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沧海明远(番外)(1/2)
景和十年的初秋,黄浦江上的风已带了凉意。
我站在上海浦新修的石砌码头上,看着那艘官船缓缓靠岸又即将离去。
船不大,青幔皂旗,朴朴素素,若不是船舷旁肃立着几名巡抚衙门的亲兵,谁也想不到这便是载着卸任应天巡抚秦思齐的座船。
江风猎猎,吹动我身上这件御赐的蟒纹锦袍。
我是悄悄从京城赶来的,连永宁都没告诉。
妻子若知道,定要埋怨我这么大年纪还奔波,可她不懂,有些告别,一辈子也就这么一次。
站在我身边的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乐胥,说他不成器,其实只是在我眼里。
三十多岁的人了,掌管着赵家在江南的半壁生意,处事圆融,人人称道。
可在我心里,他总还是当年那个追在云舒身后傻笑的小子,需要我时时提点。
乐胥低声道:“爹,岳父这一去,怕是再也不回江南了。”
我没应声,只是望着船舷边那个清瘦的身影。
秦思齐正在与几位地方官员作别,拱手,还礼,一举一动从容不迫。
十年巡抚任上,他鬓发全白了,背却挺得笔直。
船就要开了。秦思齐转过身,目光在送行的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
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像能看透人心,四十年前如此,四十年后依然。
我拨开人群走上前去。乐胥想跟,被我摆手止住了。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些许讶异,更多的却是了然。
这老狐狸,怕是早料到我会来。
“来送送老朋友。”我说,从袖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盒,“路上无聊时看看。”
他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套新制的文房四宝,笔是湖州紫毫,墨是徽州贡烟,纸是宣城净皮,砚是端溪老坑,每一样,都是天下至精至贵之物。
盒内还躺着一册空白的宣纸册子,封面是我亲手题的“沧海闲笔”四字。
秦思齐拿起那方砚,笑了:“明远还是这般手笔。”
“比不上你送金山的手笔。”我也笑。
秦思齐收起木盒,拱手:“保重。”
“保重。”我还礼。
他转身上船,再没回头。
帆升起来了,船缓缓离岸,我站在原地,看着那青帆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雾霭苍茫的江天交界处。
江风灌满了我的衣袖,猎猎作响。
乐胥凑过来:“爹,回吧。”
我没动。眼睛望着空荡荡的江面,心思却飘回了五十年前的武昌。
我生在武昌府最显赫的赵家。
很有钱,这话说出来有些张扬,但确是事实。
父亲赵万财,汉口码头起家,如今名下商行货栈遍布湖广,绸缎、茶叶、漕运,乃至钱庄,都有涉猎。母亲出身官宦。
我是嫡子,自落地便是锦衣玉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满月宴摆了三天流水席,周岁时抓周,我一手抓了金算盘,一手抓了官印,满堂宾客连声道贺,说我将来必是既富且贵。
父亲大喜,当场赏了所有下人三个月月钱。
三岁开蒙,爹请了武昌最好的西席。
先生姓周,是个老举人,满腹经纶,却也古板得很。
第一日便要我背《千字文》,我背了开头几句就坐不住了,嫌那些“天地玄黄”无趣,便怂恿书童溜出去斗蛐蛐。
周夫子告到爹那儿,爹只是笑:“明远还小,活泼些好。”
周夫子摇头叹息,第二个月便辞馆而去。
用夫子的话说,我是“生于锦绣堆,长于绮罗丛”。
此后几年,我气走了四位先生。
爹不急,娘也不急,功名富贵,自有祖宗庇荫。
直到进了江汉书院。那年,爹不知听了谁的劝,执意送我进武昌最有名的江汉书院。
临行前夜,娘拉着我说道:“我儿哪里吃过苦…”
爹却板着脸:“慈母多败儿!江汉书院里都是官宦子弟,明远该去结交些正经朋友,整日与那些纨绔混在一处,成何体统!”
