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第一桶金 (11)(2/2)
这两天之中,还做了一件事情,就是在城里拜访姓孙的人家,这种拜访是很讲技巧的,得结合当时的实际情况,能开口才开口,遇条件不合适时,就得果断退出,另找时间再去。所以这样的拜访,效率低下也就难免了。两天下来,我按照派出所那里打听到的地址,足迹从城东到城西,踏遍了大半个县城,累得精疲力竭,也不过访问了十户孙姓的人家。 这样的访问同时是颇费踌躇的,在表情和语言上都特别考究,你不能学十一年前的孙思那样,直接去问人家丢了孩子没有。孙思那样的问法,其实是最直截了当的,最省时的。他那种问法,属于封闭式问法,看上去很简单,人家只需回答丢或者没丢,二选一就可以。但封闭式问法自有它的缺点,那就是不利于收集更多的信息。我决定采用开放式问法,所以技术含量就有点大了。你得根据不同的对象、不同的说话场景,采用不同的开场白。而且还得是迂回的间接的方式,先仔细观察对方,努力从对方身上找到那么一点优点,微笑着以赞美和寒暄开场,先绕上几句,等对方情绪进入了状态,才能切入正题。 两天下来,访问了九家,都毫无意义,话倒说了不少,笑脸陪了不少。走到第十户的时候,我已经有些力竭,情绪也有些阑珊。 这家人位于临江的小河口附近,坡坡坎坎地几经周折,才问到了他家的门口,房门半掩着,门前的小小的院坝里一张石桌,两位应该都已经年逾花甲的老头在石桌上下象棋,旁边坐一更老的观棋的老头,看面像应该已经是古稀之年了。下棋的两人很专注,这种情形下要打搅人家,那就太缺德了,反正我也走累了,行!那就先观棋吧! 这两老头还真能耗,我到的时候已经是一桌残棋了,双方都不剩几颗子了,可就是这么几颗棋子,他们竟然又战斗了一个小时,站得我腿脚发软。我到的时候,其中的一方,本来已经可以一招制胜了。不是说观棋不语真君子吗?现在我明白了,要做到观棋不语,那其实是很难的,也很折磨人的。但今日的情形,我必须做到,我必须两个都不得罪,谁知道两个老头之中,哪一个是真能给我提供信息的。 这样的一局棋完毕后,两老头开始意识到一个问题:面前这个姑娘,可能不纯粹是来观棋的。于是开始发问,我微笑着,恭敬地诚恳地开始了我的说辞。几句下来,两个老头一脸的茫然,于是我明白了,这一个小时又白站了。孙思呀,这个任务可不好完成呀,你让我怎么办呀,我到哪里给你找家人呀? 我沮丧得快要转身的时候,那古稀之年的老头儿发话了。他说:“你……是说……闹派性的那一年……搞武斗的那一年?”我喜出望外,果断止了步,满面希冀地望着他,老头竟然又没下文了,妈妈的,白高兴一场,不对,老头儿在沉思,他仔细地费力地回忆了一会儿,说:“那年是丢了一个娃儿。不过,那家人好象不姓孙呀!” 我连忙去到他面前,问:“老人家,搞武斗的那一年,是不是真有人丢了孩子?” 他点点头,用手指了指左前方,说:“是的,那家人就住在前面那条巷子里,丢的是个男娃儿,好象听说……五岁的样子。不过,好象不姓孙,姓什么呢?我想想……” 我不敢打扰他,大气都不敢出,他想了有几分钟,然后摇摇头,说:“想不起来了。” “他家还住那里吗?”我指着他刚才所指的那方向,问。 老人家摇摇头,说:“哪还有什么家?家散人亡……” 我的心直往下沉,怎么能这样?不!他说的不是孙思,一定是另外的人,天啊!你可千万别这样。老头儿继续说:“那家的女人,好像是个裁缝,我那老婆子,晓得她,丢娃儿的时候,我不晓得,后来我老婆子说,那女的跳了河,我才晓得的。” “跳河?那救上来没有?” “救是救上来了,当时好像没死,不过,说是很严重,很久都没有醒过来……” “后来呢?” “后来这家人就搬走了,不知道到搬到哪里去了?” “那女的到底活过来没有?” 老头儿茫然地说:“后来的情况就不晓得了。” “你家的老奶奶呢?”