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自疑 (1)(2/2)
“我放心不下,你先过去,此处无事,我自然回去与你会合,南境不似北境这般安宁,那里处处都是险境,你一定要多加小心,垠渊尊上在泰舆宫内,可先去找他。”破军虽然善战,但性子刚烈,少了些心思,从坎泽返回时,奎山已探得垠渊神息在焱城,便想着让他俩先碰一面。
破军口头应下,心里却寻思着这奎山几时变得如此絮絮叨叨,总归出于一片好心,自己也不能拂了人家的好意。带着冰夷离开后,久未见天日的他先在大地上方巡视一周,发现南境果然暗流涌动,寻思过后,转头前往焱城,打算先到垠渊那儿一探口风。
奎山在仙泽中徘徊良久,才回到仙邸前,还没进到院中,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曼陀罗华特有的味道将梨花的清香盖住,旖旎糜烂的香气,忘忧滴落在地上后化作白色花影,花影落下如雪花簌簌,仙气飘飘的仙泽上,全是一幅颓废靡丽又凄艳冷冽的画面。
满地空坛让他皱起眉头,轻叹一声走到梨花树下,夺过弥泱手中的酒坛,一挥衣袖,院内空空,将手中剩下的半坛酒放在石桌上,默默坐到梨花树旁的空地上。
弥泱擡眼看了看来人,又低下头合上眼,只是这一眼,就让本就不安的奎山更加担忧,神族从来都是张扬的,他们是天命之人,生来便可以高高在上俯瞰世间一切,神族也是淡漠的,他们主宰着苍生,所以万物生死在他们眼中不过与沧海横流一样,都是大道使然。
神族绝不会如此神伤,他们不该受这些毫无意义的情绪困扰,但神族诞生以来,从未出现过叛离之事,若垠渊当真做下那些有违大道的事,就是叛神,神族视同生血脉之间的羁绊重于一切,因此无论谁都无法接受这样的背叛。
奎山不同于其他十二位神祇,他生来就是独自一人,早年在玄墟,还被同族玩笑,是不是鸿蒙孕育他的时候忘了什么,把他的同生者落下,虽无法体会那种息息相连的感受,在合力并肩,维持天地秩序的过程中,他也逐渐明白了血脉之间的重要性。
后来下到溟洲,看遍世间无数情仇,那些斩不断的恩怨情丝,都不及神族与生俱来的命运羁绊,你生我生,你死我死,八个字来形容双生神祇之间的连契也毫不为过。
可面前的人是神族之主,亦是苍生之主,她身上背负的是芸芸众生,奎山捡起落在地上的一瓣梨花,用手一撚,花瓣又回到了树枝上,他收起脸上担忧的神色,说道:“尊上,您振作一点,只有您能让天地恢复秩序,让天下苍生安宁。”
“奎山,你在说什么。”弥泱冷笑着,转头看着劝诫的神君,“苍生之重,何时轮到你来教育我?而且汐樾尚在巽泽内,我岂会置苍生于不顾,我只是在想,若是垠渊当真叛神,我是否要如那日所言,亲手杀了他。”
“是下神失言,尊上勿怪。”奎山无法接过那样的话。
沉默良久,弥泱起身,朝震泽畔走去,他慢慢跟在身后,不安的手指在长袍下翻动。
“奎山,我不是让你去丹陆吗?你怎么还在此处?”他听到前面的神祇徐徐发问。
“尊上您的伤……”奎山长袍下的手紧了紧,“您切不可自伤尊体。”
“无妨,你去吧,南境一向问题多,万一垠渊应对不了,及时通知我。”弥泱轻轻挥手,继续朝震泽畔走去。
看着走入仙邸后的身影,奎山忍不住叹气,这就是隐去神息的原因吗?只是为了不让他人察觉自己受伤,神族的尊上,还是一如往常那般,不愿别人多关心自己。而另一位,则永远渴望别人多在意自己,这两人,还真是一丁点儿都不像。
在他刚要离开旸谷结界的时候,破军已进入焱城,在泰舆宫上方观察了一阵之后,他化去身上的银甲,换上一身青灰色衣袍,从天而降落在大殿门前,正遇上从里面议事出来的丹□□位君长。
四人从未见过破军,只是看他气度不凡,又是从天而降,对他不免多了几分敬意,姚威走上前询问道:“不知先生贵姓,来我王宫内有何贵干?”虽然带了三分恭敬,但对这个不速之客,他们还是有些警惕。
“我乃神族破军,奉尊上之命前来。”破军对这四个素未谋面的人毫无兴趣,只想快些进去找垠渊问个究竟。
四人哪肯轻易放他过去,一听是神族,顿时肃然起敬,愈加恭敬地下拜行礼,口称神君莅临,乃我丹陆之福。破军虽然心急,也厌恶这些虚礼,但又不能对凡人动怒,只能一一作答,半晌之后,才走上台阶,进入大殿。
看他直接穿过殿门而入,姞远感叹:“不愧是神族,就是不知这位神君和巫神相比,谁更胜一筹。”
