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第一桶金 (6)(2/2)
秦为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看着白雪说:“那你是对的!还是你耿直!幸亏你男朋友不在,不然我可就冤大了!”见我沉默着,秦为又说:“你怎么老不讲话呀?关于酒量的问题,你也发表点看法。”龚区长说:“这傅老师,还真有些板眼,小小年纪,这么能忍住笑,你怎么就不笑呢?”姓徐的女人阴阳怪气地说:“她可能和白小姐一样,根本没听懂。”我微笑说:“那怎么能一样呢?白小姐那是耿直,我呢!纯粹是傻,无知,所以听不懂。”白雪没心没肺地笑着,和我碰了一杯,说:“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你们怎么笑成那样?傅老师,听秦为说,你的酒量就很大。”几人就又笑了,胡来问:“对呀,傅老师,你到底是几杯的量?”我微笑着对白雪说:“白姐姐,咱俩现在是在同一战线,可不能内讧呀!你耿直率真,可这秦胡二人不是!这二人太不厚道了!仗了点性别的优势!就胡言乱语。唉!怪只怪咱女人弱势!这种情形我们基本说不上话。什么男女平等,纯属扯淡!连个平等的话语权都没有。现在和他们答话,等于是在雷区中穿行,左右都是踩雷的风险。”又是一阵笑声。老龚说:“秦为,听见没有,傅老师可不好对付呀!”秦为点点头,深有感触地说:“就是啊!不好对付!” 龚区长问:“傅老师,赵若怀真是你表哥?”我来不及答话,秦为看看我,说:“你听她吹!天下哪有这样的表哥?一天到晚跟在表妹后面。”胡来看看秦为,微笑说:“上半身是表哥。下半身不是。”说完居然连龚区长都跟着哈哈大笑了起来,姓龚的一边笑,一边对我说:“傅老师,他们开你玩笑呢!”白雪天真无邪地问:“这是个什么玩笑嘛?我怎么不懂呢?”胡来说:“表哥那身份只管到肚脐那里,肚脐之上,可以考虑认认人,人熟了下不去手,肚脐之下,管它是不是表哥,哪还顾得了那么多?”说完又是一阵哄笑。 吃完饭已经八点过了,迈出区公所那食堂时,一行人仍然在有说有笑,我走在秦为后面,有几步下坡路,考虑到今天的状态,我走得很小心,全神贯注于脚下的路,秦为忽然回转身,将右手搭在我的肩上,我擡起头来,发现三米外的公路边,昏黄的灯光下,赵若怀、孙思、韩磊,在那里矗立着。赵若怀的眼神,太意味深长了,可以说是怒目而视,恨铁不成钢,恨你没商量。也可以说是爱恨交织,妒火中烧。总之那神情解读过来就是:他很生气,很想打架,却苦于没有立场,因而很纠结。孙思的脸上同样地别扭。他别扭的神情里暗藏着愠怒,也有淡淡的失望,对于我的失望。韩磊呢?也比较别扭,上次我在伙食团餐桌上,在众目睽睽之下,和他比拼喝酒,把他喝到桌底下去了,他可是区委韩书记的儿子,在这桑榆镇上,没人敢对他如此无礼,没人敢如此不给他面子。现在他站在这里,自然是孙思的意思。韩磊是奉了师父之命,为了给师父面子,他来了,但是因为上次我让他出了丑,他是一个很要面子的人,所以比较别扭。
高水平挑拨
龚区长和他的下属——那个姓徐的女人,异口同声地和韩磊打招呼,韩磊不冷不热地应对着,一方面回应着他们的问话,一方面心不在焉,用戒备而又不无傲慢的神情看我。今日之势,得对韩磊表示友好才行。但怎么表示呢?太热情,太谄媚了,大家都会有看法的,其他人的看法不要紧,他们怎么看我都无所谓,但是赵若怀、孙思的看法,我不能不在乎。太淡漠了,无动于衷,就更不行了,不要说得罪了韩磊,以后会引起相应后果,就冲着孙思的面子,就冲着韩磊这时候站在这里,为我而站在这里,我也得表示感谢。必须表示感谢,必须对韩磊今天的出场表示领情。但是不能用语言,这时候去对韩磊说:韩大哥,谢谢了。那也太无厘头了,让龚区长怎么看?这不就明显得罪龚区长了吗? 我走向韩磊,谦和地至诚地微笑着,腼腆地怯怯地说:“韩大哥好!”韩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与此同时,神情恢复到吊儿郎当的状态,调侃说:“哟!今天怎么变了个人似的,这么温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龚区长就带头笑了,赵若怀、孙思也笑了。我拿眼去看赵若怀,四目相对的一瞬,他硬生生止住了笑,然后恨恨地盯我一眼,把头扭向了一边。龚区长微笑说:“是啊!傅老师能这么温柔,我可是第一次看见。”韩磊笑着说:“喂,上次喝酒的事,我和你比拼之前,已经喝了二十多杯了。我不服气,不算数的啊!改天得再比划比划。”我在心里嘀咕说:那是你自己找死,谁让你强迫我跟你比拼?