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1/2）
第七十三章
魔界，流不及地。
赤色的血迹天，黑色日轮死气沉沉缀在天际，暮色中，匍匐的山峦有如巨大沉寂的尸身摞在地平线际，山野传来苍凉的兽的哀嚎，徘徊在阴冷的风中，久久不散。
“多久没回来了，魔界还是老样子。”贺遂昭走在前头，语气里没有半点怀念，倒能听出嫌弃来。
邓师打趣道：“殿下是想人间界的风景呢，还是人呢？”
贺遂昭气结：“你信不信我把你塞储物空间去？”
“那我就告诉魔主陛下。”邓师一点儿也不怕。
“……你有本事和我打一场！告什么状！”
邓师慢悠悠道：“不能打，万一我伤着了，陛下会把您的腿打折的。”
“你！！”
贺遂昭气得要命，这个剑仗人势的东西……迟早给他融了炼成棒槌！
邓师见好就收，忍着笑，道：“不怪小殿下想念人，那位小仙君模样真是不错，和殿下您看起来甚是般配呢。”
说到温敛意，贺遂昭的脾气好了一半，明明夸的是别人，他心里却高兴的不行，“自然……他是最好看的。”
温敛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是最好看的人。
邓师看他的模样实在稀罕，谁见过杀的整个魔界都要抖三抖的魔尊殿下露出过这种表情啊？简直像个小孩儿，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神情柔软，唇角挂着的……好像是笑？
若是让魔主陛下看见，只怕要怀疑是不是被夺舍了。
邓师还想再逗几句，边境线已经到了。
边境线的另一端覆盖着浓密的雾气，让人看不清背后藏着什么，那里就是聚集大魔的无生之地，也是关押魔界最凶狠的魔物的牢狱。寻常的魔物根本不敢靠近这里，因为浓雾背后偶尔过界的一阵吐息，都包含了浓郁杀伤力的魔毒，足以轻易杀死路过的低级魔物。
两人在边境线前站定，邓师笼着袖子道：“我就送到这里了。”
邓师是贺遂褚的本命武器，若是有了闪失，贺遂褚本人的力量会被削弱至少一半，所以贺遂褚三令五申严禁他靠近无生之地，他最多送到这里。
贺遂昭摆摆手：“姐姐有什么叮嘱我的吗？”
邓师想了想，笑道：“有的，魔主陛下说，魔界不留无用之人。若是小殿下办不好差事，就不用回来了。”
贺遂昭随意一点头：“知道了。”
像是姐姐说出来的话。当初他刚刚化形，还没能自如掌控魔气时，姐姐将他一个人送进无生之地，也是这么说的。
魔界不留无用之人。
这句话听上去十分冷血，在他出来后，邓师拐着弯地试探他恨没恨过贺遂褚。贺遂昭也坦诚相告，确实没有。
贺遂昭不曾怨恨过任何人。他知道他刚刚化形那段时间，也是贺遂褚四处征战，魔界内忧外患，无暇他顾的时间。魔界不是一个和平美好的地方，容不得一个孩子慢慢长大。这里，死亡会平等落在每个人头上，不分老幼贵贱。强的活，弱的死，是恒久不变的真理。
所以贺遂褚的决定没有错，如果贺遂昭不能在最短时间内成长为一个独当一面的强者，哪怕贺遂褚以命相护，也不过多活几日，还会拖累她自己。所以丢进无生之地反而是一个理智的选择。
在极端的环境下，人会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力，若能好好把握，便能在最短时间内实现强大的飞跃，就像老鹰会把小鹰推下悬崖，以此倒逼小鹰学会飞翔。
能让一个人最快速实现自我蜕变的方式，就是让他在死亡和成长中二选一。
事实也确实如此，从无生之地出来后的贺遂昭宛如新生，一举助力贺遂褚平定四海、坐稳魔主之位，成了魔界当之无愧的魔尊。所以哪怕倒回一次，让贺遂昭自己做选择，他也只会这么选。无论是当时魔界的环境和贺遂褚的地位，都不允许身边跟着一个拖油瓶，贺遂昭更不甘心成为旁人的拖累。
他从小就明白，这个世界残酷而危险，至亲之人亦无法护他周全。他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他不相信有无缘无故的爱，只相信无缘无故的恨。他不屑人族那些无聊的拯救者把戏，自认能够看穿所有善意背后的虚伪，识破所有打着正义旗号的算计，从不失手。
直到遇见温敛意。
在温敛意想也不想就用自己的血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低劣人族时，那些自负的想法随之破碎，现在想来，除了惊异之外，贺遂昭心中还存了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希望——
倘若他对低劣的人族都这样好，那魔族呢？
仙君有一双琥珀色的双眸，温润如玉，是在魔界和人间界都不曾见过的颜色，蕴着浅淡的流光，他想被那样的眼睛看见。
一念升起，便如飞蛾扑火，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试探，甚至最危险的情况下，想也不想缔约魂印。这种没有理智的做法，他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简直疯了。
但是他不后悔。
温敛意是他触碰过的，唯一一点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温柔。虽然这份温柔并不独属于他，但他不想让这一点光芒也消散。他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危险，带着未曾被磋磨的天真和孤勇，贺遂昭希望他永远如此，永远不要变。
所以无生之地这种地方，他一个人来就可以了。他的仙君哥哥永远也不必知道这里发生着什么样的事，更不必知道他是如何长大的。满手血腥的魔尊殿下永远不会出现在他面前，温敛意的身边，只有跟他一起窝在小境界看话本打游戏的那个贺遂昭。
“小殿下，记得活着出来啊。”邓师遥遥告别。
视野中，远去的背影逐渐发生变化。贺遂昭的身高缓慢抽高，肩背显出成熟的轮廓来，一直压抑的魔气得到彻底释放，化为冷硬的盔甲，在黑日的映照下，折射出森寒光忙。
“知道了。”
成熟的声线脱去之前的少年感，微微低沉，最终隐入重重雾霭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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