“大人,神君刚才说他奉尊上之命而来,不知是哪位尊上?”方才两位长辈和破军谈话时,祁安暗中打量这位神祇,倒是觉得有几分来质问的意思。
姚威和姞远均被这一问给问住,八方大地上,能担得起这尊号的也就两人,一个是泰舆宫内丹陆之主,另一个是邻国天钧的王,两人既是人间的君王,也是神族之主。他们之间关系向来密切,不分你我,无论是奉谁之命前来,在他们眼中,都无甚区别。
“若是奉王上之命前来,那还好说,但若是奉天钧王之命前来,恐怕就有些麻烦。”面对疑惑又好奇的三人,祁安装模做样的分析着:“昨日王上和天钧王一同回到穹霄宫,我观两人神色,似乎是发生了不快,王上和我一起回来前,还对天钧王说什么和她解释,你们听听,这像是平时他们之间能说出的话吗?”边说他边自认为有道理的点着头。
不明所以的另外三人被他这一番头头是道的言论说服,几个眼神往来之后,四人得出同一个结论,快速离开王宫,回到各自府上,密切关注边境动向,为下一步部署做准备。
破军进入大殿后,并未看见垠渊在何处,正打算用神力一探,却听到内殿里传来动静,黑衣男子从内殿走出,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
“下神破军,见过尊上。”他朝王座前的人拱手,用余光打量着垠渊脸上的神色。
“神君无须多礼,里面说话。”垠渊指了指身后,转身又走了进去。
破军紧随其后,进入前往内殿的通道,只是那么几眼,他已看到垠渊眼角的担忧和疲惫,心想奎山之言果然不假,那两人之间果然起了争执,只是三千年前弥泱尊上都未怀疑,现在两人好不容易重逢,为何会在此时起疑。
两人坐定,垠渊给破军倒上一盏茶,扬起嘴角一笑,说道:“破军星君这三千年可好,是弥泱让你来的吗?”
忆起早年在玄墟,破军是个火爆的性子,那时针对溟海之乱,他与自己总是意见相左,彼此之间没少争执,后来各守一方,相聚的日子就少了,经历那场变动之后,还能这样坐下来品茗,实属难得。
“弥泱尊上让我前来助尊上破解离泽禁制,我本想先前往离泽探查,又想到尊上在此处,便先来拜望。”破军端起茶盏,抿了口茶,微苦回甘,颇有些玄墟的味道。
从旁人口中听到那个名字,垠渊握住茶盏的手一顿,眼神有些闪烁,犹豫着问道:“这么说,你已经见过弥泱了,她还好吗?”
自从早晨不欢而散后,他硬是没在大地上探到弥泱的神息,倒是在坎泽畔发现在奎山的神息,因此破军到底是被谁带出,一时也摸不清楚,这半日,他都心神不宁,总担心那个不知所踪的人出什么事。
“弥泱尊上就在少阳,她挺好的。”破军想着你二人才分别了几个时辰,她好不好你自己还不知道吗?但是出于对垠渊的尊敬,他还是据实回答。
“原来她还在少阳啊。”垠渊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茶,茶中的味苦入口后化作喉头的万般苦涩,她竟如此怨他,竟然彻底隐去神息,只为了让自己找不到她所在之处,果真还是那句此后不见。”
他在沉默出神,破军却受不得这样寂静无声,一盏茶下肚,急躁的星君便忍不住问道:“尊上,您和弥泱尊上之间到底发生了是什么?三千年前又是怎么回事?”奎山的嘱咐已完全被抛之脑后。
“破军,你不是前来助我破离泽禁制的吗?怎么关心起我与她之间的私事来了?”口无遮拦的星君抛过来的仿佛不是两个问题,而是两把剜心的钢刀,垠渊放下手中的茶盏,神情严肃了几分。
“私事?您二位若是不和,关系的是三界苍生,我可不想看三千年前的事再重演一遍,您是没看到弥泱尊上那样子......”破军对他敷衍的态度颇为不满,明明肩负苍生,却把这么重要的事说得像儿戏一般,一时没忍住,骨子里的冲劲一下就冒了上来。
“弥泱她怎么了?”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垠渊打断,也顾不得破军是当真心急还是本性如此,焦灼不安地问道。
急切的声音让险些被冲昏头脑的破军瞬间清醒,回想着自己说了什么,竟让垠渊如此失态,连手中的茶盏都险些掉在地上,忙冷静下来解释道:“弥泱尊上她没事,只是有些心绪不宁。”
在奎山的仙邸前,他并未靠得太近,只是见弥泱一直在饮酒,似乎有万千心事无处诉说。
垠渊看着面前的星君,突然想到他们都有同生之人,若是今日之事发生在他身上,这个性如烈火的星君又会做何选择,便问道:“破军,如果贪狼背叛了你或是背叛了神族,你会怎么对他?”
