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1/2)
国王
穆澈·迪斯安睁开了眼。
这次睡了多久?
柔光透过纱帘,暖暖地洒在飘台上。邮鸟匆匆掠过动荡的齐尔纳,带来了远方的消息。它们在成堆的信件上啼叫,互相拨弄着分叉的羽毛。
穆澈不想写回信,潦草看了眼寄信人,就丢到了一边去。他赤脚走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打着哈欠从书架上翻出字典,心不在焉随地一躺——地上全是翻开的书,他这一躺,等于睡进了泛黄纸页的海里,想游都游不动。
苏克塔的语言真是门恼人的学问,每个字都长得不像字,倒像一串音符,跳着旋律措不及防扇了他一巴掌。
不过,时间可过得真快,明明昨天才收到秦林的来信,歌城紧急封锁,今天就听说白鸽放飞、战争结束了。在这期间,他除了睡觉,处理歌城的麻烦事,还勉强学懂了苏克塔的文字,并能应付口语交流。
好吧,他学这个只是为了看书。苏克塔城堡里全是古籍,没有一本书是完全翻译成里尔赫斯语的——他为此托秦林带了本字典,又顺便讨了点茶叶。
说起茶叶,秦林最近几次送茶有点慷慨过度了……这让他怀疑那茶叶是不是有问题,但一想,秦林没有理由在这关键时期要他的命。于是他就放下心来,不再去管那茶叶的来头,有的喝就不错了,干嘛挑三拣四的。
后来他贪得无厌,给秦林写信说缺烟草。要求一个月之内速速送来,不然他就领着歌城人起义。
有点好笑,歌城人天天被当成奴隶使唤,都恨不得把他这个国王千刀万剐。带领他们起义?太天真了。
他的生活实在无聊,看书是唯一的乐子。
城堡里有个很隐蔽的阅览室,门藏在批阅阁的进门左侧。一推门,就可以看见一幅巨大的画像挂在墙上——那是苏克塔神话里的主要人物,穆澈记得他叫闵答昂。宽阔的褪色烧金阶梯向下,四面全是书,书架一层叠一层,书籍一摞堆一摞,直达穹顶。整体观赏,就像是误闯进了一个球体的内部,仰着头转悠一会儿就头晕眼花,
但这美妙的天堂与苏克塔文学完全不相匹配,后者就是赤裸裸的强盗日记,等会儿去烧谁的屋子,烧完又去谁家偷点东西,再把别人的帆船、画作运回家,还恬不知耻说那是他们自己的。
对于这种莫名其妙的故事,穆澈只能尬笑两声,再次将其丢到一边去。
这场战争以黎夕两城投降为结束,世界又属于旮赫韦干了。
后来,米卡拉来到了他的国家。一开始,穆澈并没有发现他,直到外面出现了红艳艳的玫瑰丛……
穆澈怀疑他在暗地里搞什么组织,或者是来帮秦林探风声。但战争已经过去,米卡拉没有理由再掀波澜,就算是监视,也用不着隔那么远——米卡拉只在城边行动。
再说回秦林,穆澈完全猜不透他要干什么。
那个伟大的斯巴勒陛下重新安排了三城国王并参加了其加冕仪式后,一言不发又跑去了海外,这让穆澈有些恐慌——没了谷城的监督,歌城想造反不是简简单单吗?
