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宿深竹亭(2/2)
夏至在货架中间转了一圈,最后拿了几盒月饼——莲蓉的、豆沙的、五仁的,都是最老式的口味。结账时,姑娘揉着眼说:“这么早就买月饼啊?”
“嗯,先备着。”夏至付了钱,接过袋子。出门时他回头说:“辛苦了,中秋快乐。”
姑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您也快乐!”
特别简单的对话,可在清冷的凌晨,像一小团暖火,照亮了彼此一会儿的暗。
到家时,天边已经泛白了。夏至轻手轻脚开门,却看见客厅灯还亮着。凌霜儿裹着毯子靠沙发上,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手机。
他走近,看见手机屏幕亮着,是她和爸妈的视频聊天界面——虽然已经挂了,但最后一帧画面是妈妈笑着挥手的样子。茶几上摆着半杯水,旁边是她的听诊器和工牌。
夏至轻轻抽走她手里的手机,给她盖好毯子。凌霜儿动了动,眼睛睁开条缝:“你回来了……”
“嗯。咋不在床上睡?”
“想等你。”她声儿含混,带着浓浓的困劲儿,“医院来通知了,中秋那周,所有医护原则上不许离开本市。我……可能回不了家了。”
夏至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那把爸妈接过来?”
“他们那边也有限制,出城要报备,来了可能还得隔离。”凌霜儿把脸埋他肩头,“其实我知道,现在这样已经挺好了。至少我们都好好的,至少还能视频。但……还是会有点难受。”
她的声儿很轻,轻得跟怕惊着啥似的。夏至知道,这难受不是矫情,是在长久绷紧后,终于能稍稍松点时,那些被压着的念想和委屈,才会小心探出头来。
这就是“君途异乡”的滋味了。不是打仗时候的生离死别,是和平年代一场疫情带来的、温和的隔断。你明知道对方好着,明知道总有再见那天,但那个特定的、象征团圆的晚上,你们没法坐同一张桌上,分同一块月饼。
“咱们可以线上聚。”夏至说,“像群里大伙儿计划的那样。你爸妈,我爸妈,还有咱们,一块儿视频,一块儿‘云赏月’。”
凌霜儿点点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在竹亭那儿,都好吧?”
“好。”夏至想了想,又补了句,“看见挺多,也想通挺多。”
“比如?”
“比如对暗最好的法子,不是骂暗,是点盏灯。哪怕它很小,很弱。”
凌霜儿抬起头,眼睛在晨光里清得跟水洗过似的。“那咱们一块儿点灯吧。”她说,“为所有这个中秋聚不了的人,点盏小小的、暖和的灯。”
上午九点,社区活动室。
林悦整合了中秋方案,与众人商议。韦斌李娜、毓敏、晏婷邢洲及弘俊皆在。
“分三部分。”林悦指向白板,“第一,关怀独居老人与无法回家的家属。弘俊哥已整理好名单。”
弘俊递上一份工整的手写名单,每行后详注具体状况。
“第二,线上团聚。晏婷邢洲的小程序可同步赏月、分享照片与游戏。毓敏的抗疫主题表情包和月饼图案也会嵌入。”——她展示数位板,上面画着“健康码绿码”蛋黄馅与“五湖四海同心”五仁馅的图案,引来一片轻笑。
“第三,”林悦语气认真,“我们留在本地的人,中秋夜是否小聚?在严格防护前提下。”
静默片刻。韦斌提议:“我家阳台可摆桌,分餐而食。”李娜补充:“可投影连线远方家人。”晏婷愿负责线上直播,邢洲准备了防疫须知。弘俊最后道:“我值完前夜班过来,带些卤牛肉。”
方案就此落定。无宏大计划,唯有具体可行的细节。正是这些细节,让疫情下的“团聚”成为可能。
夏至坐在角落,看着这一切。他想起竹亭中浊气所吸的焦虑、慌张、孤独与乡愁。而此刻活动室里的对话与筹划,正是对抗那些情绪最有力的方式:以行动化解焦虑,以准备应对慌张,以联结驱散孤独,以新形式安放思念。
散会后,林悦问夏至:“凌霜姐中秋能休息吗?”
