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第一桶金 (14)(2/2)
怀着对立夫的依依之情,第二天我开始了第二学期的桑榆之旅。中午吃过饭,立夫送我去陈忆家和赵陈孙汇合。在路上,因想到即将见到的孙思,我问立夫说:“立夫,兰半仙,这个半仙的称谓是怎样得到的?”立夫疑惑地看看我,我笑笑说:“放心,这问题与兰梅无关,也不存在吃醋的因素,纯粹只是好奇。”立夫说:“我只知道,本县的公安队伍,甚至是公检法队伍,都是他的人,或者和他有着这样那样的关系。”我怔住了,倒吸一口凉气,却装做不经意地问:“是吗?竟如此了得?这样的局面是怎样形成的?” “文化革命的时候,他是本县叱诧风云的人物,是反派的一个头目,后来去当了兵,而当时跟着他一起造反的那些人,也大都当了兵,这些人转业回来后,大都进了公检法的队伍。有岁数较大的,现在已经退了休,但是又安排儿子女儿接了班,所以转来转去,反正都是兰半仙的人,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明白了!立夫,你亲眼见过兰半仙吗?” 立夫再次疑惑地看看我,说:“当然见过,上中学的时候,就见过了。我爸也是当过兵的,这你知道,他们在部队的时候,都认识了,以前我爸和兰半仙,关系还不错,不过现在,有些疏远了,有权有势的人,是这样的。” “所以,你爸妈都迫切地希望,通过你,把这关系重新续上,或者说更进一层,来一个质的飞跃。立夫,你明白自己对父母肩负的使命吗?”我玩笑说。 “他们怎么想我不知道,反正我从来没那么想。兰梅你也认识的,你觉得就她……那样……可能吗?” “立夫,我听别人说,兰半仙这人,在长相上,有一些特征,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 “你说他的长相啊,那可就不敢恭维了,就你这人,你这对视觉的要求,包你看了一眼不想看第二眼……” “立夫,兰半仙手上的牙齿印,你看见过没有?” 立夫诧异地看看我,说:“牙齿印?这……我还真不知道,也没看见过。怪了,你问牙齿印干什么?你看见过他?” “你到底有没有近距离看过他的手?有没有这样的机会?” “我注意他的手干什么?你以为兰半仙那么平易近人呀?我给你说,跟活阎王似的,很多人见了他就发抖,小孩见了他哭个不止……” “立夫,你们那企业,兰半仙既然是股东之一,他难免会去去省城办事处,将来要有机会,你留意一下他的手,注意:千万不要惊动他,让他看出,你在有意识看他的手。” “你这人今天怎么回事?这么奇怪……” 我漫不经心地笑笑,随即胡谄到:“哦!这是迷信的说法,我在一本小说中看到的,说是手眼通天、有权有势的人,在相貌上必然有异于常人之处,如果先天没有,成长过程中必然会因种种意外,发生破相的事件。最终都要在相貌上炯异于常人,以显出他们的不寻常来。包拯额上弯弯的月牙,曾国藩满身的鳞癣,汉高祖刘邦那卓异的相貌,还有明太祖朱元璋,那是怎样动人心魄的丑陋呀!以至大明传了两百多年,传到末代的明思宗崇祯,都没有传出一个帅哥,两百多年啊,不断有漂亮女人加盟,结果还是那样……”我脸现啧啧叹惜状,立夫早一旁笑了起来。我接着说:“这些都是明证啊!那天我在街上,偶然听到两个路人,在眉飞色舞地渲染兰半仙的威风,好象提到了他手上的牙齿印,说这种有牙齿印的人,那可真是不得了,了不得,厉害之中尤其厉害者!所以就想证实一下。立夫,今天我的这番话,你听了就当没听,以后万不可再提及。至于为什么,还是因为迷信!我知道你不信这迷信,但是我信了,所以你就当给我一次面子,好不好?还有,记得有机会的话,注意一下他的手……”
说声分手好难