但嘴上说的是:“韩大哥,不用比了,上次你喝了一斤二两,我只喝了六两,我俩已经决出雌雄了。虽然你到桌子底下小睡了一下,但胜出的人是你。我悔过,给你赔礼了,以后再也不敢了!”韩磊笑着说:“赔礼也不行!改天到你们学校打球,然后到你们店喝酒,我们再比划比划!”我微笑说:“还以为韩大哥生气了呢?看样子,赵若怀、孙思说的都是实话,韩大哥果然大气、爽快。那行!接受挑战,咱就再比划比划。” 这一过程中,秦为、胡来没有接茬,也没有发出过笑声。走到公路边,龚区长、韩磊等人就驻了足,我朝他们拱手告辞,然后回头和赵若怀、孙思一起,走向了回学校的方向。 秦为、胡来跟了过来。秦为大气派头地直了直身子,走到停在路边的摩托车旁边,说:“傅小姐,上车吧!我送你回去。”我看一眼赵若怀,他正对我怒目相向。那神情是说:你敢!我于是把视线改投到孙思那里,回答秦为说:“算了吧!就不麻烦你跑这趟了,我坐他们的车,顺便就回去了。”秦为说:“下午咱俩在一起的时候,你不是挺温柔的嘛!哦,看见他们,就又忘了我啦?所以嘛,女人的话,是不能相信的!”妈妈的,这人好阴险!这样的一句话,本就够引人误会、令人深思了,够歹毒了!被他阴阳怪气地那么一处理,就更显得暧昧了。我气得火冒三丈,真想上去扭住他拼命。看看赵若怀,他完全是一副耳不忍闻的表情。再看看孙思,他居然也把头扭了过去,不愿意再看我。我气得发抖,但抖归抖,该说的话还得说。我冷笑两声,对秦为说:“见识了!秦大人!说话挺有技巧,你的阴险再次超出了我的想象。恭喜你!你已经挑拨成功!我认栽!”声音抖得厉害,指尖也在抖。这就明显失态了,和平常的冷静有较显著的区别。说完这话,我不再理赵若怀、孙思,也不再理秦为、胡来,径直朝漆黑的夜色走去。
语言的空间
胡来并不打算至此为止,他擡高声音说:“傅小姐,你秦大哥到处托人欠人情,又费马达又费电,白帮了你们的忙,你这两位哥们,怎么这么没礼貌?连一句谢谢都没有!他们倒也不算什么,我们可以不当回事,关键是你的态度。你这么快就过河拆桥了,以后食店再碰上点啥事,谁还愿帮你?” 我说:“我很感激你们,这人情我记下了。至于这两位哥们,他们只是不善于表白,你俩的大恩大德,他们都铭记在心了。再说了,这忙也不白帮吧?客观上,你俩为工商、税务、防疫站那些人,代收了八百元过年盘缠,他们会记下你们一份人情。以后,你俩要在这地界上为点非作点歹,就更容易了。” “八百元?哪有什么八百元?傅小姐,你喝多了吧?这话可不能乱说哟!” 胡来这样一反问,我又只能气得发抖了。是啊!百口莫辩呀!中午孙思、陈忆凑的那钱,秦为不屑于亲收,用眼神示意我交给胡来。我是交给胡来手中的,只有秦为知道,龚区长都没有看见,就算龚区长看见了,他也会说没看见的。胡来不认账事小,关键赵若怀、孙思那里,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不会怀疑我趁机讹诈吧? 这样一想,抖得更厉害了,我指着胡来,“你……你……你……”地发着颤音,差点气晕了过去。胡来、秦为转身而去的瞬间,我才强行让自己镇定了下来,发着颤音说:“行!领教了!不就八百元吗?孙思,你和陈忆中午凑的那钱,算我一人头上。放假前,我一定如数还清。姓秦的、姓胡的,你俩还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我等着!” 秦为驻足转身,冷笑说:“你有病啊?凭什么算你一人头上?被抓起来的人又不是你,有你啥事?”又说:“别太生气了!你今天喝多了,下午那些症状,晚上还会有的,回寝室把门关好,免得被别人钻了空子。”说罢和胡来扬长而去。秦为还真是高呀!挑拨的本领咱不能不服!这最后的一句话,明显又话里有话了,留下多少联想的空间?以致于赵若怀、孙思都满面的狐疑。 孙思拉我到一旁,问:“心仪,姓秦的……到底欺负你没有?你说实话!”说着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 我摇头说:“没有!我没那么好欺负!”但孙思脸上的疑虑并没有因为我的回答得到缓解。 赵若怀又气又恼地走过来,径直摊开我的右手,看那上面的伤痕,上午在赵姨妈家的餐桌上拍下的那伤痕,非常醒目。纵然是灯光昏暗,也不影响辨别。然后扔下一句更加意味深长的话,他说:“我想知道:除了手上的这伤痕外,今天的你还是昨天的你吗?这么长的一段时间,你……你们……都做了些什么?” 我试着去看他一眼,这一眼看下来,全身如遭电击似的,刹那间整个人就瘫软了,今天下午那症状真的就重现了。我连忙跌跌撞撞地退到孙思推着的摩托车旁,结巴着说:“立即……立即送我回寝室!” 我们三人行走在寝室门口那过道上时,迎面碰上了罗势利,果真是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偏偏在这种时候碰上她!罗势利在脸上写了一个巨大的惊叹号,随即脸露狂喜之色,那种终于又找到新闻线索、小话话题的狂喜。从这个惊叹号我知道了,很快学校会有一条爆炸性新闻。罗势利的视线在我们三人身上顺序扫射了一遍。然后说:“哟!傅老师这是怎么啦?脸这么红!嘴唇还这么干,都发裂了!跟变了个人似的!” 我没理她,礼节性地挤了挤笑容。双脚一踏进寝室,就把赵若怀、孙思关在了门外,然后对着门缝说:“欲知今事如何?请容明天分解!”留下两人脸上两个大大的问号。
