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沧海明远(番外)(2/2)
我泄气,秦思齐却说:“你爹是在教我们。”
教什么?教我们做生意不能光靠热情,要知道税有多重、法有多严、风险有多大。
我们写了一天。我负责运输销售部分,写我家商队的路线、漕运的关系、扬州的铺面。
傍晚父亲来看,先皱眉,后挑眉,最后大笑。
“好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指着“以诗社为名行品茶之实”那段,“谁想的?”
秦思齐抢着说:“是明远的主意。”
我愣住了。那分明是他写时跟我讨论,我随口说“扬州盐商就爱附庸风雅”,他就记下了。但他把这功劳给了我。
父亲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欣慰,也有审视。
父亲说:“给你们三成利。但记住,出了这个门,此事与赵家无关。若被拿住,是你们私自贩茶。”
这话冷酷,但我懂。赵家树大招风,不能留把柄。
我这才明白,他不是要直接去求,是要借势。
知道谁手中有资源,如何合理运用,这才是本事。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跟着秦思齐,或许真能看见不一样的天地。
计划书呈给父亲后,我激动得一宿没睡。第二天一早就冲去找秦思齐,满脑子都是茶园、茶苗、银子……
他却慢条斯理地整理书卷,说:“你现在这副样子,若是让你爹看见,他立刻就会收回成命。”
我不服。
他说:“你太急了。就像饿了三天的人见到饭食,恨不得一口吞下去。可你越饿,越不能急,急吞猛咽,伤胃。”
我哑口无言。
他问我:“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答:“茶园啊!”
他摇头:“错了。是读书。”
我瞪眼:“你耍我?”
他平静地说:“不矛盾。你我若是因茶园荒废学业,你爹会怎么想?他投钱是为了让咱们历练,不是让咱们本末倒置。”
他打了个比方:“学业是西瓜,茶园是芝麻。咱们得让你父亲看到,咱们既能稳稳抱住西瓜,又能顺手捡起芝麻。”
我笑了:“你这是要把我爹哄得团团转啊!”
他也笑:“这不叫哄,叫策略。况且…哄你爹开心这事儿,不是该你更擅长吗?”
我们笑作一团。
那日我们制定了详细的计划:每日下学后用一个时辰处理茶园事务,休沐日不超过半日。
前期工作交给老茶农,我们听汇报、做决策。
最重要的是,每次向父亲汇报,都要先说学业进展,再提茶园。
“这叫技巧。”秦思齐说。
一个月后,我把计划书呈给父亲。按秦思齐教的,先把最近的学业状况说个父亲听,才递上茶叶策论。
父亲看了很久,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最后哈哈大笑。
“好一个西瓜与芝麻!”他拍我肩膀,“小小年纪能懂这个道理,不简单!”
他给了十两银子,让管家去找老茶农,还嘱咐:“学业绝不能落下!”
我冲去找秦思齐,挥舞着银子:“成了!”
他抬起头,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我说什么来着?西瓜保住了,芝麻自然就到手了。”
那一刻,我看着他的笑脸,忽然明白父亲为什么说“跟着秦思齐,不会吃亏”。
他不仅聪明,不仅勤奋,更重要的是,他懂得这世道的规则,懂得在规则里找到缝隙,懂得在夹缝中长出属于自已的那棵树。
而我,赵明远,一个曾经以为有钱就能解决一切的商贾之子,第一次真正想学点东西。
不只是学做生意,是学怎么像他一样思考,怎么像他一样,在这纷繁世道里,既抱稳西瓜,又捡起芝麻。
如今茶园的事已步入正轨。父亲派了老茶农去白湖村勘察,秦思齐的族叔秦茂才来府里商议细节,我听着他们谈土壤、谈气候、谈分成,忽然觉得,自已好像真的长大了。
以前我只知道花钱,现在开始想怎么赚钱。
以前我只知道依赖父亲,现在开始想怎么让他放心。