就算造反,穆澈也没有任何怨言,他也在底层生活过,太理解他们的心情了。
那死亡么……他是不畏惧的,他从未想过死亡这件可笑的事。他蜷缩在齐尔纳妈妈的怀抱中,心跳紧贴着大理石书皮的文学。
他从未清醒地欣赏过远方的破晓与黄昏,只是喃喃着七古的诗歌,让深邃的思考停留在时间的夹缝中。但是死亡呵,并不是他能控制的。假如真的有那么一天,他被万箭穿心,跪着死在了人民的指尖下,他也觉得那是报应,不是飞来横祸。
但现在,出于某个不能说的理由,他像刺猬滚成球一样警惕起来,时刻关注着歌城的形势。他不仅不再回复私人信件,还婉拒了一切邀请——包括百年一次的国王大会,他清楚地记得自己错过了三次,因为每次会议结束后,他都会收到一大堆怨恨他、责怪他的信,骂得很难听。
穆澈数着三天一本书、每个月回两千封信的时间单位,加上偶尔连睡几天或几周的稀里糊涂的时间碎片,他猜测自己无聊地生活了四百年。
这可悲的四百年!内战、纷争、篡位、夺权,哀嚎的民众无家可归,杀人的疾病肆虐各地,人口骤减,物价飙升,此等荒唐,无药可救。
穆澈才不想去做下一个救世主,去收拾秦林留下来的烂摊子。换句话来说,他实在受够了这样望不到头的厮杀……这没有任何意义!民众不是蠢货,但每一次革命都带着私欲。摇晃的朗姆酒、醉人的硝烟、站在城楼上跳迎客舞的□□,无一不在述说着这个文明的不幸!他该怎么做,他能怎么做?他只能把自己的歌城给管住,严格限制人员来往——历史从未要求他做出一番大事业。
维持短暂的和平,这就够了。
终于有一天,他累坏了,想出门的欲望第一次达到顶峰。于是他想着,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也不错。
然后呢,他走了出去,就像故事的开头。
他走了出去。
就像故事的开头——
那时候的太阳是怎样的?耀眼的?躲在云里的?那时候的风是怎样的?轻飘飘的?像……像那时候的他的心情那样的?一片死寂,亦或者是,波涛汹涌?他没法清楚知道答案,因为他在遇见那个人的那一刻,他就把那些无所谓的感觉抛掷脑后了。但云上的他的眼神告诉他,那个人不记得了——他不记得安古兰的名字由谁脱口而出,他不记得自己为谁栽下冰湖……穆澈惊奇地发现,他和他之间什么也没剩了,他们已经是完全陌生的两个人,灵魂不再纠缠,思想不再碰撞,就连那可悲的破碎的身心都不再为彼此捡拾和拼接!
可他出现了,视觉没有说谎,毫无征兆,一次偶然的回眸,他就是出现了。搁置了四百年的情感终于爆发出来,他该笑吗,还是该哭,可心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再忆起——不,不对不对不对!这不对!!!是谁都好,就是不能是他!
我们已经郑重做过告别了,我们的记忆模糊了,我们再也不会相见了——不!他完全是在胡说八道!命运的门锁被撬开了!
有意错位时空,挡不住命中注定。
他快速平复了心情,接纳了那个人的存在。但就算这样,他还是没能敌过时间的冲刷,某些正常的行为在他这样独身生活了四百年的人的眼中,就显得陌生而奇怪,比如说,长时间说话、和别人共享发霉的空气……这让他感觉浑身不适,好似百只千只蚂蚁爬上背脊,痒得难受却无能为力。
于是他想着,是不是自己变了?变得更加冷漠、变得孤僻而脆弱、变得……变得不那么喜欢他了。但每次无意撞上眼神后,穆澈又否定了这种说法。
我从未改变,他也是,只是我在逃避,而他没能记起。
就是这样,穆澈需要一个契机,他得告诉他,他得把过去的事情讲明白——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和欺骗有什么区别?
但他没想到,那机会居然出现在歌城百姓的复仇日。
暴雨之后,穆澈从高烧中挣脱出来,他瘸着腿,扶着树干一步一步往树林外走。他的心脏麻木得像块铁板,日晒风吹,早已无所谓了。
他推开批阅阁的门,习惯性地伸手去捡飘台上的信件——
咦?信呢?
哦,对了,现在有人帮他处理那些麻烦事。
穆澈被那突然的清闲整得不知所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后,他懒洋洋地欢呼一声,也不管伤口感染、浑身脏兮兮,挑了个舒服的姿势就躺在了飘台上。窗外仍旧乌云密布,他嗅着新鲜的土腥味,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自安古兰之战以后,他再也没做过一个好梦。惊醒时,衬衫总是被汗水浸湿,头发也黏糊糊地粘在额头上;惊醒时,他总会望见柔和的月光洒向纱帘,迷迷蒙蒙了一地的寂静,就像是误入了旮赫韦干的故乡,脚底陷沙,寒意逼上五脏六腑,凝固了血液。
这次也不例外,伤口被灰尘覆盖,又痛又痒,加上皮肤滚烫如烙铁,以至于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赌上了性命。
迷糊中,吱呀一声,有人推开了门。
穆澈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勉强撑着其他感官,辨别来者是谁……熟悉的花香,就像是棕红的小浣熊在玫瑰丛里翻了两个滚,最后呱啦啦跌进湖里一样。湿淋淋的,还有点沉闷的血腥味。
他走掉了。
这就很好,不要再回来了。太狼狈了,太狼狈了,他的衣服被愤怒的百姓撕得稀烂,翅膀被折成几段,羽毛黏着后背的血迹,扑啦啦掉了一地。这副模样,论谁都会被吓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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