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2/2)
老梁轻轻叹一口气,像是长辈对自家孩子的无奈,道:“姑娘,过刚易折啊。”
“既然没折断我,便别想叫我回头。”
少女吸一口气,抹干净眼泪,擡起头,每个字音都干净利落:“我会证明爷爷没看错人,我比他们强的多。我会让他们都知道,爷爷从没做错过选择……我是够格成为一族之长的。”
老梁道:“姑娘想回到林家?”
“不,”林为君道,“难道离开林家我便一文不值了?纵使抹去这个姓,我也还是我自己,自能挣出一番天地!”
老梁担忧道:“失了庇护,散修的日子不好过的……姑娘可要想清楚了。”
“我从没这样清楚过,靠山山倒,靠人人走,即使是爷爷这样待我至亲至信的人,也有离开我的一天。倘若自己站不起来,总指望着旁人扶,便一辈子都只能抱着指望过活,仰他人鼻息,”林为君觉得现在的自己,清醒得近乎疯狂,“我要离开林家,自己堂堂正正站在这世上,我不要成为任何人的依附,也不想为了一个位置和别人争的头破血流,想林家盘踞曲水,为一方之主,但最初,也只是一个地方小族而已,虽我此时只有一人,焉知未来不能成一宗之祖?我要自己走出门去,开宗立派!”
“姑娘……真是这么想的?”
“旁人的东西我不稀罕,这个势利的林家我也不喜欢,就是……这样做,或许辜负了爷爷的栽培。”林为君低下头,露出几分孩子气的不安。
老梁却道:“姑娘这样做,才是合了老爷的心意。”
“什么?”
老梁从储物戒指中拿出样东西,语气有些欣慰,又有抑制不住的担忧:“原本老爷说,在他死后,无论姑娘是想要回去继任族长,还是留在元清宗继续修学,这东西都不必给。但如果姑娘想要自己开宗立派……这封信就要交到姑娘手上。”
他手中是一块石头,石头表面看上去和普通石头没有两样,仔细看,表面笼罩一层莹润的蓝光,微弱轻柔,几不可察。
没想到爷爷还有这样的嘱托,林为君问道:“这是什么?”
“是阵谱。”
“阵谱?!”
老族长曾经和林为君说过,阵谱是林家久远以前一位天才阵修所创设,其中包含十二道大阵,三十二道小阵,每个小阵可以拆分出来使用,整合在一起,又有不同的效果。变化万千,不可捉摸。
林家历代族长都专擅阵法,就是学了这本阵谱的原因。
看着掌心一块小小的石头,老梁道:“阵谱储存在灵石之中,姑娘吸收后,这块石头就会变成普通的石头。此后,只要姑娘不说,没人能知道阵谱的内容。”
林为君将石头放在额前,莹蓝微光转瞬吸收,千万繁复的阵法一时间涌入脑海,林为君差点没有接收过来,石头的光芒消失,所有阵法及每一处细节,无比真实的映在林为君脑海中,就像在脑海中打开了一本是,至于如何使用,要等之后慢慢研究。
“此外,老爷还有一段话给姑娘。”
“爷爷说了什么?”
“我没将族长之位传于你,非是后悔,而是林家快沉了。嫡系与旁支之争由来已久,利益牵扯甚广,非你一人可以肃清,不如另起炉灶,当断则断,莫要犹疑。传承阵谱后,便不宜再留在元清宗了,觊觎此阵谱者甚多,此事切莫告知他人,更不可留于纸笔,以免祸事找上头来。”
“爷爷……什么时候给你的阵谱?”
“三年前,老爷发现族中有人通魔后,就将阵谱转交给我,若是姑娘有志于此,便算作助力,若是无意于此,就当林家彻底亡了,这东西留着也是祸害,不如就此失传,免得多生事端。”
“那个时候……爷爷就替我想好了?”