一向直来直去的破军,完全没想到垠渊会有这么一问,当场被问得愣神,端着茶盏放到嘴边的手都一时停住。贪狼与他同时降生,除了眼眸的颜色,外貌性子都完全一致,两人都是直爽豪迈,有事直说,要说背叛,他完全不会相信,既是假设,还得好好假设一番。
思索良久,他回答道:“虽然没有这种可能性,但是如果真有那么一日,我定会亲手将贪狼正法,捍卫我神族的尊严。”
垠渊心头一颤,寒光凛然的绝苍剑仿佛又出现在眼前,破军的回答大概就是所有神族的回答,叛神族者死。但天罚不降于神族,神罚亦不会直接落于神族之身,存或灭,俱取决于神之主一念之间。
“若我要背叛神族,你信吗?”
“尊上,何出此言?”
“若我要杀弥泱,你信吗?”
“下神不知。”
垠渊问得急切,破军不禁暗中蓄起神力,他无法判断神族副主所说的话是真话还是假设,也无法说出自己信与不信,因为当年他的确看到了放在从前无论怎么说都不会相信的事,早做准备总比生变时仓皇应对要好。
“现在,我都无法相信我自己。” 或是察觉到对面神君的紧张不安,垠渊给桌上两盏空空的茶盏里添上茶,平静地说道。
“我听冰夷说,半月前,您与弥泱尊上尚无芥蒂,今日为何起纷争?”气氛缓和后,破军稍微放松了些,端起茶盏再抿一口,寻思着究竟是什么,让神族的尊者发出这样的疑问。
缩成手指长短躲在他袖中一觉醒来的冰夷,本来正打算出去活动,听到两人的对话,一翻身又闭上眼睛装睡,它可不想被两位神祇咄咄逼问,都怪自己一时多嘴,说了不该说的。破军似乎并未察觉到衣袖内轻微的响动,继续喝着手中的茶,竖着耳朵睁着一只眼的神龙暗自庆幸,自觉塞上耳朵,免得又听到什么不该听。
“在天祇殿内,我们都看到了兰裳因何而死,是我让灼烈杀了她。”垠渊也不隐瞒,将自己所看到的重述一遍。
短短一句话,蕴藏着巨大的信息量,破军以最快的速度消化这些消息,看样子两人同时去了三千年前,看到了被时间掩盖的真相。兰裳,在神族中是一个颇为禁忌的话题,因为她本就违背天道而存在,她的死更是不可说的秘密,可现在,兰裳和弥泱,她们竟栽在同一个人手上,这个人还是和他们关系最为密切的垠渊。
如果说是误会,这个误会产生的太过巧合,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尊上,您真的想杀了弥泱尊上吗?”一时间,破军脑子里乱作一团,只好跟着心中所想问出问题。
“我怎么会想伤她呢,你们或许不知道吧,在虚无中,我其实比她早降世一点儿,我亲眼看着她被孕育出来,和弥泱相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们身上有着生生世世斩不断的联系,她是我最想保护的人。”垠渊回忆着当日的场景,被一团蓝光包裹住的人,缓缓走到自己面前,神族生来便是现在的模样,无论神生多么漫长,容貌都不会改变。
“今晨,她将绝苍剑放在我面前,说什么要么杀了她要么杀了我,我居然想拿起那柄神剑,若不是绝苍剑护主抗拒,我都不知道我会怎样做。”思绪从远古被拉回,他的声音放缓了许多,情绪也低落下去。
破军却不以为然,越想越觉得垠渊不对劲,神器护主世人皆知,但若不是感受到危险,神器怎会抗拒神族,只是听他如此坦诚,倒不像刻意要隐瞒什么,莫非其中真有什么误会?神族之间产生误会并非怪事,但因误会而兵戈相向,这就是极为离谱的事。
想着想着又觉得,既然两位尊上先后降世,大道为什么不把最强大的力量赋予先降世的神祇,而是赋予第二位降世的神祇,这样看来,还是垠渊有问题,所以大道对他有些放心不下。
百思不得其解,破军决定先把这个问题放下,毕竟破解离泽禁制,让贪狼出来才是当务之急,他正准备提起南荒之事时,奎山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既然奎山来了,我们先去离泽一探。”破军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立刻借机把话题引到他此行的真正目的上。
“且慢。”奎山按住正欲起身的破军,看着正在给他倒茶的垠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