老头儿愣了一下,才明白我问的是他那老婆子,说:“早死了,死了五年了。” 我又问了问下棋的两老头子,尤其是那个姓孙的,可是这二人竟一无所知,表示是几年前才住到这里来的。 “爷爷,你是当时就住在这里的吗?”老头儿点点头。“爷爷,麻烦你,你再仔细想想,那家人到底姓什么?那家的男人是干什么的?”老头儿想了想,茫然地摇了摇头。说:“我晓得的就只有这些。” “爷爷,从六七年开始,或者更早的时候,就一直住在这条街上的,都有哪些人家,你都说来我听听,好不好?” “很少了,现在住的,好些都是后来搬来的,我认得到的,当时就在的,我想想……” 最终,他给我提供了三户人家,我逐一寻访下去,第一家表示:他家是七一年才搬来的,是老头儿记错了;第二家接见我的老婆婆,快八十了,说点话都费力,问了半天,还是一脸的茫然。第三家总算没有负我,提供了和老头儿所说的差不多的信息,但也仅限于那些信息了,我没能获取到更多的信息。但是这一家的证辞,至少起了巩固的作用,也就是说,孙思的妈妈,真的跳了长江了,生死不明。孙思的爸爸,远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走出那家的门,我是满心的萧索,一点力气没有,脚下虚无得厉害,感觉未尝经验的心冷、困惑。孙思他爸,你至少是活着的吧?你怎么能这样呢?你怎么能远走呢?你就不怕儿子回来了找不到你吗?不对呀,不合人性,他应该想到这一层的,他应该等在这里才对。那是为什么呢?是了,他可能等了一段相当长的时间,后来老婆……老婆死啦?他心灰意冷,又确信儿子回不来了,所以就……那他会不会……天啊,别这样,千万别这样!孙思啊,这样的结局可怎么办呀?我哪敢告诉你呀?兰半仙那里,还有必要不惜一切,去和他较量、斗法吗?
九十年代初的农村风貌
腊月二十五我们动身去江城,有关春节的安排是:立夫先到我家玩几天,腊月二十九返回云岫自家团年。然后他在云岫,我在江城,各自过各自的年。 立夫给他妈请假时,他妈嘀咕了好一阵子。明显不大愿意,看来她在思想上仍没有接受我这个儿媳,仍坚持不懈地想给兰梅留个机会。但我们仍如期实施了回江城的计划,这也是立夫的优点:小事情他可以不计较,但只要他认为对的事情,别人(包括父母)反对是无效的,他是该请示请示,该沉默沉默,该做的还得照做! 相比孙名凯夫妇对我的态度而言,我父母对于立夫的态度,那简直就是天上地下的差别。立夫的优点在于:他能安然地承受这一切,对双方父母对其女婿儿媳天壤之别的待遇不以为意。我似乎也不能以孙名凯夫妇冷遇我为由要求父母怠慢立夫。非但不能如此,为防止父母无尽的担忧,就连自己在孙家不受欢迎的状况也只能瞒着。 回到家听到最多的事就是儿时的女伙伴、同村某某某在沿海打工,挣了不少钱,给家里寄了多少钱,给父母买了什么高档东西,甚至出钱为家里盖了新房。这些话让我颇为难堪。那些儿时的玩伴,她们多的读到初中,少的小学都差几年毕业,长相也不足称道。我就追问这些人是怎么发的财,妇女们的脸色立时就神秘起来,说来说去,原来多是三陪,也有直接傍款的,算是批发。我就纳了闷了,那谁谁谁长相也都平平,沿海那三陪的门槛儿也忒低了点!还有沿海那款,难道也不讲究个质量?说到傍款我就想到了赵羽。就赵羽那模样的,傍个款还说得过去,没有辱没款的称谓。一位乡邻妇女说:“唉,心仪你是不知道,听说那些地方的人长得都不咋的!我们这地方的姑娘,稍稍打扮,到沿海都成了漂亮人了!” 头脑一发热,我就怂恿立夫,试图说服他一起下海。立夫说,我们没有本金,又无熟人引荐,到了那里,如果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工作,咋办?如果沿海没站稳脚跟,回来学校却不收留了,又当如何?