步声,和浓雾背后沉重的鼻息。
贺遂昭可以感受到那些窥伺的目光,有如饿了千百年的巨兽终于发现新鲜血肉,却迟迟不敢上前。
贺遂昭不将他们放在眼里,真正危险的魔物早就在上一次进入无生之地时就被他锁在塔中了,这些从他手指缝里茍活下来的边角料,不值一提。
暗地里窥视的魔物嗅到强大的魔气,不敢上前,就这么一路目送,直到走出迷雾,无生之地完全暴露在他的视野中。
这里是三界最荒芜的地方,经年没有阳光,看不见一点绿意,只有看不见边际的荒漠和沙丘,一阵风吹过,沙砾漫天狂舞,黑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云层中雷电翻滚,轰隆隆磨着人的耳膜。借着雷电的光,方能看清沙丘尽头伫立的高塔,因为距离太远,缩成一个点的大小。
贺遂昭看了看脚底下的沙漠,曾经最讨厌的地方,以为自己一辈子都出不去了,现在居然觉得有些怀念。
他的整个少年时光都是在这里度过的,尤其这片沙丘,曾经是大魔们的聚集地,沙丘下藏着大魔们的老巢,他中过好几次陷阱,命差点没了。现在踩上去还挺平稳的。
他一步一步从沙丘上走过,也从曾经那个挣扎狼狈的自己身上走过去,这个曾经几次置自己于死地的地方,终究见证了他的新生。
如今他已经不是曾经的他了,困在塔中的大魔们死了没有,贺遂昭御空而行,飞向塔的方向。
当初把大魔们锁进塔里时,他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要再打开塔,为了以防万一给塔身上了好几重禁制,就是打算让那群大魔在塔里孤独终老,现在还要一层一层打开。
飞近高塔,塔身被无生之地的酸雨腐蚀过无数次,依稀能看出和函杨旧郡的塔的形态比较相似,但外壳已经剥落,结界环绕维持的砖瓦暴露在外,充满腐朽的破败气息。
贺遂昭望着自己曾经设下的封印,手法生疏野蛮,带着鱼死网破的狠劲儿,以现在的眼光来看,有很多稚嫩粗糙的地方。若是现在的自己再出手,结界会更精密,更加无可挑剔。
解开结封印,高大的塔身发出低沉的嗡鸣,声音越来越剧烈,不断有碎石簌簌落下,贺遂昭后退几步,松了松筋骨。
“还等什么呢?滚出来。”
一声咆哮,旋风冲破破旧的塔门,猖狂大笑:“等到了……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我出来了!!!哈哈哈哈哈!!贺遂昭,我要报仇!!贺遂昭!!!你在哪!!!!”
贺遂昭撇一下嘴,几百年前就打不过,现在还想报仇,哪来的自信?
仔细一看,哦,好像是进化了,窜出来的魔物身形极其庞大,多足多头,口牙外呲。贺遂昭想了想,应该是这些魔物被关在塔里的时候打架,互相吞噬,融合成了这样。
融合版的魔物能力大幅提高,今非昔比,看见贺遂昭,一个猛子轧过去,贺遂昭没有正面对抗,连续后撤,旋身避开攻击,一转头,进了塔里,反手把门带上,顺便打上一层封印。
大魔扑了个空:“?”
“又不是专程来收拾你的,没空瞎闹,”贺遂昭掸掸衣袖,环顾塔内,喃喃自语,“壁画在哪呢?”
塔内弥漫灰尘的脏气,贺遂昭无视塔外的咆哮声,拿出火精珠照亮,光线打上陈旧的墙壁,露出沙尘打磨的依稀难辨的壁画。
壁画是续借函杨旧郡塔内壁画的内容,湖水破坏之后,失去了原本的功效,人们围着湖水难过,哀悼。
贺遂昭沿着塔内积满灰尘的楼梯向上走去,第二层,壁画详细描画了人们修复湖泊的过程,采用了各种办法,但是都没有成功。
第三层的壁画绘制的内容更加详细,随着湖泊的毁坏,人们的生活也发生了改变,疾病和死亡的阴影笼罩城镇,人们开始焦躁不安,城中涌现大量黑色的怪物。
贺遂昭走进壁画,画的表层风干破损,看不出怪物的样貌,但是他直觉,或许和魔物有关系。
第四层和第五层的壁画则是讲述了神族如何缉捕黑色怪物,如何受伤,并死去。贺遂昭一路浏览壁画,等到最顶层,顶端的壁画终结在一个画面上,画面中,出现一个他熟悉的人物——那个狐貍面具。
狐貍面具站在巨大的阵法中央,他的四周,摞着死去的神族的尸身,天上降下甘霖,汇聚到他的身旁。
画面的最末端,附了题记,大意是在神纪327年,天降灾祸,神湖被破坏。人们无法再在神湖领神格晋升为神,神族面临灭族的风险。
同时间,魔气四起,祸乱城邦,没有了神湖治愈伤病,神族死伤惨重,就在此时,神族中一位名为“执”的人开创了一种阵法,可以将死去神族的尸身聚在一起,提炼出浓郁的灵气,吸引天上的雨水汇集成池,所形成的池水,就具备神湖的功效。
这个方法初始起效,但需要源源不断的尸身滋养灵池。神族的伤亡率降低后,只能用具有灵气的兽尸滋养池水,而兽尸的效果远不如前,人族无法再获得神格,寿命大大缩短,神族终究还是没有逃过灭族的命运,逐渐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贺遂昭仔细推断,这个“神格”很可能是类似于“仙胎人族”的东西,也就是说,灵池等于假冒伪劣的神湖,现在的仙族就是削弱版的神族。区别在于神族时代,神格或许并不难获得,也没有被当成资源,由上层垄断。但现在,只有获得仙族认可的元婴修士才能有机会成为仙胎人族。
贺遂昭抹干净题记上的尘埃,这个执应该就是指最后一副画面中的狐貍面具,和在千华谷中一模一样的面具,连花纹的走向都没有丝毫区别。不难猜,这人应该就是当今仙界之主——仙帝陆执。
“陆执这个老东西,算盘打得真响。”
早就知道仙帝不是什么好东西,搞什么阴谋都不值得大惊小怪,只是……原来他是上古神族?
贺遂昭摸着下巴,觉得还是有些地方不对劲。三界皆知仙帝陆执是半神境,并未真正成神,怎么会是神族后裔?
那个老谋深算的狗东西,半神境就把三界搅得不得安生,若真是神族后裔,不早就一统天下称霸三界了?
背后定还有其他缘故。贺遂昭从储物空间拿出白册——温敛意的储物空间交给秋子期升级后,神泪和小白等一概东西放在了自己手里,免得叫仙界的人瞧见,此时正派上用场。
贺遂昭将题记的内容记录在白册上,又将壁画中的狐貍面具,连同花纹图案一起临摹上去。描画完毕,才装回储物戒指。
塔外,大魔咆哮声和酸雨扑打塔身的声音不绝于耳,贺遂昭恍若未闻,他满心想着这一趟收获匪浅,等到了小境界里,要如何和温敛意说。
事关仙帝陆执,便不是他们两个人能够独力解决的了,需得把同为半神境的姐姐搬出来,方能有抗衡之力。可如若这些半神境的怪物真的出手打起来,会不会变相导致三界末日?毕竟谁也没见过半神境的修士对抗……若不然,先回流不及地和姐姐商量商量再说。
贺遂昭盘算着外界的时间,估摸到了晚上,温敛意应该回到小境界等自己了,也不知道他那边情况如何。
想到这里,心口魂印处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微微抽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