我撇撇嘴,心想那些纨绔可有趣多了。
书院里什么人都有。
官宦子弟如李文焕、林静之,读书是为承袭家业,走科举正途。
寒门学子如张成,读书是为改换门庭,搏一个出路。
还有我这样的商贾之后,读书……说实话,起初我觉得读书无用。
账本看得懂就行,契约写得明即可,那些之乎者也的圣贤书,能帮我家多赚一两银子吗?
父亲送我进书院时,只说了两句:“一,别给我惹事。二,看看真正的聪明人是怎么想事的。”
我不以为然。聪明人?书院里那些死读书的,哪个有我家账房先生精明?
直到遇见秦思齐。
初见秦思齐那天,他穿着青布衫,像根细竹竿。
我嗤笑一声,对身边的跟班说:“瞧见没?乡下土包子。”
那时我以为,这世上人分三种:一种是我这样的有钱人,一种是给我家干活的人,还有一种…就是秦思齐这样的,不值一提。
第一次月考放榜,秦思齐得了甲。
我满是不服,决心要给他一个好看。
真正让我难堪的是算学课,因为那是我的强项。
郑夫子出了道“物不知数”的题,我连题目都读不明白。秦思齐却站起来,瘦瘦小小的身子,声音清亮:“此乃《孙子算经》题,可用‘大衍求一术’解之…”他在黑板上写下一串算式,整个学堂鸦雀无声。
课后我拦住他:“喂,你那些鬼画符哪学的?”
他平静地看着我:“书里学的。”
我恼了:“显摆什么!我家有藏书楼,三层!”
他居然笑了:“那赵兄更该好好读书才是。”
我气得涨红了脸。
六月诗会,是我第一次觉得银子不好使。
站在晴川阁上,郑夫子让我们以江景作诗。我憋了半天,憋出四句打油诗,惹得满堂哄笑。
秦思齐却写了首纤夫子的诗,说什么“一步一血印苍苔”。夫子没夸他,说不合科场规矩,可那天回程的船上,所有人都沉默。
改变发生在七月那堂丹青课。
秦思齐给我画了幅肖像,我原以为他会把我画成丑八怪,毕竟我总找他麻烦。
可展开画纸那一瞬,我愣住了。画里的我坐在书桌前,握着笔,眉头微蹙,竟真有几分认真读书的模样。右下角小楷题着:“同窗赵明远清赏”。
“你…你把我画得这么用功?”
他笑笑:“赵兄本就很用功,只是自已不知道。”
八月月考,我憋着口气,硬是啃完了《大学》。
放榜时居然得了甲,虽然我爹私下打点了书院,但文章确实是我自已写的。
可看到秦思齐又是头名,我心里那股邪火又冒出来。
我故意撞他,放狠话,像条龇牙的狗。现在想想,那是害怕,怕自已再怎么努力,也追不上一个七岁孩童。
九月,秦思齐升甲班了。
临别前他给每个同窗送了画像,给我的那幅题着“盼友谊长存”虽然每个都有。
但从小到大,接近我的人要么图钱,要么怕我,没人说过友谊二字。
中秋夜,我硬拉他去我家赏月。
马车驶过武昌街头,灯笼的光透过纱窗,照在他安静的侧脸上。
我忽然想:如果没有我爹的银子,我能和他并肩坐在这里吗?
宴席上山珍海味,他却只浅尝辄止。
我炫耀家中的蜀绣屏风、景德瓷、西域地毯,他始终微笑听着,末了说:“赵兄家学渊源,见识广博。”
这话说得我心虚,这些哪是我的“见识”?不过是我爹的银子堆出来的。
后来我送他回家,见到他母亲秦氏。那妇人穿着粗布衣裳,手上有茧,却慈祥地给我们倒茶。
腊月将尽,这半年来,我从一个只知炫富的纨绔,变成了每日早起温书的学子。
我爹又高兴又疑惑,常摸我额头:“远儿,你没病吧?”
