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山海回响(1/2)
春天来得格外早。惊蛰刚过,鸭绿江的冰层就炸裂出千万道缝隙,江水裹挟着碎冰奔涌而下,发出雷鸣般的轰响。曹德海站在江边,望着对岸朝鲜山峦上残存的积雪,手中那根枣木拐杖在卵石滩上轻轻点着。
“爷爷,您听!”小守山突然拽了拽老人的衣角。孩子八岁了,个子蹿得飞快,声音也开始变粗。
曹德海侧耳细听。除了江水的咆哮,似乎还有别的声音——隐约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号子,又像是歌声,从江对岸随风飘来。
“是朝鲜乡亲在春耕。”老人眯起眼睛,目光似乎穿透了江面上的薄雾,“他们在唱插秧歌。”
果然,随着雾气渐散,对岸的田野里现出星星点点的人影。他们排成长队,弯腰、插秧、起身,动作整齐得像舞蹈。歌声时高时低,虽然听不懂词,但那旋律里透着对土地的深情,和草北屯春耕时的山歌竟有几分相似。
回到合作社,曹大林正和几个人围着一张图纸争论。图纸摊在会议桌上,上面画着复杂的机械结构。
“爹,您来得正好。”曹大林抬起头,眉头紧锁,“省农机研究所设计的这台‘林下作业机’,咱们试用了一个月,问题不少。”
曹德海接过图纸,老花镜推到鼻尖。图纸上的机器确实精巧:小型履带底盘,可调节高度的机械臂,末端有松土、施肥、采收多种工具。设计理念很好——适合林下狭窄空间,不伤树木。
“什么问题?”老人问。
“太重,”李大山抢着说,“履带压得实,伤树根。还有,机械臂不灵活,碰到树枝不会躲,硬碰硬,把参苗旁边的灌木都打坏了。”
曲小梅补充:“噪音也大。一开机,林子里鸟都吓飞了,松鼠也不敢出来。”
曹德海放下图纸,没说话,拄着拐杖往外走。众人面面相觑,跟了上去。
老人径直走到林下参园。四月的参园,参苗已有半尺高,叶片油绿。他选了一处坡地,蹲下身,用手轻轻拨开落叶层,露出底下的土壤。
“你们看,”他指着土壤,“这土是松的,有弹性,像海绵。为什么?因为树根、草根、蚯蚓、微生物...无数生命在这里活动,把土‘养’活了。”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机器再精巧,是死的。它不知道哪条树根重要,哪棵小草该留。它只按程序干活,可大自然没有程序。”
这话让大家都沉默了。
“那怎么办?”王经理急了,“总不能全靠人工吧?五百亩林下参园,光除草就得用上百人!”
“不是不用机器,”曹德海摇摇头,“是用对机器。你们去村里,把老木匠赵师傅请来,还有铁匠孙师傅,编筐的刘大娘...凡是手艺人,都请来。”
两天后,合作社的院子里摆开了阵势。木匠拉来了刨子、锯子,铁匠支起了炉子,编筐的抱来了柳条、藤条。老人们围着那台“先进”的林下作业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赵师傅七十多了,背有些驼,但眼睛还亮。他绕着机器转了三圈,用手敲敲这儿,摸摸那儿,最后摇摇头:“花架子。林子里干活,得轻、得巧、得能转弯。”
孙师傅是铁匠世家,他盯着履带看了半天,说:“铁太重,换成木轮子试试?外包胶皮,轻,还不伤地。”
刘大娘不说话,只是蹲在地上,用柳条编着什么东西。她手指灵活,柳条上下翻飞,不一会儿编出个奇特的工具——像个大簸箕,但边沿可以开合,底部有细密的网眼。
“这是...”曲小梅好奇地问。
“除草筐。”刘大娘声音不大,但清晰,“人背着,走到哪儿,手一搂,草进筐,土漏下去,草留下来。轻省,还不伤苗。”
曹德海眼睛亮了:“就是这个思路!机器要做,但不能代替人,要辅助人。要做轻巧的、灵活的、聪明的机器。”
在老师傅们的指导下,改造开始了。履带换成了包胶木轮,重量减轻一半;机械臂加装了弹簧和传感器,碰到障碍会停顿、转向;动力改成电瓶,噪音小了许多。最妙的是刘大娘设计的除草筐,装在了机器尾部,可以自动收集杂草,还能把杂草压缩成块,运出林地。
改造后的机器再次下地试验。这次效果好多了:轮子压过的痕迹很浅,几天就恢复了;机械臂遇到树枝会绕开;噪音小了,鸟儿又飞回来了。虽然效率还是不如人工精细,但大大减轻了劳动强度。
消息传到省农机研究所,所长亲自带人来了。看了改造后的机器,他既惭愧又兴奋:“曹老,老师们傅,你们这是给我们上了一课啊!我们光想着‘先进’,忘了‘实用’!”
曹德海说:“不是你们的问题。是我们这些用机器的人,没把需求说清楚。机器是工具,得为人服务,不是人为机器服务。”
五月,改造后的林下作业机正式命名为“山海一号辅助机”,开始小批量生产。订单很快来了——不只是联盟内部,青海、云南、甚至朝鲜都来订购。
朝鲜的订单是金明秀带来的。这姑娘又来了,这次是作为朝鲜农业考察团的翻译。两年不见,她成熟了许多,汉语更流利了,还学会了东北方言。
“曹爷爷,”她递上一份文件,“我们合作社想订五台辅助机,还要请曲姐姐去指导。”
曲小梅正在实验室,听说后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临行前,曹德海把她叫到跟前,递给她一个小木盒。
“打开看看。”
盒子里是一把鹿骨钎子,磨得油亮;一包山参种子;还有那片特殊的叶子——半像人参叶,半像海带叶。
“这把钎子,是我爹传给我的,用了六十年。”老人说,“种子是咱们最好的‘山海一号’。叶子...你懂它的意义。”
曲小梅眼睛湿润了:“曹叔,我...”
“去吧,”曹德海拍拍她的肩,“把咱们的东西带过去,把他们的好东西带回来。记住,山连山,水连水,人心连人心。”
曲小梅去朝鲜的一个月里,草北屯发生了另一件大事。
六月初,县教育局来人,说要合并几个屯子的小学,集中到乡里办学。理由是:村小教学质量差,师资力量弱,不如集中资源办大学校。
消息传开,各屯都炸了锅。草北屯小学虽然不大,但这些年越办越好——合作社出钱建了新校舍,请了退休教师,开了音乐、美术、自然课。孩子们在家门口上学,中午回家吃饭,下午放学还能帮家里干点活。
“不能合!”李大山第一个反对,“娃们走十几里路去乡里,起早贪黑,遭罪!”
陈老大也说:“咱们渔村离乡里二十里,娃娃得起多早?冬天黑咕隆咚的,多危险!”
家长们更急。赵婆婆拉着孙子找到曹德海:“曹叔,您可得说句话!我就这一个孙子,要是去乡里住校,一周见一回,我想孩子啊!”
曹德海没马上表态。他让王经理去乡里了解情况,又让曲小梅从朝鲜回来后,去县里找教育局咨询。
调查结果出来了:合并是真的,但不止草北屯,全县都要搞。理由是“优化教育资源”。乡里已经在建新校舍了,九月份就要开学。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