以前我觉得读书无用,现在明白,读书不是死记硬背,是学一种看世界的方式,就像秦思齐看长江,能看到未来的大桥。
看茶叶,能看到一条出路。
昨夜我又梦到长江大桥。
梦里的桥很奇怪,不是木结构,也不是石拱桥,是铁架子搭的,刷着灰漆,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车马行人从桥上过,对岸的武昌、汉阳连成一片。
秦思齐在桥那头,我也在桥那头,我们中间隔着滔滔江水,但桥连着。
醒来时我想,也许真有那么一天。
也许那时我们都老了,他或许真的成了朝廷大员,我或许接手了赵家生意。
我们站在桥上,看江水依旧东去,说起少年时在江边打水漂,说起那场雨,那锭墨,那壶想象中的玉露茶。
他会说:“明远,你看,桥真的建成了。”
我会说:“我还是不信是你建的,除非你让我看图纸。”
然后我们一起大笑。
窗外天亮了。
后来几年,秦思齐像开了窍,一路青云直上。九岁中秀才,十六岁中举人,十九岁中探花,轰动湖广。
我和李文焕、林静之几个,跟在他身后,也慢慢进步。
爹对我的改变欣喜若狂,捐给书院的银子一年比一年多。
我大婚时,秦浩然来信。
我拿着爹给我开府的三十万两白银,在北平房价最低时,买下了五条街的房产。
家里人都说我疯了,那时北平还在打仗,谁也不知道明天这座城还在不在。
但我信他。信那个在算学课上化繁为简的秦思齐,信那个说要“大庇天下寒士”的秦思齐。
再后来,新皇登基,果然力排众议,迁都北平。
消息传来时,赵家在北平的房产已价值百万。
爹看着我,眼神复杂:“明远,你押对了。”
我摇头:“不是押对了,是信对了人。”
我们通信不断。他北疆的信里很少诉苦,多的是见闻与思考。
边军的粮饷如何被克扣,屯田如何荒废,互市如何被豪强把持…有时也附上几张草图,画的是边塞风光,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我在江南,按他信中的提点,一点点调整赵家的生意。
朝局动荡时,我家主动交出大部分走私利益,换来平安。
族人骂我爹败家,我爹说:“断尾求生,好过满门抄斩。”
二十七岁那年,秦思齐从边关回来了。
我们彻夜长谈,他瘦了,黑了。
我爹已年迈,赵家生意大半交到我手上。那夜我想了整宿,第二天召集族老,宣布要组织货物,跟马三宝的队伍一起南巡。
反对声如潮。族叔拍桌子骂我“数典忘祖”,堂兄说我“被那秦思齐灌了迷魂汤”。
船队一去八个月,音讯全无。
族中流言四起,说我败光了赵家祖产。
十月初七,瞭望塔上传来喊声:“船回来了!”
十二艘船,回来了十一艘。
带回来的不仅是满船香料、象牙、珍珠,还有一箱箱白银。
船老大跪在我面前,老泪纵横:“东家,成了!吕宋、暹罗、满剌加……咱们的丝绸,价比黄金!”
那年上贡内帑三多百万两,皇帝龙颜大悦。
从此,我赵明远的名字,和海运再也分不开。
这些年在海上,我见到了秦思齐所说的不一样的世界。佛郎机的火器犀利,荷兰人的商船坚固,南洋的香料堆积如山,日本的银矿仿佛挖不尽。大丰的丝绸、瓷器、茶叶,换回一船船白银。
朝廷改革的钱,大半来自海上。清丈田亩、整顿吏治、兴修水利、赈济灾民……每一件都要银子。
地方豪强再顽抗,也抵不过朝廷手握源源不断的海外白银。
米价涨了,我从暹罗运米平粜。
棉布短缺,我组织船队从爪哇运回棉花。
山东大旱,三十船粮食半个月就送到。
秦思齐在朝中整顿海防,我在海上为他输血。
他在上海推行一条鞭法,我运回白银让税赋折银成为可能。
我们配合得天衣无缝。
朝中有人攻讦他“与商贾过从甚密”,他坦然道:“赵明远乃陛下钦定皇商,臣与之往来,皆为公事。若与商贾往来即有罪,则户部、工部诸公,罪当如何?”
皇帝一笑置之。
乐胥和云舒的婚事,是我一手促成的。秦思齐起初不允,说“齐大非偶”。
我说:“两个孩子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你忍心拆散?再者,我赵明远的儿子,配不上你秦探花的女儿?”