“她值白班,晚上应能回来。”
“真好。”林悦微笑,“很多居民说,有医护人员在的地方,最让人安心。”
夏至心头一暖。他想说,这些白衣天使也是凡人,也会在深夜里想家。但他们的选择本身,便是一束光。
下午,夏至独自前往城南老城墙。
城墙砖石斑驳,缝隙间枯草摇曳。墙下那棵百年银杏却正当时——满树金黄,在秋阳下如燃烧的火焰。
风起时,黄叶纷扬如金雨。夏至立于树下,透过叶隙的阳光令他眯起眼。那一瞬,某种感觉忽然浮现:许多年前,他似乎也曾这样站在一棵大树下,看落叶如雨,身旁依稀有人。
是谁?已记不清了。记忆如水渍古画,轮廓犹在,细节早已漫漶。
他环顾四周,城墙根下,几处老屋荒废,门窗紧闭,杂草丛生。这里曾住过怎样的人?又发生过怎样的故事?是否也如这银杏,在某个秋天灿烂过,而后零落成泥。
手机轻震。凌霜儿发来照片:她身着白大褂,立于医院走廊窗前,窗外是城市的天。配文写着,刚送走一位出院患者,对方说明年中秋一定要回家。照片里她的笑容带着疲惫,眼睛却明亮。
夏至将镜头转向银杏。满树金黄,城墙斑驳,秋空高远。他按下快门,将照片发去,附言:“等你下班,来看银杏雨。”
回复很快传来:“好。约六点。”
简短的对话已足够。六点时,她会来。纵使旧日记忆漫漶,故人依稀,但此刻身旁有真实的人,掌心有温度,目光可及。
这便是独坐竹亭后的路——不再沉溺于深夜的孤清,而在晨光中起身,去见具体的人,共同创造值得铭记的时光。
傍晚五点五十,夏至还在银杏树底下。
太阳往西斜了,把城墙的影子拉得老长。银杏叶子在斜阳里更金黄了,每一片都跟镀了层薄薄的金箔似的。风停了,叶子不落了,整棵树静悄悄地立在暮色里,跟个经过事儿的老者似的,在等啥。
他忽然想起沐薇夏给的锦囊。从兜里掏出来,锦囊在手里轻得跟没东西似的。他犹豫了下,没打开。既然是中秋夜的“提醒”,那就等到中秋夜吧。
脚步声从后头来了。夏至回头,看见凌霜儿正沿着城墙根的小路走过来。她换下了白大褂,穿着简单的毛衣和长裤,头发在脑后扎成马尾,脸上有卸下累后的轻松样。
“等很久了?”她走近,抬头看树,“真好看。”
“刚来。”夏至拉住她的手,“今天顺吗?”
“嗯。又出院了俩,都是轻症转阴的。”凌霜儿靠树干上,闭上眼睛,“就是……有点想家了。”
夏至没说话,就握紧了她的手。有些情绪,不用劝,陪着就行。
过了一会儿,凌霜儿睁开眼:“今天一位病人说,去年中秋他在方舱度过,一度以为再无法与家人团聚。今年虽仍需观察,但他知道家人在等待。”
她转向夏至:“所以我想,‘团圆’或许从来不仅是身体的靠近。更是一种状态——知道彼此牵挂,知道所爱之人安好。即便暂时不见,那根线也从未断过。”
风起时,银杏叶落如金雨。他们立于树下,夏至想起竹亭中剑鸣般的浊气与惶惑,而此刻紧握的手与纷飞的叶,正是对抗它们的力量——这瞬间让他确认自己仍被爱,仍有爱人的能力。
暮色中离开时,银杏树已模糊成影,唯满地落叶在灯下泛着暖光。
归途中,凌霜儿说:“中秋那晚,我换了早班。下午四点就能回来。”
“哪来得及准备聚会。”
“嗯。”她顿了顿,“我还想……给我爸妈,给你爸妈,都寄盒月饼。虽然不能一块儿吃,但至少,让他们知道,咱们想着他们呢。”
“好。明天就去寄。”
特别平常的对话,特别平常的决定。可在这不平常的秋天里,这些平常,就是最珍贵的不平常。
深夜里,夏至又一个人去了阳台。
城市已经睡了,只有零星的几盏灯还亮着。远处,医院的住院部大楼,窗户跟一个个发光的格子似的,每个格子里,都有一个在好起来的命,一个陪着的家人,一个值夜的医护。
他想起银杏树底下掉的叶子,想起城墙斑斑驳驳的砖石,想起凌霜儿说“那根牵连的线,从来没断过”。
是啊,线从来没断过。不管疫情咋隔,不管离多远,那些基于爱、基于记忆、基于一块儿经过的事儿的牵连,就跟银杏树的根似的,深扎在时光的土里,看不见,但一直在那儿。
风起了,带着深秋的寒意。夏至裹紧外套,却没回屋。他想再看看这夜色,再看看那些亮着的窗,再看看这个正在学着咋跟疫情处、咋在限制里爱、咋在分开里牵连的世界。
手机在兜里震。掏出来看,是社区群里的新消息,时间显的是凌晨一点:
林悦:“睡不着,起来把中秋活动的流程又过了一遍。忽然很想谢大伙儿,谢每一个在难时候还选暖和的人。”
下头跟了一串“晚安”和抱抱的表情。
夏至也发了个抱抱的表情,然后关了手机。
夜更深了。可有些光,从来没灭过。
他转身回屋,轻轻带上阳台门。卧室里,凌霜儿睡得正沉。他在她身边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秋风过,带起竹海深处的沙沙声。而在更远的南边,有些人正在收拾行李,有些人正在看车票,有些人正在对着屏幕那头的亲人说:“今年回不去了,但明年,一定。”
所有这些盼头,所有这些遗憾,所有这些在疫情里变得更沉的情,都会在中秋的月光底下,汇成一条没声儿的河,流过每一个望月的人的心头。
而他们,所有在这片土地上喘气的人,都会带着这些情,接着往前走——在孤城里点亮灯火,在深夜里守着彼此,在不知道的明天里,护着那些确定的爱和牵连。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夏至在梦里翻了个身,手无意识地搭在凌霜儿肩上。
夜正深。而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