理想需要固守吗
这个夜晚那可真是相当非人。楼下住着骂人功夫很厉害的老头老太,背课文自然不能诵读出声,那就只能默诵。默诵哪有诵读那样提神、带劲。到了后来,背课文就淡淡失去其分散注意力的功效了。于是思维开始活跃起来,可是很多事情,偏偏不能想,想不得,最后,我给自己拟定了一个话题,那就是:生意要不要继续?工商、税务、防疫站客观存在着,过年盘缠客观存在着,秦为、胡来似的人客观存在着。从1978年到现在,12年的光景,人性已经是这个样子了!人性照这种模式发展下去,要达成自己先前头脑中陶朱、子贡似的梦想,那可真是‘路漫漫其修远兮!’我需要继续上下求索吗? 折腾到五点钟,药效似乎渐渐消失了,症状得到了缓解。我照照镜子,就这样一个晚上,憔悴了不少,这样的面目明天怎样示人?还好,下午第一节才有课,得狠狠睡上一觉。可是赵若怀、孙思,一定会大清早跑寝室来找我的!为此,我写了一张纸条,夹在了门缝上,上写:不要敲门,更不必破门而入,里面之人,不过是正常睡觉而已。 这一觉睡到中午一点半,起来照照镜子,勉强有个人样了,脸也不怎么红了,在正常的视觉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但嘴皮仍然偏干。 下课后,右脚刚刚踏出教室,一低年级学生笑容可掬地站在门口,说:“傅老师,接电话!校长让我来叫你的!”老陈今儿怎么啦?怎么这么友好?居然肯让学生叫我接电话!立夫啊,不是告诉你了:电话打到乡政府吗,怎么又打到这里来了? 拿着电话我说:“立夫,我来了!”对方迟疑了一下,然后欣喜而又不无落寞地说:“对不起,让你失望了!我不是立夫。” “黄……少……春申君!”我结巴了,本来想直呼对方为黄雀,但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校长太太,她正用一双死鱼眼盯着我,竖起耳朵凝神监听。于是觉得黄雀这种称谓或许不可用,于是想改称对方为少游。但是这样一来,黄雀那里,恐怕又暧昧了,所以最终定称谓为春申君。 “春申君,怎么会是你?”我惊喜地说。 “三个多月的时间,咱们怎么陌生成这样了?一个称呼被你搞得这么别扭?你是不是已经不大记得有黄雀这个人了?” “怎么会呢!没听出我语气里的惊喜吗?记得!当然记得!不敢稍忘。” “上次在梁阿满家里,我不是告诉你了吗?偶尔打打电话。” “主观愿望是有的,但是受了客观物质条件的制约。” “我好不容易打听到你们学校电话,前三次人家都不给我叫,挂了!你们那里的人怎么搞的?怎么能这样啊?太岂有此理了嘛!今天我实在没法了,只好把单位擡了出来,说我是省电视台的,要电话采访你,总算把你给找到了。” “你现在是在哪里?” “在家里,出了几天差,下乡采访,现在刚回到城里。” 我瞥了瞥一旁的校长太太,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正呈现出全神贯注的状态,这种状态下我能说些什么?我于是说:“春申君,久违了!我现在所处位置,刚好在76号旁边,左近的谍报人员,虽然没有李士群那样凶险,但是在舌头的长度上,优势是很明显的。这种情形下的遣词造句,得非常讲究,会非常辛苦,还有可能影响表情达意。十分钟之类,我换个地方给你打过去。” 然后给校长太太道谢,再到乡政府交涉了几句,拨通电话,黄雀说:“好险!差点又给你溜掉了。刚才我竟忘了问,立即把你现在那电话号码告诉我。” “你把学校那号码的尾数变成9,就可以了。黄雀,你那边有事吗?近来可好?” “没事!和你叙叙旧,可以吗?”黄雀说到这里,声调已渐入婉约。受此感染,我的思绪又开始跨越时空,回到当日的师大校园。 “黄雀,我以为不打电话,是为你好,所以……” “傅心仪,还记得黄教授那间书房吗?当时你、我、柳咏、梁阿满,我们常常在那里品茶聊天。有时只有黄教授、你、我三人,黄教授一边给我们煮茶,一边大谈宋元南戏……” “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