我没病,我只是忽然懂了,银子能买来书院名额,买不来同窗敬重。能买来绫罗绸缎,买不来笔墨才华。
昨天我去小院找秦思齐,见他伏案写字,满桌文稿。
我拉他去看耍猴,他摇头说还要温书。那一刻我没有生气,反而坐下来:“那我陪你。”
炭盆烧得正旺,我们四人,我、思齐、文焕、静之,在秦思齐的小院里一起读书,一起嬉笑。
窗外飘雪,屋里墨香。
后来林静之回长沙考试,李文焕回江南考试。变成了我和秦思齐二人学习。
有一日休沐,我带他去江边。
两匹马,我的玉狮子和他的枣红马,那马是我从家里马厩挑的,温顺,适合新手。
雨后初晴,长江浩瀚,浊浪滚滚。他望着江水出神,忽然掏出怀里的《韩非子》,作势要扔——
我吓坏了,扑过去抓住他的手:“你疯了?”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疏狂。
他说只是做个样子,但我看得出来,那一刻,他是真想扔。
“我们读了这么多圣贤书,究竟为何?”他问。
我答:“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啊!”这答案天经地义。
他却摇头,指着江心逆流而上的货船,指着岸边佝偻拉纤的纤夫:“然后呢?我们寒窗十年,留下的东西能比一朵浪花更长久吗?”
我答不上来。
他又问:“你信不信,未来有一天,这里会架起一座横跨长江的大桥?”
我瞪大眼睛,伸手摸他额头:“你读书读魔怔了?这是长江!天堑!船都要走一刻钟,怎么架桥?”
“我不信。”我斩钉截铁,“除非神仙下凡!”
他没争辩,只是笑了笑,弯腰捡石头打水漂。
我跟他也比,石片在江面跳跃,溅起一串水花。玩累了,我们坐在卵石滩上,他忽然说起家乡的玉露茶。
他说得很细,谷雨芽尖、蒸青工艺、松针形状、兰花香韵……我听得入神。
不是因为这茶多稀奇,而是他说这些时的神情。
那种怀念,那种温柔,让我忽然想起,这个在书院里沉稳得像个小大人的同窗。
他脱口而出:“我们合伙做这买卖如何?”
我愣住了。
他一股脑说下去:“我们村出茶,你家出本钱、找销路!稳赚不赔!”
回程路上,我问他为什么突然想做生意。
他望着天空,轻声说:“我不能一直靠别人…得靠自已站稳脚跟。”
我怔住了。
分别时,我说:“长江大桥的事……虽然我还是不信,但如果是你来说,我至少愿意听。”
他笑了,说:“足够了。”
那夜,我梦见真的有一座大桥横跨长江,他在桥那头,我在桥这头。
醒来时我笑了,心想这梦真怪。
我把茶叶生意的事告诉了父亲,连同秦思齐那些关于利益交换的话。
父亲难得起了个大早,要见秦思齐。
我火急火燎去接他,马车颠簸,他坐在车里,问我:“赵伯父为何突然要见我?”
我实话实说。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番话。
那番话,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说:“天上不会掉馅饼,但地上处处是坑。我这样的农家子,走错一步,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他说:“我能长这么大,读这么多年书…这些对你来说或许不值一提,但对白湖村而言,那是全村人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他说:“官场也好,商场也罢,本质都是利益交换。我现在没有任何筹码,凭什么让李通判为我破例?”
我听得脑袋发懵。这么多弯弯绕绕?我以往只觉得,喜欢就亲近,讨厌就疏远,有难处就找父亲,反正他总能解决。
可秦思齐不是。他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在薄冰上走。
到赵府,父亲在喂锦鲤。
转身打量秦思齐时,那眼神我熟悉,父亲看货时就是这样,剖皮见骨,估量价值。
“你们打算怎么做?”父亲问。
我抢着答,被父亲一句“闭嘴”堵回来。
秦思齐不慌不忙,分三步说:收茶、运输、销售。每一步都有考量,连“与赵家无直接关联的茶楼”都想到了。
父亲大笑,拍桌子说“好”。
但接着就是考校——扔下《盐铁论》《茶课则例》《大丰律》,要我们一天内写篇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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