这么一段话圆说下来,立夫对我的动机仍然只是将信将疑,但将信将疑也就够了,以立夫之寡言,他是不会有兴趣去转说这些话的;以立夫之粗心,过了这会儿,他是不会再费神去琢磨我的问话动机的。孙思和兰半仙的恩怨,不能让立夫知道了!不能让立夫卷入这事!刚才和立夫对话时,其实我的内心,好想从立夫那里得到这样一个答案——关于兰半仙手上,确实没有任何牙齿印的答案。那样一来,兰半仙就可以不是那个人贩了,孙思就不用去和兰半仙斗法了,我和赵陈孙就不用再去鸡蛋碰石头了。一边是我和赵陈孙,一边是云岫整个的公检法队伍,力量悬殊到这种程度,还怎么去斗?反之,如果兰半仙手上真有那什么齿印,谁能有办法阻止孙思,让他放弃血泪仇,让他忍辱偷生?傅心仪你自己能吗?你不能!换个角度,如果孙思做到了,真放弃了复仇,那还是孙思吗?如此没有血性的怯懦的茍活的孙思,我傅心仪定会小瞧于他!所以,一旦确定了兰半仙手上那牙齿印,孙思必然将兰半仙默认为那个人贩,然后采取行动,后果不堪设想,真是不堪设想!不行!我得阻止,至少延缓这个进程,让那一天尽可能来得晚一些。计将安出?孙思,对不起了,我只能对你撒谎了,不得不撒谎!你妈妈投过河,尚在人世的可能性很小,你爸爸心如死灰,远走他乡,下落不明,这样的调查结果,我只好付之东流的江水,就当那调查压根没存在过。有关兰半仙手上齿印的问题,恐怕我得违心地做伪证了,孙思经不起太长的等待了,再找不到父母,他会果断去单挑兰半仙的。孙思,原谅我,为今之计,我只能最大限度地保你,我得让你好好活着。 这样心理活动了一会儿,已经到了小河口的陈忆家,陈忆的爸妈正张罗着面摊子,他爸把手中正端着的面条递给了客人,然后走过来说:“陈忆他们三个,坐早晨六点钟的那趟船,回桑榆去了。” 我立时傻了眼:“早晨六点?那小卖部……”我意识到旁边的立夫,立时改为:“他们那小卖部,不是还得进货吗?” “买啦!东西前天都买好了,他们每个都搬了不少东西。” 赵若怀你搞什么名堂?前天都买了,昨晚还让我拟进货的单子,不就看了一张手术单子吗?你就不屑于和我同路啦?有那么夸张吗? 陈忆妈插话说:“是呀!东西前天都采购好了。” 立夫看了看他手里提着的皮箱,用手掂了掂,然后有了一丝忧色,那皮箱里面,是我从江城带过来的东西,有我的衣物,也有给赵陈孙买的礼物,还有江城上船时,布谷强行送给我的一套茶具。立夫说:“这箱子不轻,下了船还得走两小时山路。你怎么提得起?乔若虚那里,刚好下午要开个会,所有的股东都要来,要不……” 陈忆妈说:“哦!差点忘了,傅老师,陈忆说了,会派两名学生,在那什么……葫芦湾……来接你的,学生会直接到船上来接。” 这还差不多!箱子是一回事,那两小时山路,没人陪着走,今儿我又得被吓个半死。 和立夫再往沙湾河坝走时,他脸色更凝重了,脸上有了不忍和不舍,他犹豫了半天,嗫嚅着说:“心仪,我去省城后,你就一个人……一个人……在这里了,自己万事小心……”然后说不下去了!哽咽了!眼睛一眨不眨,因为一旦眨了眼,眼泪可能就下来了,立夫他要维持硬汉的风采,所以不能掉泪。这是我认识立夫以来,他情绪情感上第一次大的失态。 其实刚才在路上,我还在想着摊牌的事情,想着鼓动立夫,去到省城可以开始物色新的女朋友。我想委婉地表示:我们其实并不是最合理的搭配。 我擡头看了看长江——灰色的苍穹下,正无语东流的浩浩长江,忽然觉得:真要和立夫说出那话——那分手的话——真的好难——好难。结束一段感情——已然存在过的感情,那委实——不是一件易事!志摩你说得好轻松‘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丝云彩。’那种洒脱是人可以做到的吗? 于是,我也哽咽了,无语凝噎。眼泪往心里滑落。 立夫努力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他说:“我去省城后,放大周你还是可以回我家去,那最终也是你的家呀,我爸妈那里,不管你喜不喜欢,都得和他们尽量搞好关系。” “这个,再说吧!我尽量!立夫,一人在外,少喝点酒,好好照顾自己!乔若虚给你的这个差事,不是什么美差,遇事三思而后行。如果将来,一大堆股东——我是说那群乌合之众,众说纷纭,意见相左,却都想对你发号施令,这个这么说,那个那么说,让你无所适从的时候,你得冷静思考,然后执行自己认为正确的方案,对于其他一些明显有误的指令,你可以阳奉阴违。另外,江城老傅、杨柳那里,不能让他们知道你去了省城的事情,不然会引起他们无尽的担忧。至于我,我独立生活的本领还行,内心也比较……比较强大,你就放心好了。到省城安顿下来后,咱们通过桑榆乡政府,电话联系。”
雪中送炭
