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宿深竹亭(1/2)
独望寒月劝君悦,风起叶来露初白。
耳闻剑鸣少年郎,城郊枯草故友居。
夜半竹林破亭,唯余夏至一人。
月光碎落青石,随风如波。亭柱漆落木温,尽是年岁痕迹。半壶茶已凉透——沐薇夏令他留守,以人间烟火气感应秋分前夜天地之变。
夜静,声各归位:竹叶沙沙、鸟鸣偶起、露滴风吟。月白竹墨,苔绿幽然,远城灯火晕于雾中。这清寂,恰似诗中“独望寒月”之境。
气息渐明:竹叶清、泥土潮、苔藓腥,残桂暗浮。石凳沁凉,夜风浸骨,确已“露初白”。凉茶涩意混入清冽空气,别有一番体悟。
他闭目铺展灵识。
竹海上空,白露清气所压的浊气正如困兽冲撞。地底竹根苦气与月华交织成网,将其兜缚。夏至却能感知那网的脆弱——浊气正随竹影夜风的节奏寻隙蓄力。更深之处,他“听”见一丝极细的、如金属震鸣的灵力波动,自浊气中暗金印子间传来。
此念乍现,他不由一怔。这声响酷似昔日少年剑修的清亮剑鸣,却浸透了说不出的邪气。
手机微震。凌霜儿来信:“还在亭子?冷么?”
他回:“在。不冷。”
“值夜,刚忙完。陪你聊会儿。”
寻常对话,却霎时驱散深宵孤清。他仿佛看见她值班室里的样子——眼带倦意,眸光仍清。
“社区群里说中秋的事儿呢。”凌霜儿又发一条,“林悦她们在统计回不了家的人,想搞个小线上聚会。”
后头跟了几张截图。群里正热闹:
毓敏:“我画了套月饼表情包,谁发祝福要用自己拿哈~”
晏婷:“我和邢洲做了个线上团聚小程序,能一块儿‘云赏月’‘云吃月饼’,虽然比不上真的,但也是个意思。”
韦斌:“我家多做了点鲜肉月饼,有邻居要的说声,我放门口自己拿。”
李娜:“楼上王阿姨儿子在武汉回不来,刚给她送了盒月饼。老人家眼睛红红的,说‘你们比亲孩子还亲’。”
弘俊难得发段长语音:“值班表调了,中秋夜我值前半夜,让有家的同事早点回。没别的,就一句:团圆不在形式,在心。”
夏至看着这些,嘴角自己就翘起来了。那个总爱把话说得俏皮又实在的主播要是看见,准得说这是“老百姓的烟火气——最抚凡人心”。而那个总能把政策说得亲切的主播,肯定满意这种“邻里守望相助,佳节温情不减”的画面。
他把手机屏幕转到月光底下,让那些暖和和的对话在清冷的光里显出来。忽然觉得,这些看着不起眼的善意,这些在疫情里长出来的新牵连方式,没准儿就是人间最韧的“清气”,在跟看不见的浊气较劲呢。
凌晨两点,风忽然转了向。
本来缓缓的东南风,没一点预兆就变成了嗖嗖的西北风。竹海哗啦一声大响,像一整片绿海突然翻了个儿。月亮被快速跑的云遮住,亭子里一下子暗了。
夏至站起来,灵识全放开。
浊气逮着机会了。它们借着风势,跟黑潮水似的冲清气织的网。竹海上头,那些暗金印子闪得越来越快,“剑鸣”声也越来越清楚、越来越急。
更要紧的是,这“剑鸣”里头,居然掺着人声——不是具体的话,是情绪渣子:着急、慌、孤单、想家……所有这些在疫情里被放大、被憋着的情绪,这会儿居然让浊气吸走了、变了,成了它们冲清气的劲儿。
手机疯了一样震。是沐薇夏的急信:“东南、西北、正当中仨节点一块儿告急!浊气在吸人间的负面情绪反扑!”
夏至回:“我能干啥?”
“稳住竹林阵眼!用你的人间烟火气稳住!我们正往那儿赶!”
电话断了。夏至深吸口气,重新坐下。他闭上眼,不再用灵识跟浊气顶,反倒把感知全放开,去接、去懂那些从浊气里传来的情绪渣子。
着急——那是困在外地、不知道啥时候能回的游子的着急。
慌——那是面对没完没了的疫情、不知道明天会咋样的普通人的慌。
孤单——那是节快到了、却只能对着屏幕的老人的孤单。
想家——那是隔着防护玻璃、想摸却摸不到的医护对家人的想家。
所有这些情绪那么真,那么沉。夏至忽然明白了,浊气之所以难对付,正是因为它不是纯粹的“坏”,而是长在人间真痛苦上。就像病毒,它自己没意识,但它借着生命的脆弱来传、来壮。
那对付它的,不该是冷冰冰的“净化”,而应该是……
他睁开眼,从兜里掏出另一个手机——不是修真界用的加密货,是平常的智能手机。他打开社区微信群,开始打字:
“有人没?中秋快到了,想听大伙儿说说,今年最想谢谁、谢啥事儿。”
消息发出去时,他心里其实没底。深更半夜的,谁回啊?