“老爷挂念姑娘,姑娘去了元清宗,他才好放开手脚做事,只是……终究还是让人害了。”
林为君闭了闭眼,她就像即将沉没的大船拼尽全力放出的一艘小舟,沿着黑漆漆的海面不尽飘零,“爷爷一直在为我打算。”
“还是老爷了解姑娘,原我想着,这条路太难,不如留在元清宗以期修得仙胎人族,老爷却说,姑娘未必愿意那么做。既然姑娘选定了,以后便要离开曲水,自求生路了。”
“在那之前,我还想做件事。”
老梁和气道:“无论姑娘想做什么,纵有万般险阻,老梁一定陪到底。”
第二日,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林异安排了老族长的下葬仪式,特地安排了挑着凌晨时分,街道上没人的时刻,临出门前嘱咐了擡棺的几个下人,过程要悄无声息,莫让别人看见了,下人忙不叠答应了,前脚踏出府,府门还没关上,就看见一人浑身缟素,站在门外。
正是林为君。
倔强的小姑娘钉子一样钉在原地,明晃晃地扎人眼。
林异:“你又来干什么!”
“我给爷爷送葬。”
林异烦的要命,这丫头知不知道当下什么事儿最要紧?这是存心来给他添堵了!他要赶人,林为君理也不理,擡手运起灵气,精纯灵气化成几只仙鹤背起棺椁,飞下台阶。
浑身缟素的少女手持引魂幡,领着棺材,独自一人踏上大路,几个擡棺的仆人着急要追赶上去,老梁伸手一拦,客客气气道:“诸位请留步。”
“老梁?”
“我家姑娘送老爷一程,请诸位莫挡了道。”
林异怒道:“她用何身份为族长送葬!我可没同意!”
老梁双手一拱:“我家姑娘说,当年若不是老爷救她一命,替她遮掩元婴的资质,她就和她的父母一起死于嫡系之手了,她与林家没有感情,这次给老爷送葬,报答这些年来的养育和回护之恩,是她对林家最后的情分。心愿一了,便就此归去,自此与林家再无瓜葛。”
还有这种好事?与林家断交,便再没有继任族长的可能,此后也不怕她脱入仙胎再来寻麻烦,自可高枕无忧了。
“什么死于嫡系之手,林怀闯出来的祸事,莫要怪到我头上,当年的事,我是半分也不知晓的,”林异将锅随便一扣,收了怒气,袖手道:“她愿意趟这趟浑水,我还拦着她不成?”
说完召几个仆人回去,将府门一关。
曲水的天还没有亮,宽阔的街道上,只有两个单薄的身影,老梁手持引路铃,喊声开路:
“逝者安息,生者如斯,身卧安息地,灵归极乐天——”
一声中气十足,传入沿街每个紧闭的门扉,睡梦中的人迷迷糊糊醒过来。
按着曲水当地的习俗,起灵路上需要一路高喊悼词,送走亡者的过去,表示生者的哀思。
伴随阵阵引路铃,老梁自老族长出世开始,少年有成,接手林家家业,至与傀儡蛊玉石俱焚结束。
林老族长漫长的一生浓缩成一篇短短数百字的悼文,被引路铃送入沿路每个街头巷尾,深闭的一扇扇门窗偷打开一点小缝,无数双眼睛目送这一场出灵,仙鹤擡棺,少女引路,老仆作唱,从天光未明,走到朝霞微熹。
最后一段悼词唱毕,太阳照出地平线,天光大盛,照得漫天纸钱有如天降大雪,纷纷扬扬。悼词唱了一路,所有人都听清了老族长的死因,窗户缝逐渐打开,人群从紧闭屋舍里走出来,站在阳光下,立在道路两旁,送棺椁出城。
这是一次盛大的悼念,有人为自己的爷爷哀悼,有人为肝胆相照的主子哀悼,有人为一生秉公执法、仁善宽和的老族长哀悼,也有人为他们自己哀悼——
老族长一走,下一个接手曲水的会是谁呢?
迎接他们的,会是梁地那般地狱一样的未来吗?
林府。
眼瞧着林为君截道后走远了,林异关起门来,不知为何,心里莫名忐忑,总也安不下心。
“这臭丫头走了是好事,我心慌什么,真奇怪……啊,燕长老!”林异连忙作揖,“燕长老这是刚审完魔修么?真是辛苦,后院备好了茶水,请长老去歇一歇……”
他一口一个魔修,就像完全不认识林怀似的,绝口不提对方名姓,坚决撇清关系。
燕庭麟道:“林为君要离开林家?”
林异道:“正是,有我在,保管这地方没人插得进手,请燕长老放心……”
一个“心”字拉长了音,没了气,林异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一团血,好像破开了一个大洞,他眨眨眼,想努力搞清楚怎么回事,但视线模糊,看不清晰,只有一句话飘到他耳朵里。
“那你就没有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