此去葫芦湾,直线距离也就三十来公里。那小船走走停停,竟然在长江的南北两岸分别泊靠了三次。我于是发现:这行业尚且处于无拘无束的状态。想在哪里停泊全凭船主自愿。只要岸边有那么三五聚集的人,把手一招,或者只有一人,但是旁有货物一堆,我们的船就被吸引过去了,经历一番讨价还价,然后装船。江面上,间或地也活动着类似的小船的身影,不分客货,见人装人,见货装货。当然了,只能是眼下这样的、不需要码头即可以泊岸的小船。不知孙思徒弟张先那船,是个什么样的船;也不知这样的一艘看上去简陋异常的船,究竟价值几何?下次有机会见到张先,一定详细问问。看看今日长江两岸这阵势,这行业的生意是勿需操心的,所需操心者,只是造船的钱从何而来的问题。 这样走走停停,一会儿上下货,一会儿上下人,一会儿江北,一会儿江南。二点出的发,小船到达葫芦湾时,居然已经四点过了。着急没用,骂娘也没用,同船的农民早就尝试过了,船是人家的,舵掌在人家手里,骂急了还有船主出来接招,回敬到:少废话!嫌慢呀,嫌慢自己包专船去! 我想起一个问题:按惯例,这船应该是三点钟就到达葫芦湾,如此地晚点,会不会引起赵若怀安排的那两名接船学生的误会,他们会不会久等轮船不到,已经调头回学校去了。果真那样,今天自己,怎一个惨字了得!看看船上,剩下的将在葫芦湾终点站下船的客人,已经不足十个,一律陌生的面孔。没办法了,一个一个地问呗!问有没有要经过桑榆中学的,如果有,至少就有了同路人,不用怕鬼了,如果再说点好话,求点情,对方说不定格外垂怜,还能帮着提提箱子。但是没有,一个都没有,都是附近这两座山上的。 迫不及待地提着箱子下了船,我立即放眼搜寻,哪有学生的身影?视野之中,有同船的几个正下着船的农民,不远外,另有两个江边正打捞的渔民,两个洗衣服的妇女,几只在江边的旷野里漫步的土鸡,再往上面,半山坡上还能看到零星的羊群,除此之外,就是非生物了,苍茫的天际,壮阔的长江,十米外有一间残破的竹篱茅屋,是渔民的避雨之处吧? 妈妈的!这下是真的委顿了。柳咏,你不是总想看我委顿的样子吗?你来呀!当年陈子昂在幽州台上,发出了‘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感慨,他那份感士不遇的情怀,报国无门的凄怆,那种上乘的境界,是此时的傅心仪无力体会,也不敢体会的,但此时此刻,我透彻地领悟了他当时那种彻底的孤寂与无助。是啊!天地悠悠,我只需要一个人,一个同行的人,一个生物同类,这要求本来不高,可这一时候,这要求竟然显得如此地奢侈。 我擡头看看天,低头看看地,再平头看了看浩瀚的长江,然后把视线投向了长江的上游,江城的方向。人是这样的,在困顿无助的时候,往往就想到了父母。杨柳妈,在干啥呢?你有心灵感应吗?知道你女儿我,眼下正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吗? 如此凄凄恻恻、自怜自叹了一会儿,我决定面对现实。武松当年孤身一人,景阳岗都敢上…… 有人从身后伸出手来,接过了箱子,是赵若怀。他幸灾乐祸地说:“刚才我想起柳咏的话,忽然想看看你委顿的样子。所以……”我努力眨了眨眼,确实是个真人,**的人,不存在虚构,也不存在梦境。而且,那散漫不羁、爱恨交织、似嗔似怨的神情,绝非他人可以复制。 心里一块石头立时就落了地,刚才还阴云密布的天一下就成了朗朗乾坤,天蓝蓝、水清清,加上身心的双重减负,整个人一下子就神清气爽、心旷神怡起来,这才发现,江山原来真的很美!有了眼前这人,不要说葫芦湾,就是景阳岗,我也上了,绝不皱眉!
潇洒疯一回
于是我笑了,发自内心地笑,会心地笑,展颜地笑,直到发现赵若怀傻望着我,神情变得非常艰难,我才打住了。回头看了看,就刚才视野中那茅屋旁,另有一人,腼腆地微笑着,向我招手,是我的学生——钟诚(就这个钟诚,在我后来的人生中,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用实际行动诠释了他的忠诚,此是后话) 我微笑着朝钟诚挥挥手,然后回头,用手指点着长江,激情诵读到:“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语出《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