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难言之隐(4)(2/2)
越听康斯坦丁越着迷,“我的露琴卡,你过的日子可真美。我吃穿不愁,却从来没过过那样的日子。哦,不,在顿河的时候好像也有,但不是你这样舒服的,而是自由自在的!”
也许对于康斯坦丁来说,在母亲故乡和舅舅待在一起的那几年,也是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
“快跟我讲讲!”沈淙来了兴趣,两眼闪闪发光,“你还没跟我讲过你在顿河的故事呢,我一直想知道。”
康斯坦丁的记忆溯源而去,缱绻的光晕柔和在他湛蓝的眼眸里。
“顿河,顿河总是爱起雾,尤其是在早晨的时候,雾是铅灰色的,像揉碎的羊毛,有着重量。我来到顿河时就是这样的一个大雾天,那时我很不开心,因为离开了奶奶,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让我跟一个陌生男人走。在我十一岁之前,我从没见我舅舅。”
“舅舅的宅子在一片刺槐林前,我起先可害怕那片林子,圣彼得堡从来没有这样幽静的林子,突兀地长在平原上,方方正正的,里面到处都是蜘蛛,密密麻麻的蛛网从这头缠到那头。
舅舅说,男人首先要的是勇气,有一天晚上,他没打招呼把我扔进了那片林子里,我在里面游荡了一夜,嗓子都哭哑了,第二天他来接我时,我上去就跟他干了一架。我那时虽然才十一二岁,但把他打得鼻青脸肿,当然,我挨了更多的拳头。但舅舅很开心,把我抓回去灌了很多酒。”
“那是我第一次喝酒。”
“后来他教我骑马,跟城里的师傅教的不一样,我还得学习如何制作马具,学习马术,可不是什么表演的马术,而是真正能在战场上杀敌的高超技术。第一回,那匹枣红的小母马可不服我,扬起前蹄把我甩了下去,后来我用马鞭叫它听了话。后来我才知道,舅舅给了我一匹野马,我真正学会骑马的时候,也学会了驯服一匹马。”
“然后就是学习套马,这可难,我那时力气小,套不中挨打,套中了就被马托着一路跑,门牙险些都被干掉。总之,后来我学得都不错,十四岁,我已经长得跟舅舅一样高,还能跟他打个有来有回。我的格斗术就是那个时候练起来的。”
“哇,你好厉害。”沈淙崇拜着说。
“当然,更多时刻,我骑着马,在平原上来回奔驰,他们都说,我母亲就是这样长大的,她是一位出色的骑手。如果没有遇到我父亲的话。”
“有时候,我会坐在顿河边,看顿河在夕阳下流淌,被烧成玫瑰色涌向亚速海。对岸沙洲上的蓼蓝草在暮色中泛起靛青色的磷火,哥萨克说那是人死后留恋世间的灵魂,我就在想,那里会不会有我的母亲。没错,亲爱的,我就是这样想的。那时我没有勇气游到对岸去,换了现在,我一定游过去,真的。”
“我就是这样在顿河生活到了1773年,普加乔夫起义了,我回到圣彼得堡,舅舅作为忠心拥护女皇的哥萨克领袖奔赴在平乱的第一线。很多哥萨克都说舅舅是哥萨克的叛徒,可我明白,玩不了政治的哥萨克是当不了俄国这个家的,哥萨克要生活在旷野上,哥萨克需要的是自由和战斗。”
“十五岁,我回到奶奶身边是十五岁,我离开了她四年,但在这四年里,奶奶时常会去顿河看我,带着达莉娅,那么远的路,她们都来了,露琴卡,就像你,中国距离俄国那么远,你也来了。”
“那一年,亲王府里多出了一张画,我第一看看见就爱上了画上的人,第二年年末,我刚满十六岁,奶奶去世了,不久之后,1774年年底,舅舅倒在平乱的战场上,父亲没了奶奶的管教,搬出了亲王府,跟心上人还有儿子团聚去了。
这里就只剩下了我和达莉娅。”
“还有我。”沈淙抓住了康斯坦丁的手,示意他看向那副画,“我也一直在陪着你,尽管那时我还没来到你身边。”
“没错,露琴卡,你已经见证过我许多的眼泪。”
“只可惜过往不能为你擦眼泪。”
“我真没用,白长了这么大一个个子,我以后坚决不哭,我要做你能依靠的男人。”
“不,我亲爱的科斯涅卡。”沈淙在康斯坦丁手背上吻了吻,认真地说:“想哭的时候,就要哭。男人可以哭,战士也可以哭。”
“露琴卡……”
康斯坦丁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把沈淙拨进怀里,一个劲儿地吻在他的额头上。
真的,他康斯坦丁这一生最大的幸运就是遇到了露琴卡,为此他觉得自己应该恢复每日祷告,他要真心实意地感谢上帝。
用手在额间画着十字,两人在长谈中未曾注意黄昏的悄然降临。
夕阳照亮涅瓦河,滴血教堂的十字架在暮色中闪耀血色光。缤纷而浓郁的色彩降临在城市,如同打翻了卡拉瓦乔手中的颜料。
一匹白色骏马打涅瓦大街青黑色的地砖上疾驰而过,奔向落日余晖中的瓦西里岛。
当萨维利从马上跳下冲进亲王府邸时,康斯坦丁和沈淙睡着一个迟到的午觉,花园后,达莉娅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金色的池水中央。
心有所感,抱着沈淙的康斯坦丁突然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