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2/2)
他又回来了。
穆澈紧张得想要躲闪,但身体动弹不得。
耳边又安静了一会儿,突然,他心头一颤,感觉有什么湿热的气息快要扑到脸上。他的意识在躯体里挣扎着,条件反射以为那是危险的讯号——那只是条手巾。
它从温水里刚被捞起来,热乎乎的。但它的使用者并没有照顾人的经验,粗糙的料子摩擦着伤口……虽说这样被关心是很感动没错啦,但真的痛得难受。
“停手。”尝试发声且失败七八次后,他的声带终于振动起来。
“哇!我以为你睡着了!”
雷赫的标志性笑声响起,穆澈又气愤又开心,但眼睛仍旧睁不开。
“你待边上去,我再睡会儿。”
“那可不行,你身上还有伤……我不懂医术,你要什么,尽管说就好了,我想办法给你弄来。”
“那你抓二十只萤火虫回来。”
“好嘞!”
他什么都没多问,咚咚咚跑了出去,穆澈就这样把他骗走了。
……
为什么这么好骗啊,萤火虫治外伤也太扯了。
他继续睡觉,在梦里和痛苦的回忆厮杀,最后一败涂地。
醒来时已是半夜,批阅阁的蜡烛已被点燃,蜡油一滴一滴向外吐着,堆在铜盘上。烛光黄澄澄地勾勒着他身体的轮廓,把他的宝蓝色眼睛照得透亮。
睡觉点什么蜡烛啊……
他慢腾腾站起身来,挨个吹熄了烛火。身上还是痛,不过休息一会后,总算能勉强走两步了。
就在他熄灭最后一支蜡烛后,他以为自己会身陷黑暗,但一转头,在飘台旁边,一个小巧的、用纸糊的笼子里,萤火虫的光齐齐闪动。
他总是猜不到雷赫在夜晚去了哪里,但每天一早,他就会重新出现。第一天的晚上,穆澈半夜醒来,没见到他,便以为他跑掉了,就独自一人靠在墙上,伤心了很久。直到黎明的光刺白了眼皮,他才发现他已经回来了,还做了些早餐。
莫名其妙……
穆澈用手指戳开纸,萤火虫一个接一个飞出来,像星星一般,闪动了温暖的夜。
第二天一早,不出所料,雷赫边咬着馒头边推开了批阅阁的门。
“唔唔唔!”
“我没事,伤快好了。”
“唔!”
“我不吃,谢谢。这四百年来,我已经忘记该怎么进食了。”
雷赫把馒头咽了下去:“你可不像‘快好了’的样子——我看见你把萤火虫放飞了。”
穆澈立刻站起身来:“你藏在哪儿?”
雷赫笑嘻嘻地看着他:“不告诉你。”
“我总会自己知道的,走着瞧吧。”穆澈又坐了回去,整个人没精打采地瘫在飘台上。
雷赫瞅了他一眼,转身去收拾纸笔,把果篮放在了桌上:“你知道你为什么睡不好吗?”
“你怎么知道我睡不好——也是,我黑眼圈挺重的。那,你知道为什么?”
雷赫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从果篮里捡起一个粉□□白的苹果,随手刻了两刀,扔进了穆澈的怀里。
“因为你一直在消耗体力,而没有补充。睡眠能帮你缓解不适,但也有副作用,你可能会一睡不起,虽有意识,但再也醒不过来。”
“我的最长记录是三周。”穆澈低头一看,苹果上刻了一张顽皮的笑脸,“那神明大人,我该怎么办呢?”
“你愿意杀戮吗?”
雷赫突然认真起来,眼神麻木,宛如一条吞噬了多条性命的毒蛇嘶嘶吐着信子。
“说真的,如果你愿意的话,事情就简单多了。我可以帮你,各种意义上……”
“我不想。”穆澈果断拒绝。什么啊,这家伙还是本性难移,纯粹是骨子里的坏了。
“那你就好好吃东西。”雷赫眉开眼笑,又砸过去一个苹果,这回被穆澈用手稳稳接住了。
“还有别的方法吗?”
“暂时没有。而且啊,如果你平时要睡半天,而今天突然一整天都不睡觉的话,你的身体会受不了的,更何况,你还负着伤。”
“我这伤一天就能好。”穆澈嘁了一声,“你可太小看我啦。”
“好啊,那我明天倒要看看,你是接着痛着让我停手,还是高高兴兴地和我一起去抓萤火虫。”雷赫哈哈一笑,“别再捉弄我啦。”
穆澈沉吟了一会儿,摇摇头:“是你太好骗了。”
“哪有!从来只有我骗别人的份儿。只不过呢,你比较特别,我就试着听了你的话——真让人伤心!我下次不听话了!”雷赫赶紧装成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把穆澈逗乐了。
“别呀别呀。”穆澈笑起来,面部肌肉一阵酸痛——也不知道多少年没自由地笑过了。
雷赫怔了怔,转过头,嘟嚷着:
“那我原谅你,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好,最后一次。”
穆澈的眸子黯了下去,最后一次,用捉弄的语气讲出“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