他沉默良久,叹道:“明远,你这是何必。”
“我要让赵家和秦家,真正成为一体。思齐,这天下变革,不是一代人能完成的。我们的孩子,该走我们没走完的路。”
婚礼那天,十里红妆,满城轰动。
我给了云舒三条街的地契作添妆,那是我在北平最早买下的产业,如今价值连城。
秦思齐没推辞,只是在新人奉茶时,拍拍我的肩:“明远,过了。”
是啊,过了。我们都过了年少轻狂的年纪,过了患得患失的阶段。
如今他是致仕的能臣,我是富甲的皇商。可每当夜深人静,我总会想起江汉学院里那个瘦小的身影,想起他说“让这世道变得公平些”。
他做到了吗?某种程度上,做到了。江南税赋清了,海运通了,百姓日子好了些。
可离他理想中的公平,还差得远,土地依然集中在少数人手中,寒门学子入仕依然艰难,边关依然有饿死的军户…
但他不贪功,不恋栈。该做的做了,该留的留了。
留下一套完整的海运管理则例,留下四个繁荣的港口,留下无数像张成那样能干的官员。
然后,在景和十年秋天,上书乞骸骨,皇帝挽留三次,他辞了三次。
最后一次,皇帝问:“秦卿真要走?”
他答:“臣十年巡抚,心力已竭。且海运已通,新法已行,后继有人,臣可安心归乡了。”
这才是他最让我佩服的地方。知进退,明得失。不像我,挣下泼天富贵,却越来越怕失去,怕海上有飓风,怕朝中有变故,怕儿孙不肖,怕一生心血付诸东流。
乐胥又催:“爹,风大了,回吧。”
我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空茫的江面。
那船早已不见踪影,只有水鸟掠过,留下几声清唳,像是为这段半个世纪的缘分作结。
回到驿馆,我打开秦思齐临行前塞给我的一封信。
信很厚,是他这些年关于海运、商贸、乃至朝局的一些思考,零零散散,像是随时记下的随笔。
有些页面有茶渍,有些有墨点,想来是在巡抚衙门深夜独坐时写下的。
最后一页,他写道:
“明远兄如晤:
半生相识,俱在沧海。昔年之语,今已验大半。然功成不必在我,利在千秋足矣。
兄掌皇商,手握巨资,望善用之。海运既通,天下货物如血脉流转,贫富或可稍均。此吾辈所能为者。其余,留待后人。
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珍重。
思齐手书。”
我握着信纸,久久无言。窗外,上海浦的灯火次第亮起。码头上,苦力们正在卸货,号子声嘹亮。街市里,商贩叫卖声不绝。更远处,海港的方向,隐约可见归航商船的桅灯,如星辰洒落海面。
这一切繁华,都有他的影子,有那个在江汉书院啃窝头的寒门学子,有那个在晴川阁上赋诗的少年,有那个在边关风雪中跋涉的翰林,有那个在江南力排众议的开海巡抚。
乐胥端茶进来,见我还在出神,轻声问:“爹想岳父了?”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是想他,是想我们那些年。”
想那个桀骜不驯的赵大少,想那个穷而不卑的秦思齐,想晴川阁的江风,想中秋夜的月光,想我们一起走过的路,闯过的关,见过的沧海桑田。
如今,他归乡了,回到恩施的茶山去。
他说要在那里建书院,教山里的孩子读书。
而我还在路上,还要看着赵家的船队漂洋过海,还要应付朝堂的明枪暗箭,还要为儿孙筹划将来。
但我知道,这条路,我们会一直走下去,以不同的方式,向着同一个方向。
我忽然说:“乐胥,明日去市舶司,把今年海贸的账目再核一遍。该纳的税,一分不能少。”
儿子一愣:“爹,咱们的账向来清楚……”
“清楚也要核。你岳父走了,盯着咱们的眼睛只会更多。赵家能有今日,靠的不是偷税漏税,是实打实的本事,是皇上给的信任。这信任,不能丢。”
乐胥肃然:“儿子明白了。”
我望着窗外。黄浦江在夜色中静静流淌,江面上渔火点点,更远处是大海的方向。
这一路山高水长,但他不会寂寞。
行囊里有我送的文房四宝,有可以写满思绪的空白册子。而我的行囊里,有他五十年前送的那幅画...
思齐,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