可几乎就在下一秒,林悦就回了个揉眼睛的表情:“夏至哥你还没睡?我在赶明天的活动方案,正好要灵感呢。”
接着,像是被这深夜的问候叫醒了,群里陆陆续续有了动静:
毓敏:“最谢楼下保安大叔,上次我快递到了人不在,他帮我收了一整天。”
韦斌:“谢我媳妇,疫情最紧的时候也没嫌我天天往外跑当志愿者。”
李娜:“谢所有坚持戴口罩的,每一个做好防护的生人,都是在护着我家里人。”
晏婷:“谢网速,让我能和千里之外的爸妈视频。”
邢洲:“谢泡面,救了我无数个赶论文的深夜。”
弘俊发来张照片:深夜社区门口,路灯底下,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配文:“谢这盏灯,让我看得清每一个晚归的人。”
一条,又一条。短短的,真真的。没大话,只有具体的、小小的感恩。这些字在手机屏幕上滚,跟条暖和的小河似的,在深夜里静静流。
夏至把手机放石桌上,屏幕朝上。月亮重新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发光的屏幕上。那些暖和和的句子,在清冷的月光里,居然泛出层柔柔的光晕。
怪事发生了。
竹海上头,那些本来狂躁的浊气,冲的速度慢慢下来了。暗金印子闪的频率开始乱,“剑鸣”里掺的人声渣子,渐渐被手机屏幕上那些暖和句子“盖”过去了——不是消灭,是像软水包硬石头,用一种懂和心疼的劲儿,把那些尖利的痛苦包起来、抚平了。
清气织的网稳住了。不止这样,夏至能觉出来,从那些暖和句子里,正飘起一丝丝特别细的、金色的光点儿,汇到清气里头,让那张网变得更韧、更有活气儿。
这不是修真法术的劲儿。这是人间最朴素的情感的劲儿——是在苦里还选感恩,在不稳里还选相信,在分开里还选牵连的劲儿。
凌晨三点半,沐薇夏他们仨赶回竹亭。
看见的是这么个景儿:夏至一个人坐亭子里,面前石桌上手机屏幕亮着,上头是不停滚的暖和对话。竹海在夜风里轻轻摇,上头的浊气冲得差不多了,那些暗金印子闪得弱而散。
“你干啥了?”墨云疏难得露出吃惊样。
夏至指指手机:“就让人们说说,他们想谢啥。”
沐薇夏凝视屏幕,低语道:“我们总想‘净化’或压制,却忘了浊气源于人心之苦。化解它需要的或许不是对抗,而是疗愈。”
苏何宇望向夜空,指尖金纹微亮:“浊气转化加快了——并非被消灭,而是被‘消化’。负面情绪正与正向情感交融流转。”
风渐止,竹涛复归平静。月出云开,竹林覆满银白,石板凝露碎光闪烁。
“长夜将尽,晨露即凝。”沐薇夏面色却未轻松,“但中秋将至,人间团聚之情与孤独之感最深。浊气必会借机反扑,且更剧烈。”
夏至收起手机:“所以我们需提前让人间的‘清气’——温暖、感恩与牵挂——更加充盈?”
“正是。”苏何宇转身,“中秋期间,需要你们——所有人间有感之人——去做一件事。”
“啥事?”
“好好过节。”墨云疏突然开口,声儿还是清冷,但有了点温度,“用你们的法子,和身边的人,和远方的亲人,甚至和生人,好好过这个节。你们的高兴,你们的牵连,你们在限制里造暖和的尝试,都会变成顶浊气最有劲的‘清气’。”
夏至懂了。这场看不见的仗,输赢的关键不在修真界的阵法,而在人间每一声真心的问候、每一个暖和的举动、每一份在难里还是不肯灭的对好的盼头。
凌晨四点,夏至离开竹亭。
沐薇夏他们仨接着守,他们要固阵,要看浊气转的进程。走之前,沐薇夏给他个小锦囊:“中秋夜子时,要是觉得心不静,就打开它。”
夏至接过,锦囊轻得跟没东西似的,散着淡淡的竹叶香。“里头是啥?”
“一缕竹魂,和……一句祝福。”沐薇夏笑笑,“不是啥宝贝,就是个提醒——提醒你,不管在啥境地里,都有人,有东西,在悄悄守着你、祝福你。”
回去的路上,天还没亮。街上一个人没有,只有路灯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圈。夏至骑个共享单车,夜风吹脸上挺凉,但他心里温软软的。
他想起群里的那些话,想起凌霜儿这会儿应该还在医院值班,想起中秋要到了,这个在疫情里变得特别复杂的节。
路过个24小时便利店,他停下车进去了。店员是个年轻姑娘,正趴柜台后头打瞌睡,听见门铃响慌慌张张抬头。
“欢迎光临……”声儿里带着浓浓的困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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