放弃工作的事情你杨柳妈是绝不会认同的,她身体不好,如果因此气坏了身体……几个如果一问,去沿海的事也就休提了。 腊月二十六这天,是一个星期天,天气还不错。立夫和父亲在堂屋里下象棋,我在院里和煦的冬阳下看书,母亲独自在屋后的菜田里忙碌。邻居大婶来了,她来意很明显,几句话后,就进入正题,她说:“心仪呀,你怎么去了云岫桑榆那地方呢?听说那地方常有野人出没,你碰到过没有?” “是吗?我运气不好,暂时没碰到过。婶子你是怎么知道的?” “唉!村里那谁就知道桑榆,他说那个偏僻呀!不是我说,心仪你这书读的,有啥意思?咱队里和你一般大的孩子,现在谁不比你强?那谁谁谁,你们小学同学,人家现在做砖工,家里新房都盖好了,还有我家那老三,你一个班的,不没考上吗?没考上怎么啦?现在挣钱!一个月两三百,也不比谁差!我怎么听说你工资才九十多。九十多能做个啥呢?”我太了解这邻家大婶了,这是个什么人呢?正宗长舌!又喜欢争强斗狠,处处和人家比,处处都要超过人家,明明超不过的,她就用嘴上功夫进行迷补。她家三个儿子没一个喜欢读书,也没一个能读书,都是读个小学,成绩太差跟不上,父母又见识浅薄,就辍学了。于是这邻家大婶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读书无用论者,多年来不遗余力地在村子里宣传:读书无用!不如直接兑现,弄去挣钱!她类似的语录很多,诸如:我最不喜欢那个动不动就拿一本书把脸遮住的人,我看着就来气儿!村里但凡能读书的孩子,都能受到她的关注和非议。我当然是首当其冲。她今天是以表达同情为由行看笑话之实。我微笑着,平静淡漠地看着她。对这种效果她显然并不满意,便进一步补充说:“心仪呀,你个女娃娃好糊涂啊!怎么就这样名不正言不顺地跟去了呢?那个什么……孙……立夫要是把你甩了,你一个人呆在那老山上可怎么办呀?” 我笑着,漫不经心地说:“婶呀!你自己三个儿子的事够得你操心了!我的事你就甭放在心上了。” 这人还真顽强,话说到这份上,她仍要坚持,她说:“我三个儿子有什么可操心的呀?个个身体壮实,个个能挑能扛,个个都能挣钱!” 我说:“婶呀!话怎么能这么说呢?一个当妈的怎么能只想着孩子的钱呢?做砖工多辛苦呀!这稍稍有点办法的人谁愿干那个?你得关心关心他们,除了能挑能扛外,他们还能干点别的什么呢?你当初要是劝他们多读点书,又何至于干这种苦力?还有,这挣钱的事,眼光得长远一点,社会是进步的!也罢,现在你是不可能认识到这个问题的!将来你会慢慢明白。孙立夫会不会甩我的事,现在提醒也来不及了,等到将来他真甩了我,你直接来看笑话就是!”说着立夫从堂屋出来了,邻家大婶只好搭讪着走了。 我嬉笑着说:“言之有理呀!这种风险是客观存在的!还好,她不知道还有个姓兰的候着,不然更得为我捏把汗了。” 立夫不屑地说:“就这种人的话你也听。” 杨柳妈就在这时回来了,背回一大筐的蒜苗花菜之内,看情形今天下午她还得去卖菜。看她的表情,我就知道她已经听到了刚才的对话,她说:“这最是个喜欢看笑话,喜欢说闲话的主,天天逢人见人就说,我们这读了书的没用,挣不到钱。我读了书的,这工作总轻松一点!比他那些儿子好玩一点!我耍着假还有工钱呢!他那儿子总要做一天才有一天。”我想劝她不要以邻家大婶为念,不要与邻家大婶一个见识,但我看她那表情,就明白了一件事:生活在这样的氛围中,你让她完全不在乎,完全不以这些人的是非为是非,完全不跟这些人一般见识,完全不和这些人去比,那怎么可能?
依你的意思,要怎样才有意思
杨柳接着说:“也是!丫头!你们这工资,怎么这么低呀?就你这点工资,村里和你一般大的,确实都比你挣得多!” 我说:“杨柳妈!怎么这么比呢?你得比智慧,试问这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